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你无意我有心
夜冷星沉,屋内烛火晃动,淡黄的光晕洒在他白皙露裸的肩背上,宽肩窄臀,腰身紧致,较之初见时,精壮许多。
贺知清放下衣物,双膝跪地,似是窗外寒意袭来,他的身形微微一颤。
他没有立刻靠近,只是那般跪着,抬眼看着她。
烛火下,她的面容依旧清冷,眉目如昔,好似风吹不起涟漪的清水。可在那清水深处,有一条青鱼轻轻摇晃鱼尾。
她还是欢喜看他这张脸的。
贺知清的手指慢慢收紧,手背紧绷,心跳得越是快,动作越发慢。
他慢慢一步一步地朝她爬了过来。
不同于宋玉那般天生魅骨、举手投足皆妩媚成性,徐清的靠近是带着笨拙拘谨的勇气,就像雪岭中初醒的白狐,怯生生地探
出身来,本能地讨好,带着紧张、羞涩、满是渴望地,一步步走入她的世界。
他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克制心中的羞耻,爬到她的身边。
“从前,是我不会服侍你。”他声音很低,带着些沙哑,又似掺着一点苦意。
“我也知道,想服侍你的人很多。”
他说着,低头、张开薄唇,伸出舌尖,就这么在她面前,轻轻舔了一口她靴尖上的尘土,随后抬眸看向她。
“我会改的。”
他微微抬起脸,那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冰雪消融,带着卑微,将最后一丝体面抛之脑后,恳求道:“妻主,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不会再像木头一般,扰了你的兴致......”
话语落下,千绝山的风不知何时停歇,而在京城内,月华朗朗,星光似霜。
宋玉一早便起了身,天还未亮,他便将府中打理得纤尘不染。
炉火烧得很旺,如同他的心境一般。
他亲手熬了一桌她最爱吃的菜肴,又温好了一壶桃花酿。
他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笑,好似再过不久,他的心上人便会推门而入,然后轻唤他的名字。
一切准备好后,他先去沐浴了一番。将全身洗净后,他便换上那件,她曾说过好看的月白色长袍,之后坐在镜前细细梳了发。
他有很多首饰珍宝,可自从她送他那支玉茗簪后,他便再未戴过旁的。
今日自然也不例外。他轻轻将簪子别入发间。哪怕它同今日穿着不搭,他还是满心欢喜,爱不释手。
梳妆整齐后,他一直站在府门后,等她。
一辆马车从府外驶过,他立刻扬起笑容,快步走到门前,直到看清车中之人不是她时,他笑容僵在脸上,又慢慢退回原位。
他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每当马车驶过,他的身子都会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心中带着满满的期待。
可每一次,等来的,都不是她。
等待的过程很难熬,可一想到很快便要见到她时,等待的每一秒都有了意义,那些难熬,便也算不得什么。
他就这样等着,像从前在船上那样,从黎明守到午后,从日落盼到弯月升空。
他的眉眼也由最初的期待,一点一点垂下来,好似一盏点亮的灯,在无人归来的夜色中,逐渐熄灭。
那粥冷了,他也并未尝一口。
宋玉一直站着,双眼无神空洞,看着前方。
街道其实并不长,明明有尽头。可在这一刻,街道无边无际,延伸至看不见的黑夜。
午夜子时,远处铜锣声响起。
她,没有回来......
她失约了。
宋玉垂下双眸,从这一刻起,他才开始去想,她为何会失约。
师姐出事了吗?
照理来说,他已经在她的体内种了蛊,她若是出事的话,他不可能会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那她为何会失约呢?
她会像从前一般,在哄着其他男子吗?
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让她厌烦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他心脏便猛地一缩,胸腔像是被一剑刺过般,喘不过气。
他的唇止不住地微微颤抖,指尖亦有些发凉。
师姐不在他的身边时,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胡思乱想。
尤其是当那个承诺被打破时,满心的期待变成熊熊烈火,一点一点吞噬着他。
杀人的不是刀,而是那句没有兑现的“我会回来。”
他的胸口起伏越发剧烈,呼吸不知何时变得艰难起来,面色苍白着扶着身侧的门柱方才站稳。
大口喘着气间,他垂下眼眸,将眸光从无边无际的街道移向有尽头的脚尖。
他心中默念着她的名字。
梧清,不要背叛他。
不要像他的父君一样背叛他的母君。
不要将他,一个人,永远丢在这里。
他转身,步履艰难,提剑欲出。可脚步正要跨过府中的门槛时,耳边响起了分别时她说的话。
“宋玉,我不希望你离开我们的家。”
“宋玉,你要听话。”
“......”
他垂眸,手指紧握着剑柄,忽然觉得那柄剑沉重得不像话。
那原本可轻易跨出的门槛,变成了无形的囚笼,四面八方皆是束缚,将他困在没有她的屋中。
她没有回来。
她说过的......她说过的!
骗子。
忽而,一阵清风吹向他的面颊,似在温柔抚慰,拂过他眼角不知何时沾湿的泪光,最后吹向千绝山竹林,透过薄窗,将一盏烛火吹灭。
梧清看着那盏黯灭的烛,眸光一动。
她缓缓起身,取过一旁的外袍,将其轻轻披在贺知清身上,像是披在他丢弃的体面上,将其包裹住。
他的身子因寒意微微颤抖着,方被衣袍覆上时才缓了几分。
梧清蹲下身,指腹轻触他唇畔,指尖探入舌尖,拭去那一点湿意。他舌尖微缩,像是一时之间受了惊,却又舍不得躲避。
“我今夜留在这便是,你不必如此。”
她本是想今夜赶回去,可若是因为匆忙让对方无心相谈,那不若停留于此,也不急于那一刻。
她想着,回去时给宋玉带些小礼物,哄哄他,听他念叨几夜便好。
话语刚落,梧清便起身,取了另一盏烛火,将方才熄灭的烛火点上时,房内亮了许多。
可当她回身,准备将话题引入正题时,眸光微微一顿。
贺知清不知何时,又解下那件外袍,墨发散落。下一瞬,他在她面前缓缓服下一枚药丸。
“......”
梧清认得那药丸,是最烈的春药。无药可解,唯有春风一度。
那药香微甜,带着逼人的热意。他垂眸吞咽下去,药性方入腹不过片刻,便见他面颊泛红,气息渐乱。
他蜷缩于地,双臂抱膝,像是极力压制着体内不断乱窜的燥热,呼吸急促,不断从喉间发出隐忍难耐的轻吟。
可越是压抑,便越是如火灼身。
梧清站在原地,指尖微动。她低头看着他,眸光渐沉,似是有些无奈和不解:“我无心羞辱你,你这又是何必。”
她实在不明白,贺知清为何执意要她今夜留下。若是留在此间才能换得他的信任和坦白,她自会答应,他已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何至于如此以伤己逼她?
听到这些话时,贺知清忽而失笑出声,笑中带着些哽咽。
或许是药性已经攻心,又或许是意识渐渐涣散,他再也压抑不住那一腔欲念,顺着体内灼烧的热意,将心底最隐秘的渴望缓缓道出。
他缓缓抬眸,眼中带着着水雾,泪光微微颤动。
他哑声道:“是......”
“你无心。”
那一身燥热将他点燃,叫他忍不住想靠近那抹冷意。他缓缓挪动身子,一点一点爬至她脚下,艰难起身,微微颤着手,握住她的袖角。
“可我......”
“我有意。”
他说着,大口喘着气,再不顾一切地抱住她的腿,缓缓滑落,脸颊贴着她的靴面。
“是我有意勾引你。”
“我想你像从前一样......哪怕我是木头,哪怕我一言不语......”他顿了顿,像是隐忍了很久般,崩溃着说道:“你也......也会狠狠地要我。”
他抬起头,泪珠从眼尾滑落,低落在靴面上。
“可我不一样了。”他看着她,声音颤抖得厉害:“我不一样了。”
他低下头,唇瓣轻颤,舔了一口她的靴尖:“我和从前不一样了......我不会再像个木头,我会说话了......我会舔你......我会好好服侍你......”
“妻主......”他轻声唤着,泪低落得越来越多。
“徐清,一定是个很无趣的人罢?”
“他无权无势,又不能像那些小公子一样,带给你鲜活有趣的事物。”
他吸了吸鼻子,笑中带泣,自嘲道:“他只会,一夜又一夜,一次又一次,在家中等你归来......”
他伸手胡乱抹去眼泪,可泪水越抹
越多,也早已沾湿他的睫毛。
他不停地吻着她靴边,每当她后退一步,他便紧跟一步,如影随形,像被丢弃的小犬,苦苦追逐着她。
“可贺知清不一样。”
“贺知清如今已有权有势,再不是从前那个木头人。
“贺知清也能给你带来鲜活......”
他看着她,如风中残烛。
“你知道的......”他颤声道:“若是你今晚不要贺知清,贺知清会死的。”
“你想知道的,也会随着我一起,永远成为秘密。”
风越来越大,方点上的烛火再次被熄灭,微启的窗户也在风中发出一声闷响,便重重闭合......
如同紧闭的窗,宋玉缓缓关上府门,回到二人的寝屋内。
这里还残留着她的气息。披风上的竹叶清香,皆还在。
他便这样站在黑暗中,任由黑暗将他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瓷瓶,取出一枚药丸。
是幻毒丸。
在南疆,对于命不久矣的人,在临死前会服用幻毒丸,以减轻对死亡的恐惧,随后以一生最留恋的美梦结束一生。
他并未点燃烛火,只是在淡淡月色下,将那枚药丸含入口中,轻轻咬碎。
“这一次,我听你的话,乖乖的。”
“我说过,你不回来的话,我会死的。”
“我可以死。”
“可是,你不能不回来......”
他躺在榻上,蜷在她惯常歇息的那一侧,枕着她的枕,缓缓阖上双目。
屋内寂静无声,万物沉眠。
片刻之后,他像是做了一个很短的梦。他缓缓睁眼,迷迷糊糊,好似今日正是她与他约定归期的一日。
他起身,再次将府中打理一遍。
将角落的灰尘拭去。
将那株她碰过的兰花移到更显眼的位置。
他再次做一遍她喜欢的菜肴,仔细温了一壶酒,酒盏摆在她那侧的席位上。
他的眉眼温柔,扬起笑容,带着浅浅的酒窝。
准备好一切后,他缓缓起身,去沐浴更衣。
他选了她比较喜欢的白色长袍,熏以檀香,之后又照着铜镜轻描妆容,描过眉目,温柔如画。
只是,待一切就绪后,他伸手去取那根她亲手为他雕刻的玉茗簪时。
却,找不到了......
他微微一愣,停在原地。
下一刻,他开始翻箱倒柜,从床榻至书架,一处一处地寻,一遍一遍地找。手指被书角划破也不自知,衣摆沾染尘土也全然不顾。
可就是没有。
那根玉茗簪,好似从人世间消失了一般。
归期马上就要到了,他愣愣地站着,唇角微微颤抖,眼神空茫。
他好像做错了什么。
他怎么能弄丢呢?那可是她亲手给他做的。
他要怎么和妻主认错......
妻主,会生气吗?
他垂下眸,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不再翻找,只是难得地安静下来,乖乖地坐在庭院处,她给他打造的秋千上,安安静静地等着妻主归家。
直到铜锣声敲响,听到声音后,宋玉眸光一亮。
他快步奔向前院,在那扇熟悉的门前停住脚步。
可他并未跨过门槛。
他轻轻将门推开,熟悉身影回过身,身上是他做的长袍,衣角带着山中清风的味道,眉间清冷,唇边柔光淡淡,一如过往。
她站在门前,眼中带笑,轻声道:“宋玉,我回来了。”
宋玉愣在原地,眼中泪水止不住涌出。
好奇怪,明明该高兴才对。
他张了张口,哑声唤着她。
“妻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