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慕川在我眼中,你永远都我的孩子……
“那你可知天禄司是什么地方?”
冯氏摇头。
“天禄司是皇家暗卫,天禄司内多得是朝中文武百官的私||秘记要。许多今上不方便做的事,都是由天禄司来办的。你说,这样的一个地方,谢烁假扮天禄司之人偷入其中,今上会做何想法?”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谢烁碰得是皇权的象征,是死罪,不可恕。”
冯氏听罢这番话,哪里还站得稳,她双腿一软当即便瘫坐下来。
“谢烁固然是逃不脱一个死字,余下之人若是天家开恩,大抵便是男子流刑,女子没入教坊司。至于是流东南也好,西南也罢,流三百里还是三千里,皆看今上心意。”
听罢这话,不独二房这处哭喊,大房那处也都乱了心神。
两房人正伤心落泪之时,瞧着狱卒又来,这便急急抹了眼泪止了声,生怕再叫他们恼了心神借机上刑。
怎料来人非是来责骂的,只将牢门打开,独将秋蘅提了出去。
秋蘅未做徒劳之功,只依着狱卒所言随他一路朝着,待行出好一段路来,才步入一间最里间的囚室。
那间囚室之中不单有一张简易木板所搭建的床榻,还有一方矮桌,与方才那间牢室相较简直便是一个天,一个地。
“蘅娘。”萧郴早早便在囚室之中候着了,狱卒将她领到此处,便直接转身离开,连牢门都未有闭上。
“你怎也进来了?谢家之事断不会牵扯到你才是,你莫不是去寻禁卫军的晦气了吧?禁卫军也不过就是奉旨而行,你与他们置什么气?”
“府中是只你一人受牵连,还是将全府上下也牵扯进来了?”
萧郴见她满脸焦急模样,嘴角略略上扬,心中竟生出几分快意来。
“你笑什么?”秋蘅心中很是着急,依她所算盘的,宣王府是断不会有事才对。且不说王府并未牵扯进来,单是萧郴兄弟二人的身份,太后便不会轻易弃了他们才是。
“你心疼我。”秋蘅垂了头去闪躲,萧郴也不再追问,只抬手理了理秋蘅的鬓发,而后便扶着她一道往床榻上坐了。“你放心,我此次来是替她办差。”
虽萧郴未明言是何人,但秋蘅已然猜得分明。既是替太后办差,那便不会有事。
“这几日你便歇在此处,虽简陋了些,但日常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三餐饭食我会叫玲珑送来与你,若有短缺的,你也尽管与玲珑要就是,都打点好了。”
“比先时的囚室要好上许多去,也比那年冬日里的破屋要好许多,至少不漏风。”秋蘅说罢这话,忽然展了笑颜。“仔细算来,我也算是在寒冬酷暑里都尝过苦头了的。”
“你还知晓开玩笑。”萧郴宠溺地点了点她的额头,“接下来的事,就由我来处置,你什么都不必理会。”
“好。”
萧郴揽着她又静坐了一会儿,这才离开这处囚室与萧琏一并去寻了谢知言。
一军将领,曾在沙场浴血奋战杀敌无数,最终竟也逃不脱这汲汲营营的枷锁。
狱卒过来打开牢门,萧郴入内,萧琏却是立在外守戍卫。
“世子?”得见萧郴,谢知言心下还是颇为意外,毕竟他只一介闲散宗室尔。
萧郴信走几步,他瞧得谢知言一身污漕染血的囚衣配着他霜白乱发,面上依旧无神色起浮。
“谢侯一生征战,不曾想入得牢狱不过几个时辰,形容
竟苍老如斯。”
“我本就一介……”谢知言忽然止了话,随即他抬眸瞧向萧郴,眼神中满是愕然,诧异,渐渐变成了愤怒与惊恐。“你没有瞎?”
萧郴对着谢知言一笑,道:“谢侯竟然只诧异我是否身残,却不好奇我为何扮残?”
萧郴身为宗室子弟,多年来能叫他扮做残||废困在宅院之中,定是为了易个身份好方便外出办差。
他已是高位者,能叫他俯首称臣者,那只能是……
“陛下?”谢知言觉着萧郴周遭满是腐朽之气,这等正气息一丝一缕嵌进自己身体之中,将他扯入那无间深渊。
“谢侯可知,你为何落到如今这等地步?”萧郴不做辩解,由得谢知言将其误会。“你手握部分兵权,虽未及权臣之列,但也绝非泛泛之辈。”
“但你不知足,永远都想要更进一步。”
“进取是好,可若你所进之处逆了尊上的意,那就只能除之而后快了。”
谢知言两道双霜紧拧,浑浊的眼珠之中的红血丝要比萧郴面上的红巾子更加鲜艳几分。他盯着萧郴,一字一句道:“你莫要忘记,我是蘅儿的父亲!”
得听谢知言提及秋蘅,萧郴不免长笑出声。“你竟也好意思提起蘅娘?在谢侯心里,谢氏全族永远都是最为紧要的,而蘅娘,永远是可被委屈的。”
“若非有你这样一个亲生父亲,蘅娘一介外嫁之女,又怎会受你牵连入狱?”
“不,不可能的,不可能的!”谢知言神情激动,“陛下对蘅儿有意,即便蘅儿已为人妇,但只要陛下对她还有意,那就必会放过谢府才是。”
事已至此,他依旧觉着,明帝对秋蘅的那点子贪恋,会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在巍峨皇权面前,情意二字抵得了什么?”萧郴信步行至矮桌旁坐定,“何贵妃在宫中圣宠多年,如今不也一朝就失了帝心吗?”
“宫中只多了一个舞姬出身的美人,陛下就不再记着蘅娘,也舍了何贵妃。侯爷,你也是战场撕杀出来的人,怎会觉得凭着女人裙带关系,就能叫谢家高枕无忧?”
谢知言如此高龄,一朝落败之后竟叫一个后生教训,而这后生更是他的女婿。思及此,他心中难受怒气更盛。
谢知言不愿再在此厢事上多做无畏,直截了当道:“你来此处必是有事,不妨直言。”
“这才像个一家之主。”萧郴继续道:“谢烁窃取天禄司服饰,擅入天禄司必是死罪无从逃脱。届时会有三司会审,你且道出一切皆受何相之意便可。”
“单凭我这一张嘴,你以为三司就会认了?”
“难不成谢侯以为,是我要处置何相吗?”萧郴的话语中带了戏谑,“墙倒众人推,只要有人张了这个口,那些证据便会源源不断地递出来。”
“作为交换,保你谢氏一族活命,爵位自然能留一留,不过不会是世袭了。至于这袭爵之人,总归不会是与你牵扯过深之辈。”
谢知言道:“这是要从谢氏旁支中择一个人出来,好叫这爵位三代而终吗?”
“谢侯也可以不答应,左不过就是我再多费些心神罢了,无伤大雅。”
谢知言问道:“若我不应,蘅儿也在株连之内!”
萧郴未易神色,只缓缓道:“我能让她回到谢府,我就能让她做回秋蘅。”
“你,都是你……”谢知言一时语塞,恍忽间也忆起了诸多旧事。
自他派人去寻丁媪,到秋蘅回府,再到逆王事发,桩桩件件往昔他觉着十分自然之事,竟都与他相关。
“这局,我与侯爷一般,都只是一枚棋子。只不过,我比侯爷更叫执棋人用得称手一些罢了。侯爷若是甘心当这棋子,谢氏一族历经三代筹谋或许还可再登高位。”
“侯爷若是宁为玉碎,那便当某今日不曾来过。”
话毕,萧郴起身便走,待他迈出牢门之时,身后那暮发苍苍之人终是叹出一个悄不可闻的“好”字。
因是谢知言应了,三司会审之时,不行一杖,不打一鞭,主审相问,他无有不答。主审所问桩桩件件,他皆将矛头直指何相。
当日审结,翌日,主审之人便拟了折子并谢知言的画押供状一应在朝会之时呈送御前。明帝大怒,王相适时弹劾,一时间朝中多数朝臣皆与王相站成一队,叫何相一人孤掌难鸣。
因是有自何正那处搜出来的账目为证,又有朝臣纷纷谏言,明帝自然叫来左右将何相下了狱。
散了朝会,明帝独自回到明辉殿中,时有宫人前来奉茶,明帝当即便扬了茶盏,将一应人皆赶了出去。
苏内侍知他心中不快,当即嘱人去将现下正当宠的苏美人请来,好叫她来替明帝败败这心火。
苏明漪须臾便至,她亲自提着食盒独身入内,外间一应伺候之人都侧耳听着。今日这事颇大,若是连苏美人都劝不住,怕是只能去将太后请来了才是。
幸而苏美人入内不过盏茶工夫,内里就传出了些许明帝的笑声,一众伺候之人才肯安下几分心。
谢、何两家相继出事,都城之中早已是风兵草甲,各部官员都小心谨慎,不敢多言半字,只待瞧着这两家结局何如,再行站列。
是夜,萧郴自箱笼底翻出了一身红衣换上,独自去寻了宣王妃。这身衣物料子虽好,花色却非时下所兴,且这质地较厚,分明是件春衫,而此时已是夏末。
宣王妃不防他着了这一身不合时宜的衣物就此出现在自己面前,开口问道:“你来做什么?”
“我来与继王妃做桩买卖。”萧郴将门闭上,随后便往左近处落坐,手中还不忘捏了块糕点来把玩。
他今日一身红衣,面上未覆红巾,宣王妃瞧着他此等模样,颤颤巍巍道:“你,没有瞎?”
“相较于我是否身残一事,宣王妃不打算替自己谋个将来吗?”萧郴将手中的糕点扔回盘内,道:“我会让出世子位给琏弟,条件就是,你得杀了宣王。”
“你!他可是你父亲!”
“萧琏也是你的儿子。”萧郴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衣摆,不疾不徐道:“继王妃可得想清楚了,我如今非是个残废,若我不主动让出来,二弟永远都与宣王之位无缘。”
“你入府多年,不都是在替二弟夺取世子位做打算吗?你可想清楚了,杀了他,你就不必再看他的脸色过活了。二弟继位,整个王府之中,还能有谁叫你受气?”
“我离开宣王府之后,不会再回来。可你若不下这个手,二弟就永远都只能替我办事。”
萧郴所开出来的条件是宣王妃一直所想要的,只是叫她动手杀了宣王,还要做得滴水不漏,这也着实叫她为难。
可萧郴所言亦无错处,他多年来扮做式微,只怕是暗中积累了不少势力。宣王年岁已长,他终有亡故的一日,若他一死,这位置自然是由萧郴这位世子来承继。
丈夫可以易人,儿子却是不行。
宣王妃打定主意,努力稳着心神,开口道:“我一介妇道人家,我如何能悄无声息地杀了他?”
萧郴想是知晓宣王妃会有此语,当即自绣有同色竹叶底纹的衣袍之中取出来一个白瓷瓶摆到一旁。“每日少许,混入汤水之中,至多一月,他便会油尽灯枯。”
话毕,他自不会再久留,迈步离开宣王妃院中之是,遮蔽弦月多时的层云忽然消失,好似叫人拔开一般。
他终于,可以结束这一切了。
谢家遭难通个都城皆知,秋媮亦愁得无法安眠,她多次想要去探视秋蘅,怎耐刑部大牢非是她所能入得,接连数日,她都不得其法。
某日,她又守在刑部外间,远远瞧得玲珑自马车下来,这便迎上去,想叫玲珑将自己一并带进去。
玲珑知此事干系甚大,并不肯应下,只宽慰叫她在外间候着,她可帮着传些话与秋蘅。秋媮自然应下,乖乖候在原处。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玲珑提着空了的食盒与秋蘅换下的衣衫行了出来。她将这些东西一应摆上马车,这才扯了秋媮往一旁小巷处立了。
“姑娘宽心 ,世子妃一切安好。世子妃说,先时叫姑娘买的东西可买到了?”
秋媮思索一番,当即回过味来,连忙说着已然买到了。
玲珑又道:“世子妃说,若姑娘已然将东西买到了,就合该准备准备,待她出了囹圄,也好与姑娘团圆。”
秋媮知其深意,当即谢过玲珑,这便回了八表须臾。
秋蘅言下之意很是明白,她要走,她要秋媮早早变卖产业首饰,待她假死脱身之后,她们便能一道离开这是非之地了。
何、谢两府之案,在历经数月之后,终是有了定局。从季夏至孟冬,这数月来各部将这两府数十年来的过往一查再查,终是一应审结,递至宫中。
不独何相之事,当年虞氏一案个中详情亦在太后的适时安排之下,一并在朝会之时呈至御前。
明帝震怒,何相赐死家产充入国库,何氏余下男丁一应流徙西北三千里,女子没入奴籍。
贵妃何氏因产下皇嗣有功,亦为保皇室颜面,只圈在宫中,不许人探视。
而三公主当年纵火,以至六年前的状元夫妇身死,明帝夺了她的公主位,做主叫她与谢璨和离,出家做了个女冠。
六皇子尚年幼,只叫送往青州晋王处,由晋王代为教养。
至于谢府。
谢知言与谢烁自逃不脱一个死字。
谢煜为官几载稍有建树,且他未牵涉其中,只叫贬去一方当个县令。余下之人皆为庶民,一并赶出都城,此生不可再入都城半步。
谢家之中,只独留了谢璨一人承忠勇侯爵位,三代而终。
而秋蘅已然外嫁,自是不在株连之内。
秋蘅迈出刑部大牢那日,萧郴亲自来迎,二人一道步上车舆回到宣王府。
是夜,秋蘅亲自下厨备了吃食候着萧郴来。
酒饭过半,秋蘅将一早思虑好的计划说与萧郴知。“世子是知晓的,我不喜这都城的是是非非,如今尘埃落定,我也是时候离开了。”
“过几日,我会去月荷别院小住,届时,我会燃起大火,将天禄司入口烧毁。而后,就有劳世子对外宣称,我已葬身火海。”
如此一来,她既可离开,萧郴也不必因着这桩婚事还被束缚。
“好。”萧郴一口应下,“不过,这日子得我来挑。七日,七日之后你宿往月荷别院,宿入当夜,你便燃火烧了那处。”
“好。”
一对成婚未满一载的夫妻,聚少离多,在谈论此等分离之事上又是如此平淡。好似两人皆对无方无情无心,只不过双方合作,各取所需。
既定了日子离开,秋蘅自也不会耽搁,第二日,她便将一应陪嫁仆从都放了身契给了银两,叫他们各自归家好生活着。
旁人皆领了银两离去,偏丁媪与玲珑不肯。
秋蘅说了半晌无果,越性也不说了,左右银两都给足了,待她假死之后,她们自然也会离开。
她将一应仆从处置好,便去寻了秋媮。秋媮已然将京中一切都变卖折成细软,立时便能离开。秋蘅亦是取了部分细软来与秋媮,叫秋媮早早去往月荷别院旁觅处客栈歇下。
到了约定那日,秋蘅自是不许玲珑与丁媪相伴,自己独去了月荷别院。待到宵禁,她便取出一早备下的火油淋到通往天禄司入宫的那间房里,再行点火。
火势凶猛,不多时便已惊动邻人,一众人纷纷前来救火,秋蘅自是趁乱离开随后去与秋媮汇合。
月荷别院的火势虽大,幸而当夜无风,并未伤着邻里。一场大火直至天明才熄灭,本是雕染画栋的屋舍也成了一片焦土,好似如今的忠勇侯府一般。
“姐姐,真的不用去找谢璨道个别吗?”秋媮背着行囊与秋蘅一道站在城门口,她们回首瞧着这繁华的都城。一瞬间,倒叫秋蘅想到了当年初次踏入这片土地时的模样。
虽繁华如昨,但人已非。
“不了,若叫阿璨知晓,反叫他也担着风险。你我从来都是无家可归之人,如今,又要重新去寻一个家了。”
秋媮:“有姐姐的地方,那就是秋媮的家。”
秋蘅垂首苦笑了下,这便与秋媮一道递上户籍,离开都城。
一步又一步,她从未觉着城墙如此之厚,而她的每一步都有如千斤之重。
她心中明白,对于萧郴,她虽有惦念,却不会为他而困住余生。
他们本就是相似的,也是不同的,他们各有各的执念,谁都不该开口叫对方让步。
他不会为了秋蘅放弃他所为之事,而秋蘅,也不会为了他与这争斗为伍。
秋蘅垂着头阖了目,一步又一步,似是在迈向她的余生——一个不知归处的余生。
秋媮挽着她行出城门,不过几步,她便止了步子不再前行。“姐姐,你看!”
秋蘅睁开眼,入目辉光刺眼,叫她抬了手来遮挡。她从指缝中望去,前头似是立了一个人,一个身形熟稔之人。
“狸奴……”
“是不是不曾想过,会看到我。”萧郴着着秋蘅制与他的那身青衣行至她跟前,“我说过的,大事一了,我就带你走。”
“那,王府呢?你,你身上的差事呢?”他是王府世子,他亦是天禄司的队正,如何能说走,便走呢?
“从此以后,我只是你的狸奴,你的慕川。”萧郴未有直接回答,只是接过秋蘅手里的行囊,执着她一道往外间车舆上走。
在那车舆旁立着丁媪,玲珑,林媪,亦浓,亦浅,薛无方,还有,林楚。
“林少镖头,你怎……”
林楚将目光停在秋媮身上,抬手摸着脑袋,不好意思道:“秋大娘子,我姓林。”
秋蘅随即看向一旁的林嬷嬷,“他是嬷嬷您的儿子?不对,孙子?”这年纪对不上呀。
林嬷嬷叫秋蘅这番话逗笑,“禀少夫人,他是我内侄,明威镖局是我娘家产业。”
“所以林少镖头一直出入八表须臾其实是你在派他盯着我?”秋蘅心下来了气,道:“你个混帐羔子,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萧郴知她动了怒,只得好言哄着:“夫人先上马车,我慢慢与你解释。”
“你不说清楚我不上去!”
秋蘅作势要走,萧郴自只能跟着。
“夫人你听我讲,我是怕夫人牵扯过深,届时反叫夫人涉险。”
“那我是不是得谢谢你深谋远虑?”
“夫人,为夫错了,你打也使得骂也使得,莫要气着自己。”
“哼!”
一行人瞧着他们在前打情骂俏,也都一并笑笑跟上前去,无人发觉城门之上还立了两个贵人。
太后易了服色,瞧着渐行渐远的人群,道:“都还没到最后,你就做主放他走了。”
皇后:“都差不多了,郴儿要走,就让他走吧。他还年轻,还能过上咱们过不了的日子,虞家的恩,咱们得还。再说,咱们的人不还是盯着他们吗?”
她们二人将目光摆在那一众随从之上,太后笑道:“终于长大了。”
皇后掩了嘴笑道:“母亲这话说的,我已经四十好几了,老了。”
太后:“在我眼中,你永远都我的孩子,我的女儿。”
月荷别院烧毁之后,从废墟之中翻出来两具尸体,经仵作勘验,断定这是宣王府的世子与世子妃。
宣王得知世子无端亡故,一时悲痛万分,身子每况愈下,萧郴死后两月,他亦病故。
无独有偶,宫中明帝近来身子亦是愈发不适,宫中太医院皆瞧不出端倪来。苏美人忧心龙体,日日陪护,明帝缠绵病榻大半载,终是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明辉殿的后殿之内,明帝独在躺在龙榻之上,他盯着头顶的明黄帐子,惨白的双唇一张一合,似是要说些什么。
殿内无人伺候,明帝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一番周折之后却仍只是将身子侧了过来而已。
外间传来一阵殿门开启之声,太后柱着她的凤头杖,一步一声,渐渐靠近龙榻。
“想喝水?”明帝微微颔首,太后拿起一旁摆着的盏子,将内盏子递至明帝跟
前,随后将这整盏水都倒到了锦被之上。
明帝双目圆睁,全然不解自己的母亲为何如此。
“不明白是吧?我今日来,就是与你说个明白的。”太后将手中的凤头杖搁在一旁,而后道:“我曾也是将门之女,我赵氏全族皆替大稽出生入死。”
“彼时我年少,心性过于蠢笨,不听我父亲拦阻,偏要嫁给你的父亲。我助他夺得东朝之位,倾尽一切帮扶他,可他却与一名侍女有染,他还当我不知道。”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其实他若想要抬个承徽也无妨,即便是那侍女出身不高,我也是能容她的。”
“可他不该疑我,他不该因担忧那名侍女日后要被我压制,就布局陷害我赵氏全族,就像你陷害虞氏全族一般。不得不说,在陷害忠良这桩事上,你跟他还真是一脉相承。”
“赵家没落,你的父亲本想借机除了我,可是不曾想我有了身孕。你的祖父得知后,十分看重这个孩子,你的父亲也不愿在此时失了帝心,便只能按下不提。”
“不曾想,那名侍女也有了身孕。她生了一个儿子,而我,生了一个女儿。”
太后瞧着明帝那一脸的惊恐,笑着点头:“对,你不是我的儿子,你是那个侍女生的。你现在是不是好奇,为什么你会成了我的儿子,而我也多年来都扮演了一个好母亲的模样?”
“你的父亲想要你有嫡出的身份,无论你是男是女,他都做好了准备要将你与我的孩子互换。在深情这桩事上,你的父亲确实对得起你的母亲,他只不过是恰巧不喜欢我,却又想要借我的势罢了。”
“所以,我清楚的叫他知晓,如我这般的女人,不是他能轻易得罪的。”
“我露了线索给你祖父,叫他知晓你父亲为了一个婢生子,要毁了皇室正统。果不其然,在你父亲将你抱回来的当日,就被你的祖父捉了个现行。”
“不过那时你父亲运道是真的好,因为我生的是个女儿,所以就将错就错,留下了你。当然,留下你,自然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太后面上挂着慈爱的笑,那等神情与她口中所言之事大相径庭。“你还不知道你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吧?你父亲亲自动手杀的,一把长剑直接抹了她的脖子,鲜血浸红了她的衣衫。”
“你父亲一面逃离,一面哭,嘴上说着对不起,可眼睛却是半点都不敢去看你母亲的尸体。”
“既然你要留下,那我的孩子自然就得离开。你的祖父把她交给一个嬷嬷带离,他们都以为我不知道,可我怎么会认不出来自己的孩子呢?”
“我赵家虽然没落了,但没有死绝。我叫人暗中截了下来,将我的孩子送到了虞家。对,就是那个虞家,那个被你陷害的虞家。”
而皇后,便出自虞家。
明帝听到此处,已然叫太后这番话气得面色发绀,他捶了几下自己的胸膛,终是咳出一口血来,叫自己的面色稍缓了缓。
“你莫要这么急就叫气死了,还有许多事你都没听我说完呢。”太后稍顿了顿,待瞧得明帝已然缓了气息,这才复开口道:“你且放心,我怎会叫你这污漕之人去碰我自己的女儿呢?”
“自然,垚儿也不是你的儿子。”
“你不喜我的女儿,这点,我很是中意。所以,无论你怎么冷落我的女儿,我都不曾帮她言说过半句,毕竟,我比你更害怕你与她亲近。”
明帝挣扎着将一旁的盏子拔落,期盼这点声响能惊动外间伺候之人。
“你以为这明辉殿内外还有你的人?”太后见此丝毫不慌,“我为何要到这把年岁,才与你摊牌,便是为了将朝中里外,都插上我的人。”
“莫说你现在口不能言,即便你身体康健大呼小叫,都无人入内。”
“你的天禄司早就叫我安插的人一个又一个替换了大半去,我借机寻人在宣王府中闹了一场,借你的手叫你自己拔了余下之人。”
“是不是在想,这是你最心腹之人,禁卫军统领金放亲自去办的,他怎么可能会是我的人,对吗?”
“因为他姓赵,他是我兄长的遗腹子!”
“我就是醒悟得晚了些,我若是早些看清你萧家的真面目,我就不会叫赵氏几近灭族。我若是能再早一些看清,我便不会只是太后,我应当是新帝才是。”
“大稽史书上有名有姓的女子有几个?除却开国二帝之外,这么多年也就只有明德皇后徐曦,还有宣惠太后沈清晏。”
“可她们都太天真了。她们不知夺权,只知辅佐。所以宣惠太后在时所设的女子科考,在她死后不过三代,就又没了。”
“而明德皇后所创立的明夷府易名成了天禄司,景皇帝为了她所更名的正殿朝阳殿不也回了最初的明辉殿了吗?”
“我才不会与她们一样傻,我才不在意那些所谓的道德谴责。这天下,以后都是我赵家的,我要改国号,更国姓,而你,是萧氏最后一个皇帝。”
太后说罢这些,瞧着龙榻之上已叫她气得一只脚已入鬼门关的明帝,满意地笑着执起凤头杖,自顾离去。
不多时,苏美人便也入内了。
明帝似是瞧见了救兵一般,不住地朝着苏明漪使眼色,期盼她能看得明白,好将他救出水火。
“陛下莫急,臣妾这就给你服药。”苏明漪端着汤药坐到龙榻旁,随后当着明帝的面自袖中取出一粒丸药将其投入药碗之内。她执着勺子慢慢搅着汤药,丝毫不避讳。
在经历了方才太后之事,如今明帝再瞧见行此等事的苏明漪,满目的惊恐之色自是压制不住。
“陛下这是在害怕?怕什么呀,你近一年都在服这药丸。有些是妾混在汤水之中,有些是混在茶水之中,近半载来,都是混在你的汤药之中的。”
苏明漪垂着头,瞧着那明帝如枯槁般的形容,道:“原来你在知道自己死期的时候,是这样的呀。那么你朱笔一勾,勾掉旁人性命的时候,可有想过今日?”
“哦对了,陛下应当也想知道为什么是吧?妾告诉你,六年前的状元郎,姓明。而我本名明漪,是他的妹妹。”
“陛下当年宠爱何贵妃,所以爱屋及乌帮着三公主遮掩了此事。众人都只记着了我的兄嫂,无人知晓还有一个我。”
“我多年来努力学舞,将自己学成了一个最能媚惑男子之人,就是为了来亲自送你上路。陛下,起来喝药吧,喝了这盏断头药,你也好快些去地府向我兄嫂认错。”
“哦,不对,你杀了这么多人,到了地府之后,会不会一人撕上一块,就能将你剥皮拆骨了呀?”
苏明漪未再继续言语,只用尽力气捏了明帝的下颌,将一整碗汤药灌进他嘴里,看着他因惊恐而圆睁的双目,看着他明黄锦被上染上的汤药污渍,苏明漪便十分畅快。
“阿兄,嫂嫂,还有我未出世的小侄儿,等着我。”
澄明二十二年夏,明帝薨,美人苏氏深情殉葬,追封宁妃。
大皇子垚继位。
萧垚继位后又过十载,时逢天灾不断,几万民众上书,请易国号。
同年,萧垚顺应民心,更国号稽为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