第74章 还请多施舍些雨露
科举之事由礼部主管, 通常是天子钦点翰林院学士或六部侍郎前往各地担任主考官。同考官则由本省提学御史从邻省选调进士出身的州县教谕、儒学教官充任,要求“无本省籍贯,无亲属应试”。
主考官与同考官职责相近,区别在于后者对考卷优劣只有举荐权, 而无决定权。
另有监临官总揽考场纪律, 一般由本省巡抚或布政使担任。
科举制绵延至今, 早就有极其完备的机制, 从出题、考官任命到阅卷,都会尽量避免泄密、同族相亲, 以保公平。
同时,也正是因为科举成为寒门和布衣跃龙门、朝堂选人才的要途,天下人极其重视,朝堂也盯得很紧,一旦出现差错, 从上到下的官员都会受重罚。
先帝时期出过一次科举舞弊案, 户部要员暗地收买一省主考官,得知考题后泄露给门生,门生私下告诉了同族兄弟, 随后又不断外传,最终成了一桩举世震惊的科举舞弊案,前后斩了几十个人。
到现在,考题早就不是由礼部定下, 而是每位主考官和地方学政共同拟定题目, 再报送礼部备案。如有违规, 礼部才会要求换题。
可以说, 王宗赫作为主考官权力极大,考题也基本随他心意。
但建帝的杀机恐怕不在这儿, 而在浙江。
浙江素来是科举大省,门阀势力盘根错节。
柳阁老告诉王宗赫,浙江近些年来科举都出过事,但事情都被压了下去。他曾经察觉到蹊跷,派都察院、礼部和刑部的人去查过,要么不了了之,要么官员被收买,其中还死过一名刑部主事。
总之,即便这是寻常派遣,在浙江这儿任主考官也不轻松,稍有不慎就可能引来祸患。
王宗赫归家后,就和清蕴说了这事,表明自己将要去浙江待段时间。
因为时间较短,路途又辛苦,不准备带她。
说完这些,王宗赫的手指掠过青瓷盏沿,看向身边的清蕴。
她还思考他的话,“浙江……”
忽然想起什么,“听说浙江学政周显和现在礼部尚书是姻亲。”
王贞致仕后,新上任的礼部尚书徐灵由建帝一手提拔,平时行事就以讨好天子居多,可以预料他身边亲朋的性子。
周显如今主动请调协助秋闱,肯定有蹊跷。
王宗赫:“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现在想得太多也无益,倒是有另一件事。”
清蕴看他。
王宗赫盯着她,“我一去应该会有两三月。”
清蕴起初疑惑,而后对上他眼底的火,才反应过来。
“……又不是去两三年。”她站起身,“我去叫他们摆饭。”
还没走两步,人就被捞过去。
金丝补子硌得胸口发麻,清蕴刚想推拒,却被他扣住后腰往上一托。官袍下的紧绷处抵着腿根,烫得她不自在,王宗赫要用玉带钩磨她腰窝:“两个月,你算算,该欠多少回?”
自从王宗赫上值后,清蕴就用他需要养精蓄锐作理由,不允许他贪心,说是除非休沐,不然必须在亥时前睡觉。
王宗赫耐心好,耐力也足,每每一回就需要大半个时辰。多厮磨会儿,时间也就过去了,从没有因清蕴的话就急着满足自己。
和他之间的情事,除去过于消耗体力,都算得上酣畅淋漓。
这几天以来,清蕴还当他也同意那则要求,没想到等在这儿。
“白芷她们还在外面。”清蕴扫过他的脸,“等用了饭再……”
“我进门时就已经叫她们守在远处了,未经允许不许进来。”他手指钻进藕荷色对襟里,“夜里是夜里,和现在没关系。”
一本正经说完这些话,王宗赫埋下头,一颗颗咬开盘扣。
清蕴:“……”
窗纱筛进的夕阳晃得人目眩,整个人被他压进美人榻时,绣鞋半挂在脚尖,摇摇晃晃,终还是落了下去。
这儿硬邦邦的,不比床榻柔软,王宗赫把软枕垫在她腰下,低声道:“往我怀里多靠些。”
斜对面摆着一方铜镜,清蕴能清晰看到他带着薄茧的指腹碾过雪脯红樱。
官袍早褪到臂弯,堆成朱红云霭裹着两段白玉。
美人榻吱呀声混着更漏滴水,小案上那叠书被撞落在地,汗珠顺着王宗赫喉结滚落,滑过胸膛,一路向下。
清蕴的指尖陷入他后背,听着玉带钩在晃动中发出的细碎声响,在情潮翻涌的间隙低语,“周显前不久刚换了府邸,听说是用扬州盐商的孝敬钱。”
王宗赫动作微滞,汗湿的鬓角贴着她耳际:“猗猗这都知晓?”
比他得知的消息还要更详细。
清蕴是从彭掌柜口中得知的,她通过大长公主的门路,“捐输筑堤”后得了漕运专权,但很少有人知道背后是她,许多事她也是派信任的人去打理,彭掌柜就是其中之一。
浙江官场不比京城简单,少不得要走动打点,彭掌柜在其中得知了什么消息,也会传信告诉她。
但她没有和王宗赫说得太仔细,只道是偶然知晓。
王宗赫也没追问,手掌更用力地扣住她腰窝,“看来这潭浑水比我想的更深。”
语气中隐含冷意。
“周显的事......嗯......你已经有了防备?”
“这时候就不用想别人了。”王宗赫突然发狠,惊得清蕴再不能思考,喘息混着呜吟支离破碎,碾着满地狼藉的书本、衣物。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消逝,清蕴倚在汗湿的官袍上,王宗赫则收拾左右。
官场上叱咤风云的王侍郎亲自打来水,打湿巾子擦桌椅和地面。
他做得气定神闲,俯身擦地的姿态亦显得有条不紊。清蕴看着看着,忍不住踢了下他的背,被他伸手握住,帮着穿上罗袜、绣鞋。
最后起身时,低头亲了下她故意不看自己的眼,“即将分开两三月,总得体谅下我。”
如果不是考虑到这点,刚才在美人榻上清蕴就把他踹下去了,这会儿单纯是在发泄。
他发狠时顶得太深,弄得她到现在腿也是软的。
大致收拾好了屋子,接下来,王宗赫老老实实地传人摆饭。
吃过晚饭,两人在外面转了几圈,和长辈们禀报王宗赫即将去浙江主持秋闱之事,清蕴再命人帮他收拾行李。
接下来一阵子,王宗赫回家的时辰更多了。因着那句话,清蕴也没有再管那道规矩,对他颇为纵容。
一连荒唐了五六天,到王宗赫离开这天,他没让清蕴多送,夫妻俩仅在王家大门前告别。
王宗赫早早拜别了长辈,母亲郑氏那儿昨天也花了半个时辰安抚解释,让她不至于因此误会此事是因清蕴所起。六部侍郎任科举主考官本就是惯例,区别只在于他晋升得太快,在主考官中算是极其年轻。
他自己带了五个护卫,另有两名监察御史、四名锦衣卫同行。除此之外,王家暗地里还安排了二十名护卫保他平安。
因时间紧,这行人都是骑马。
清蕴贴在他耳侧,“自己注意安危。”
建帝如今对他肯定非常不满,如果用诬陷之类的招数,只要没能直接定死罪,就有应付的余地。但如果直接用暗杀这等粗暴手段,就不只是智谋能够解决。
王宗赫和李审言、陈危他们不同,到底是文臣,真碰到武功高强的死士不一定有自保之力。宫里派来的那四个锦衣卫,明着是保护他,实际为监视,碰到危险很可能袖手旁观。
低头凝视她明丽白皙的面容,王宗赫嗯了声,不顾这是在大门外,用力抱了她一下,随后和疏影等人策马离开。
床榻上紧缠不放的热烈,和这时候果断干脆的离别,让清蕴都怔了怔,在原地站立片刻,回春诵堂。
结果一回去,就看到白芷等人的忙碌场景。
清蕴:“你们在收拾什么?”
女使答,“三公子说夫人下午也要离开,让奴婢等为夫人理些适合江南气候的衣物。”
清蕴:“……他何时说的?”
女使:“今早起来就吩咐的奴婢。”
说完笑道:“三公子还给您留了封信。”
清蕴到书架边取信。
信中只有寥寥数句,大致是告诉她,陛下服用丹药日渐增多,不放心把她留在京城,所以最终决定带她一起去。等秋闱结束,两人还能有时间在浙江游玩一番。
浙江离江苏很近,两地风土不会有很大差别。如果是后者,清蕴不会想再去,浙江的话,除去陪他,还能够顺便看看彭掌柜在那边扩大的生意。
因此,即便心中因王宗赫的“欺骗”有小小恼怒,清蕴也没置气,转身吩咐白芷把必需的东西收上。
走水路要看风向,顺风的话和骑马几乎同等速度,逆风则要慢五到十天。王宗赫骑马是要赶着去和浙江学政商议考题。与此同时,他也有意去探探那儿到底是什么情况。
清蕴坐马车容易晕,乘船倒没什么。
带上白芷和另一名懂药理的女使茯苓,随行护卫八人。一众人赁了条客船,紧随往杭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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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十景秋意正浓时,船只在码头靠岸,早有人在候着,把清蕴引去落脚处。
杭州知府给王宗赫备了座三进宅院,就在贡院附近,他早五日抵达,里面一应仆从也安排好了。
管家捧着钥匙,目光在清蕴一行人身上逡巡,然后道:“大人提前安排好了,夫人住在东厢。”
白芷代问:“大人呢?”
管家笑了下,“大人住西厢。”
白芷愣住,她本意是问人在哪儿,没想到意外得知两位主子住处不在一块儿。
以三公子对主子的感情,竟会安排分房住?
清蕴从进门起就注意到这名叫朱明的管家,看他待人接物的从容,不像临时找来的,八成是哪个官员府里的管家,这几月帮忙打理这间宅院。
朱明一直在暗暗打量他们,那目光中蕴含的意味,不止是对即将照顾几个月的主人家的好奇,更别有深意。
清蕴猜测,表哥提前到达的这几天,应该发生了什么。
她作出毫不惊讶模样,平静道:“那就去东厢吧,我累了,先歇会儿。”
白芷止住好奇心,立刻在朱明带领下往东厢去。
相较京城,浙江气候更加湿润温热,这会儿没什么寒意,来往仆从都穿着轻薄布衣。东厢景致好,院子里有两棵枝繁花茂的木槿,从屋内看过去,木槿一角入窗,与白墙蓝天相和,描成一幅绝佳风景画。
朱明笑呵呵看着这位从京城而来、身份不凡的夫人,“夫人对这儿可还满意?”
清蕴淡淡扫过周遭,矜持颔首,“尚可。”
“江南小意,自然比不得天子脚下的豪气风光,能让夫人说出‘尚可’二字,就是小人的福分。”朱明道,“小人暂且退下,夫人若有吩咐,遣人来说一声就是。大人一般在酉时前回,您还能歇会儿。”
朱明退下,清蕴先让白芷和疏影在屋内检查了遍,确认干干净净,没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再取出了两三件要用的衣物,剩下的依然放在行囊里。
她对二人嘱咐,“到这儿,入口的东西都要谨慎,睡觉时也要保持警醒。总之防人之心不可无,处处小心。其他护卫那儿,就由藉香你提醒。”
可能不至于用上那些手段,但谨慎些总没错。
快到酉时,下人来报消息,说王宗赫回了。
清蕴已经重新沐浴梳妆,对镜看过自己,往前院去。
王宗赫不止是一人回,随行的还有杭州知府夏宁,浙江学政周显。
两人都是四十左右年纪,前者大肚便便,后者相貌普通,目中精光闪烁。
夏宁一见清蕴,大为惊艳,待清蕴对他们微微一笑,更是看痴了。心道怪不得陛下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不顾陆氏的寡居之身也要强纳进宫,怪不得王侍郎宁愿得罪陛下,也要把人娶回家。
如此风流之姿,引起争夺简直不足为奇。
周显轻咳几声,恨铁不成钢地瞥夏宁。这厮平时好色也就算了,到王贞和柳文宗调教的小狐狸面前,也敢目露痴态,冒犯人家夫人。
周显刚才也有瞬间惊艳,很快就收敛了。在他心中,美人固然珍贵,可那只能是一切顺利时的锦上添花。这会儿有要事办,怎么能有心思想那些。
夏宁回神,果然见王宗赫不悦地看自己,立刻掩饰地抚须,“这位就是尊夫人吧,贤伉俪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王宗赫微微颔首,不发一言,显得颇为冷漠。
清蕴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得知二人身份姓名。
等上了饭桌,夏知府才发现,王侍郎冷漠可不止是因自己在门口的失态,似乎对自家夫人也有不满。
他默默和周显交流眼神,等清蕴先行离开后忍不住问,“尊夫人远道而来,只为陪伴照料大人,大人为何如此冷待?”
王宗赫:“我不喜她抛头露面。”
意思仿佛是,此行是清蕴自己非要跟来。
夏宁想了想,觉得能够理解。两人婚事的来由,官场上消息稍微灵通些的人都知道,不管王宗赫是心甘情愿主动求娶,还是迫于形势不得不娶,恐怕都不希望陆氏经常出现在人前。
一来容易引起议论,二来再碰见陛下如何是好?
这么说来,陆氏还比较任性,行事随心所欲、不服夫君管教?
虽然少了通过她来拉拢王宗赫的机会,但也能够利用这点来打探消息。
前提是,这不是夫妻俩在故意做戏。
大致有了想法,夏宁和周显离开后,都各自去做了番安排。
临时居住的宅院这儿,王宗赫正如他自己所说,对清蕴颇为冷淡。夫妻俩不仅没有住一个屋,日日见面仅限于打招呼,某日中午,清蕴去书房给他送汤时,两人还起了争执。
附近的下人隐约听到争吵声,随后是汤碗碎裂声,陆夫人气冲冲地离开。
再进去收拾时,王大人脸上添了道明显的掌印。
当日下午,王宗赫带着这掌印去夏宁等人面前转了一圈,立刻引得他们轻嘶,心道这美人着实不好消受,不听话不说,还要被打?
哪个男人能忍住这种屈辱做戏?看来两人是真的因浙江之行闹矛盾了。
当天回住处时,王宗赫明显感到,暗暗盯着自己的人松懈了许多。
月明星稀,他趁着这点光芒,在亥时正出了西厢,悄然翻进东厢的主屋。
守门的藉香几乎立刻察觉到动静,低唤了声“主子”,里面传来两声间隔的敲桌声,他定了定神,知道并无意外。
心中大致有猜测,他守远了些。
屋内,王宗赫半坐在床边,手还握着清蕴的脚,刚才可是毫不留情地踹了过来。
他低道:“真是心狠。”
他眼神意有所指瞟向自己的左脸。
清蕴:“……还没敷药?”
当时他强烈要求打重些,最好能留痕,她当然没收力道,事后手还微微泛疼。
王宗赫:“等动手的人来敷。”
清蕴取了药膏过来,指尖才沾上凉沁沁的碧玉膏,就被他攥住腕子往床帏深处带。
察觉他意图,清蕴挣了挣,轻声,“松手,仔细明早肿成寿桃。”
“不怕,反正他们今天也看过了,左不过明天再议论你的狠心。”多日忍着没抱她,王宗赫今晚来,就没打算说两句话走。
他偏头,舌尖卷过她指尖药膏,“夫人白日里耍了威风,夜里还请多施舍些雨露。”
清蕴本就知道他的想法,但听到这句过于下流的话还是忍不住脸色变红。
要不是双手都被攥着,她恨不得往他右脸也来一道。
以前那个老成持重、不苟言笑的三哥到底去哪儿了。
…………
更漏到了丑时,王宗赫把昏昏欲睡的人裹进被褥,收拾好床榻,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没有立马入睡,而是召来疏影,询问他最近所探。
疏影说浙江这边还没有查出具体动作,但随行的四名锦衣卫倒是有不寻常之处。
“哪里不寻常?”
如果仅仅是皇帝的探子,还不至于用上这个词。
疏影眼神复杂,“人经不住拷问全交代了,主子自己看吧。”
接过疏影递来的纸,王宗赫一目十行翻过,目色愈冷。
原来如此,这名唤吴三的锦衣卫表面为天子近卫,实则暗中为远在西南一带的李审言效力。
说起来不奇怪,李审言曾为旗手卫校尉,和锦衣卫的人自然熟悉,暗中收买几个不算难事。
让疏影神色复杂的,恐怕是吴三交代出,在王宗赫和清蕴成婚当天,李审言私自回过京城。且他们到浙江后,吴三还传过一些消息去。
即使吴三不清楚他进京后是为了何事,即使不知清蕴守孝三年中叔嫂二人发生过什么,王宗赫也猜得出他当晚到底去了哪。
定是去见清蕴。
无怪那晚,他始终觉得清蕴神色有些许异样,恐怕是见过了李审言。
脑海中想得明明白白,胸中隐约有火焰燃烧,很快就被王宗赫强行压了下去。
他平静道:“人不能再留,找个方法处理了。”
齐国公一去西南,就迅速掌了兵权。看西南传回来的战报,基本可以肯定战况都在其掌控之中,王宗赫对这位国公爷的意图早有揣测。不管齐国公是不是他想的那样,不管李审言遣人是不是为了打探清蕴的消息,他都不会把隐患留在身边。
况且……
王宗赫抬首,望向西南天际,似乎和千里之外那双鹰目隔空对视。
李审言此人狠辣莫测,如果他当真存了那种心思,但有机会,他也不会留其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