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学一声狗叫
天真无邪的面容、稚嫩的语气, 二者组合在一起,显得那句话尤为可怕。
清蕴内心一惊,打量杨翊神色。
是他的真实想法,还是受其他人教导?
他完全不觉得自己说出了什么惊人之语, 继续道:“他会扶持我, 上位吗?”
不会。清蕴心中道, 齐国公筹谋这些年, 如果仅仅因为杨翊是自己的外孙,就要把唾手可得的皇位拱手相让, 和他一起打天下的人也不会同意。
清蕴先问原因,“翊儿为什么想当皇帝?”
“皇帝厉害。”杨翊道,“可以命令所有人,什么都不怕。”
清蕴:“你觉得现在的陛下很厉害吗?”
杨翊摇头,露出嫌弃神情, “他没用, 什么都做不到。”
被一个不是自己亲生母亲的人把控,连喜欢的姨母也维护不了,杨翊打心眼里瞧不起他。
曾经他就不喜欢杨睿, 到现在也没改变想法,不可能兄友弟恭。
想了想,继续道:“父皇就可以。”
“可以什么?”
杨翊:“做所有事,不喜欢就杀。”
清蕴:“可所有人都不喜欢他。”
杨翊歪头, 他不明白, 当皇帝要那么多人喜欢干什么?只要外祖母和两个姨母站在他这边就可以了, 其他人他根本不在乎。
清蕴不知道, 他是受几度宫变而产生的这些想法,还是继承了杨家血脉, 天性如此。但杨翊年纪还小,尚可以教导。
她道:“正是因为你父皇太任性,罔顾百姓和普通人的性命,才会有那么多人不服、想要推翻他,不会真心拥护他。如果柳太后把持朝政时,没有做太多天怒人怨的事,你外祖父也不会在这么多人的支持下进京勤王。不是得到那个位置,就可以为所欲为的,行有所止、欲有所制,才能真正得到敬重。”
说着,捏了捏杨翊尚带婴儿肥的脸颊:“你和小伙伴玩将军游戏,若总是抢走所有木剑,大家还愿意同你玩吗?”
杨翊仰首,“当皇帝就是要拿最多的木剑。”
“但好将军会把木剑分给士兵呀。”清蕴轻声,“你父皇把木剑全折断了,所以最后连帮他捡断剑的人都没有。”
杨翊盯着她想了会儿,忽然道:“明白了。”
“嗯?”
杨翊道:“要有理由,才能杀人。”
清蕴沉默了,望着眼前的孩子,忽然觉得,有时候确实不得不承认血脉的力量。
他骨子里有同样的冷血。
杨翊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说完那句话,姨母就用复杂的眼神盯着自己。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书房门就被推开了,李审言出现在门口,脸色冷得吓人,“你想杀谁?”
他几乎听完了后半部分的对话,当杨翊的话语一句句出现时,李审言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曾经建帝杨煦的身影。
暴虐、嗜杀、多疑、喜怒无常,杨煦如此,作为他的儿子,杨翊小小年纪竟也展现出了这一面。相较起来,龙椅上的文昭帝反而显得温厚老实了。
面对清蕴的杨翊一怔,回过头去。
不曾知晓杨翊容貌的李审言浑身一震,下意识看向清蕴。
她正半搂着这孩子,可以想象刚才两人交谈时多亲昵。
杨翊:“你是谁?”
又道:“谁让你,进来?”
他话语里有丝被冒犯的不悦,也是这时候,清蕴才意识到,原来在长辈亲人面前的杨翊,和在外人面前的杨翊完全不同。
五岁的他,已经很懂得权力要如何运用了。
李审言冷哼,“我是你爹。”
杨翊没有发怒,反而平静道:“擅自闯进来,外祖母会罚你。”
他根本没把李审言放进眼里,也不会在乎这个人说什么。
李审言是背着大长公主溜过来的,因为他想知道,为什么那些人会觉得陆清蕴对一个孩子有那么大的影响力,能把这种事全权交给她。
听到杨翊漠视人命的话时,他冷笑连连。但看到这孩子的脸时,又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这世上真有转世投胎不成?
直到杨翊又说出这句话。
李审言走过去,站立在二人面前,直直地看他,再审视清蕴的反应。
发现姨母没出声斥责,杨翊抬头,“姨母,这是谁?”
清蕴:“你可以称一声二舅舅。”
杨翊立刻想了起来,这就是小姨母提过的那个人,外祖父和别人生的孩子。
他道:“我没有第二个舅舅。”
李审言扯了下唇,勾住杨翊后颈,单手把人拎了起来。
一大一小贴得极近,两双眼对视,李审言是冷冷打量,杨翊则是终于带了敌意。
空中蹬了两下腿,他很快意识到这动作的无力,抿唇道:“放开我——”
那点力度和眼神的威慑力在李审言面前等同于无,李审言依旧自顾自地扫过他每一寸。
清蕴终于开口,“放开他。”
李审言啧了声,把人往地上一放,杨翊立刻走到清蕴身边,勾住她手。
看杨翊顶着这样一张脸和清蕴亲近,李审言十分不悦,出言讽刺,“你还没断奶么?遇事就往人身后躲。”
杨翊:“我还没长大,不会和你,硬碰硬。”
李审言:“……”这小子,还挺精。
清蕴不用问,就知道李审言不知使了什么方法甩开大长公主,质问没意义,只道:“国公让我来劝静王殿下,李统领要从中作梗吗?”
李审言:“劝了这么多句,你觉得有用吗?”
他眼中带着一种隐隐的杀意,“这小子天生反骨,你就是他亲娘,他也不一定听。”
意识到这张脸是恰巧和李秉真生得像之后,李审言又想了很多。老头子打仗是把好手,遇到家事向来糊涂,静王顶着这样的脸走到他面前说要皇位,指不定老头子昏了头,真能答应他。
本来也就是没什么感情的所谓外甥,如果可以,李审言真想杀了这小子。
杨翊对危险的嗅觉也极为敏锐,又往清蕴身后躲了点。
清蕴知道今天劝不出什么结果了,出声道:“他们在哪儿?”
李审言顿了几息,不情不愿道:“你的好‘母亲’犯了喘疾,正在看大夫,王宗赫一同。”
趁这个时机,他才溜了过来。
大长公主的喘疾是在李秉真去世后患上的,那段时间她伤心太过,常常哭到喘不过气昏厥过去,导致患病。
清蕴有些担心,对杨翊道:“那我们先去看望外祖母吧。”
杨翊对外祖母也是真心敬爱,立即应下。
往外走的时候,碰上了服侍杨翊的女使,看着他匆匆随女使而去,清蕴步伐缓慢。
李审言走在她身侧。
长廊转角处,清蕴停步看向李审言:“李统领先走一步。”
她不想被人看到两人走在一起。
李审言突然攥住她手腕按在廊柱上,鼻尖几乎撞到她耳后红痕:“对我总是又冷又凶,你能教那小崽子一堆大道理,对我怎么就不能讲讲?”
再近一点,他的唇就能贴上去了。清蕴微微一动,确定他攥得很紧,就没做无谓的挣扎,“道理要讲给会听的人。”
李审言:“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会听?”
清蕴:“当真?”
李审言:“你可以试试。”
清凌凌的眼盯着李审言,好一会儿,就当他以为,她会让自己放开她,或者其他什么正经要求时,却看见清蕴露出一抹微笑,语气沉静,内容却堪称恶劣,“那学一声狗叫。”
李审言眼微微睁大。
清蕴好整以暇地看他,好像如今受制于人的不是自己。
半晌,李审言忽然挑眉,“你真要听?”
清蕴仍是含笑。
握住她手腕的手微松,后退一步,正当清蕴以为他要知难而退时,李审言又猛得抵过来,贴在她耳侧,不轻不重地“汪”了声。
声音还在耳畔回响时,人已经迅速撤离,那双丹凤眼盈着挑衅。
清蕴原地怔了会儿,转而又笑起来。
不同于刚才带着捉弄试探的意味,这次的笑很真实。
她夸赞道:“学得很像。”
李审言:“……”
无话可说的成了他,不知为何,耳根竟泛起极淡的红。他连来意和嘲讽王宗赫的事都忘了,就这样看着清蕴往回走。
清蕴的心情倒是微妙地好了些,因杨翊那些话而带来的复杂情绪暂时被抛到了一旁。
两人分前后离开了这块地方,清蕴先去看望大长公主,得知她只是因近日劳累而犯病,好好休息就没大碍,才放下心来。
身边没有别人在,连杨翊也被带出去了,她道:“母亲不该担心太多,国公爷连文昭帝的性命都准备留下,更不会伤害翊儿。”
大长公主:“他今日是不想,往后也会如此吗?”
清蕴无法保证,那个位子与众不同,一旦坐上去,谁也不能保证此人心性会一如以往。
此事问她也没用,大长公主换了个话题,“猗猗,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清蕴嗯了声,认真倾听。
“少思当初,真的是……时间到了,才病重的吗?”
与她对视片刻,清蕴颔首,“是。”
大长公主长长舒出一口气,喃喃道:“那就行,那就行。”
她很怕自己连儿子去世的真相都不知道,或者说,她怕自己抚养那个孩子,是对不起少思。
如果先帝真是害死少思之人,那么,把念子之情寄托在翊儿身上的她,岂不成了天底下最可笑的母亲。
清蕴:“正值特殊时刻,您和齐国公曾为夫妻,是风口浪尖的人物,有心人要做什么肯定会想从您这儿下手。那些消息真真假假,还是不要随意听信,专心养好身体,和琪瑛、翊儿一起就好。”
大长公主颔首,“你说得对。”
转头问:“刚才和翊儿商量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