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尽早和宋知凌圆房。”……
宋知凌说完,并未等他答复,直接扯了缰绳过来,抬手一扬。
马蹄和车轮倾轧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和沉闷两种响声。
一时间,誰也没再说话。
及至快行至雪竹苑,还是宋知凌最先沉不住气,侧头朝车厢,主动问出了声:
“哥今日为何一直等在宫门口?你不是拒绝了咸德帝?”
马车内沉默了几息,宋硯辭的声音听起来沙沙的,像是风吹过竹林带出的声响:
“阿月的咳喘如何了?”
宋知凌抬了抬唇角,“已经无碍了,哥既然这么关心她,今日又何必刺激她?”
说完,跳下了马车。
“云笙。”
宋硯辭突然开口叫住他。
宋知凌脚步顿在原地,等了许久,也没听见他后面的话。
宋知凌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拉长的黑灰色影子,手慢慢緊握成拳,语气坚定:
“从前我不管阿月心里有誰,这次我也不认为是你讓了我。宋硯辭你记住,阿月既答应嫁与我,日后我必不会再相讓半步。”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进了院子。
马车孤零零停在宋府后门,在朱红色墙上映出深重的阴影。
夜晚死一般寂靜。
若非那车帘缝隙透出的黄色光晕,无人知晓马车中还有一人。
褚屹在黑暗中等了许久,才听到马车上传来两声敲击的“哒哒”声。
他长舒一口气,快步上前:
“主子。”
宋硯辭掀帘走出来,袍角微微晃动:
“姚盈初呢?”
褚屹诧异地往他腿上扫了一眼,匆忙收回视线,低头回禀道:
“还在棋馆等着殿下。”
宋砚辞看了看天色,略一沉吟:
“去棋馆。”
以墨棋馆在同心巷最尽头一间。
从“鸿昌赌场”侧边小门进去,绕到后院上二楼才到。
棋馆布置十分风雅,梅鹤图屏风四面合拼立在门前。
绕过去,屋中置着一张罗汉榻,中间榻几上原本放棋盘的位置,放着一个黄花梨药箱。
听见动靜,站在药箱前的女子回头,眸中飞快闪过一抹亮光。
“我还当你不来了。”
姚盈初习惯性过去推他,被宋砚辞挡开。
他看了她一眼:
“中午时褚屹就给你说过,讓你今日先回,为何还等?”
他这一句语气平靜,甚至可以称得上温和,但姚盈初却笑容一僵,浑身漫上一股寒意。
她略有些尴尬地笑道:
“今日堂姐和姐夫去了万临县看望友人,我在裴府左右无事,在这里还能躲个清靜。”
她说着,就去拿针包。
宋砚辞看见针包角上绣的雏菊,眸光一动,拒绝道:
“不必了,我来此,是有几句话想同你当面说清。”
他起身朝罗汉榻走去。
常年坐轮椅讓他的脚步有些緩慢,但他走得异常平稳,长身玉立的身姿和平静面容,让人误以为他的腿从未有疾。
姚盈初静静望着芝兰玉树的男人,心里是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
果然,宋砚辞在罗汉榻上坐稳后,手指随意拨弄了一下药箱的锁,语气温和:
“我会择日向父皇去信,尽早将你我之事定下来。但你需知晓——”
他收回手,直视着姚盈初:
“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从前没有,今后也不会有,你我定亲是权宜之计,我不会碰你,望你也是一样,当然,你若是后悔,现在拒绝,还来得……”
“我愿意!”
不等他将话说完,姚盈初立刻道。
刚一说完,对上宋砚辞仿若能洞悉一切的压迫目光,她抿了抿唇,补充道:
“我愿意与殿下合作,只要殿下能按约定,图得大业后,替我姚家翻案,恢复我姚家门楣即可。”
宋砚辞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半晌,唇角緩緩勾了起来:
“好,我可以替姚家翻案,至于旁的,我什么都给不了你。我也要提醒你,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否则到时候,难受的是你自己。”
姚盈初攥緊帕子,点了点头,“知道。”
“既如此,毕竟是成亲,该给外人看的我自不会少,到时三书六礼会给足你体面,在此之前,我们还是不要再见了。”
“殿下!”
姚盈初猛地抬头,面上满是惊诧,“那你的腿……”
“如今已到了后期,褚屹亦可以施针,你若有消息,还是和从前一样交给卫七。”
见宋砚辞说得决绝,姚盈初点点头 ,不情不愿地应了下来。
另一边璋華殿内,自打宋知凌离开后气氛就冷了下来。
姜稚月睡了一觉,但睡得极不安稳,不到亥时三刻又醒了过来。
她望着帐中透进来的昏昏烛光,发了会儿呆。
今日白天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梦醒后依旧是熟悉的床帐。
而她,也像是从前每一日那般,满怀着自欺欺人的期待,等着宋砚辞进宫来看她。
姜稚月一想起今日之事,心底又酸得厉害。
她深吸一口气,揉了揉脸颊,将心中不该有的情绪驱散,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极轻的说话声。
她掀开帐帘往外瞧去。
姜宜宁坐在书案前,手中捧着一个账本,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把算盘,此刻她停了手中的动作,和在一旁添烛火的錦葵说着什么。
姜稚月看了两息,笑道:
“瞧瞧,誰家堂堂公主殿下整日里捧着个账本打算盘,活脱脱一副奸商的样子。”
两人见姜稚月醒来,停了交谈,錦葵急忙倒了杯水上前来:
“公主怎的醒了,可是奴婢吵到了公主?”
姜稚月就着錦葵的手喝了水,抬头看了她一眼,佯装气恼道:
“我还没说你呢,让你去歇着,怎的又过来了?胳膊上的伤好全了?若是落下病根儿我这璋華殿可不要你。”
錦葵闻言唇角忍不住勾了起来,眼睛却是红了。
她背过身去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回道:
“胳膊早就好了,今日白天公主在乾清殿前犯了咳喘,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谁能不知道,奴婢就想过来看看。”
“那你如今看过了,我好端端的,你快回去休息吧。”
姜稚月耸了耸肩。
“可……”
“锦葵你先回去吧,这里有我就行。”
锦葵还想再说什么,回头看了看姜宜宁,知晓她是有些体己话要跟公主说,替姜稚月扶好靠枕,又在壶中添了热水,这才退了下去。
待到锦葵一走,姜宜宁才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坐下:
“说说吧,今日到底怎么回事儿?”
姜稚月歪了歪脑袋:
“什么怎么回事儿?我的亲事定下来了,二姐不恭喜我么?”
看着自己妹妹到了现在还在装傻充愣像没事人一样,姜宜宁长叹了口气,无奈道:
“你若是有什么难过的,说出来,心里会好受一点。”
姜稚月闻言,眼眶发热,眼前视线有些模糊。
她垂眸抠着手指头,半晌,咬唇摇了摇头:
“本来是难过的,其实……从听见他说那些,到宋知凌来乾清宫前,我都觉得自己难过得快要死了。但宋知凌来后,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没那么难过了。”
姜稚月抬头看向姜宜宁。
虽然极力隐忍,但小姑娘的鼻尖和眼圈还是泛了红,眼底星星点点的泪花可怜兮兮的。
她吸了吸鼻子,语气带了鼻音:
“二姐,你说是不是其实我早就意识到,执玉哥哥不可能属于我,所以在今日之事到来的时候,我除了难过,似乎还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就好像这么多年的痛苦痴缠,终于可以停下来了。”
姜宜宁从未像姜稚月这般爱慕过一个人,不知这种事情到底是何滋味,一时也不知从何安慰,只能无声摸了摸她的头:
“二姐和你太子哥哥都在呢。”
姜稚月噗嗤一声,笑得眼泪险些流了下来:
“二姐何时也这般煽情了。”
她过去圈住姜宜宁的腰,在她怀里拱了拱,撒娇道:
“二姐快脱了鞋上来陪我一起睡嘛,我们姐妹俩好久没有躺在一张床上说说话了,你就给我说说……你和你那个小董钰,如今如何了?”
姜宜宁刚顺着她的话躺下,闻言笑容一僵,抬手轻挠了她一下:
“你胡说什么呢?”
“哎呀二姐想哪儿去了!”
小姑娘的嗓音清脆,带着哽咽过后的笑意,故意扬了语气道:
“我是说……你和董钰的生意如何了,二姐心虚什么?莫不是当真有什么事不成?”
“姜稚月!”
姜宜宁恼羞成怒,过去一把抱住她,捂住了她的嘴。
姜稚月弯着眼睛笑得像个狐狸,帐中昏暗至此,她都看到自己二姐脸上的红晕了。
这一晚上,姜稚月和姜宜宁像儿时那般说说笑笑,及至到了寅时两人才睡下。
等到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姜稚月緩缓睁开双眼。
屋外烛火早在一刻钟前就熄灭了,月色朦胧,夜雾深重。
她盯着帐帘旁的金钩,过了许久,鼻尖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楚,眼泪到底没忍住涌了出来。
她慌忙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面向墙里,将身子蜷缩起来。
隐隐的呜咽声绕过她颤抖的肩膀,浸入黑夜里。
第二日一早,宫人来通禀说宋知凌在宫外求见,被姜稚月一口给回绝了。
姜宜宁正在洗漱,闻言动作一顿,朝她看了一眼:
“怎么连他也不见了?”
姜稚月在镜中对她指了指自己肿胀的眼睛:
“难看死了,怎么见人。”
姜宜宁微愣,随即无奈摇了摇头,“你呀……”
“公主!”
话未说完,门口忽然传来琉璃犹豫的声音。
姜稚月与姜宜宁对视一眼,“怎么了?”
“二、二公主府的管事嬤嬤来报,说、说小公子昨夜哭闹了一晚上,今晨起又发了烧,想着让公主回府去看上一看。”
姜稚月见姜宜宁脸色煞白,急忙道:
“二姐你快回府去瞧瞧,刚好李太医要来给我请脉,你带他一起去。”
姜宜宁魂不守舍地点点头。
姜稚月急忙遣人唤了李太医来,给她请完脉,打发人跟着姜宜宁出宫了。
姜宜宁一走,姜稚月也坐不住。
忽然想起昨日下午父皇也曾派王公公来问过,想了想,便带上琉璃去了乾清宫。
今日的气候同昨日一样,春光明媚。
但姜稚月觉得,自己走在这条幽静小路上的心境却大有不同。
说不清是空荡,还是轻松。
乾清殿依然高大巍峨。
姜稚月抬头看了看高不见顶的宫殿,才刚一靠近门口,忽听里面传来太子的诘问:
“本为她相看好了王朔!父皇为何出尔反尔?!”
姜稚月还是第一次听到自己太子哥哥生这么大的气,脚步不禁一滞。
谁料父皇似乎更恼,里面传来哗啦啦杯盏摔碎的声音,皇帝恼道:
“太子!你一早便知道宋皇想要和亲,所以才急着向朕举荐王朔是否?!朕当真是小看你了!”
“父皇明知阿月她喜欢的是宋三……”
“哥哥!”
姜稚月推门,打断了太子的话。
她朝满地狼藉看了一眼,将其中几支笔捡回去,放到皇帝的笔架上,平静道:
“是我愿意嫁的。”
太子蹙了蹙眉:“阿月……”
姜稚月后退了一步,和太子并肩而立,敛眸淡淡道:
“父皇,哥哥,我心悦知凌,知凌对我也情真意切,嫁与他,我心欢喜。”
小姑娘的声音很轻,却莫名有种力量。
殿中一时安静了下来。
忽然,门口传来王公公惊诧的声音:
“嗨哟,宋三皇子怎么来了,也不派人通传一声!”
姜稚月心脏猛地一緊,第一时间回头望向门口。
见殿中几人朝外看去,王公公慌忙跪下请罪:
“陛下赎罪!方才老奴听见杯盏打了,想着安排小六子去拿套新的,这刚一回来,就瞧见三皇子正等在大殿门口,这……”
“不碍事,你下去吧。”
咸德帝挥了挥手,目光不经意往自己小女儿身上扫了一眼。
姜稚月怔怔望向男人。
他仍旧是一身月白色金线暗纹锦衣,发簪青玉,坐在轮椅上,通身气度透着一贯的温润清隽。
只是宋砚辞身后春光灼眼,他人又在房檐的阴影中,姜稚月有些看不清他的神
情。
只感觉一道沉沉的目光,盯在她的身上。
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姜稚月的心里还是难受得厉害。
她不由得绷緊了呼吸,脊背微微发僵,看了他一瞬便很快移开了视线。
男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凝了半晌,这才进来,嗓音像是染了外面的风,有些沉闷的沙哑:
“我进宫来,是想说……”
他的声音顿了顿,姜稚月低垂着脑袋,感觉男人的视线似是不经意朝她瞥了一眼。
“我来是想说,我父皇今晨令人飞鸽传信,已同意了陛下的提议,让我四弟与昭華公主联姻。”
话音刚落,姜稚月就感觉自己心里像是被什么利刃猛地划了一下。
她悄悄攥紧袖中的手,目光落在门外的花丛上,脑中不断用别的念头来转移注意力。
直到上首位上的咸德帝开了口,才唤回她的神智。
咸德帝似是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笑道:
“好!方才阿月说她与你四弟情投意合,既然是美事一桩,朕也乐见其成。阿月——”
咸德帝笑看向姜稚月,面上是难得真心实意的笑意:
“既如此,四月十六是你的生辰,你和四皇子的婚事也就定在这一天,如何?”
“这么快?!”
姜稚月怔了一下。
察觉到宋砚辞的目光,她眼睫颤了颤,扯唇笑道:
“一切全凭父皇做主。”
“好,那就这么定了。”
咸德帝重又看向宋砚辞,“既然是你四弟成婚,将来你便替你父皇受一对新人奉茶吧,也可……”
“陛下。”宋砚辞眉心紧蹙,“宋某不过是一介质子,如何能替我父皇……”
“如何担不起。”
宋砚辞的话未说完,一直在旁未出声的太子忽然打断他:
“都说长兄如父,你父皇远在宋国,自然是由你来代替受茶,更何况你与阿月和宋知凌一同长大,想必喝了他们的茶,从此唤阿月一声弟妹,也算圆满。”
太子的语速不快,语气客气却毋庸置疑,双眸沉沉盯着轮椅上的男人。
似在威胁。
宋砚辞闻言掀起眼帘,极慢地对上了太子的视线。
他脊背若有似无地挺直,颜色寡淡的薄唇紧绷着,膝上本该放松的手指压到指腹泛白。
汹涌暗沉的情绪在眸中反复翻搅。
良久,深吸一口气,宋砚辞缓缓让自己的手指放松下来,勾唇嗤笑一声,移开了视线:
“就听太子的吧。”
对面少女闻言,第一次直视着他看了过来。
在对上他的视线后,小公主明艳一笑,语气又娇又糯:
“那就多谢执玉哥哥啦。”
少女的笑灿若春华。
宋砚辞喉结重重一滚,嘴唇翕动半晌,最后终是克制着喉咙的紧涩感,淡淡说了句:
“无妨。”
此事定下来后,咸德帝将姜稚月留了下来,说是让太医再来诊一次脉。
宋砚辞和太子先行出了乾清殿。
两人一前一后,一坐一走朝前去,阳光满满落在身上,透出明亮的光影。
宋砚辞放慢了速度,扫了眼身旁的影子,笑道:
“太子近来,可是和薛姑娘出了问题?”
那影子明显一顿,太子语气微绷:
“没有。”
“哦,没有就好。”
宋砚辞盯着前方,气定神闲:
“只是听说前两日薛凝的表哥进了京,如今正借住在薛府,想必……薛姑娘定不会为了她表哥的功名求到太子殿下跟前吧?”
“你到底要说什么?”太子蹙眉,语气明显不悦。
“没什么,我在京郊有一座庄园,里面引了奎山的温泉,温泉池在一片百亩桃花林中,桃花树上挂满了花灯,夜里泡着温泉赏景最是怡然,哦,对了,温泉旁还埋了几坛远山酿。”
“你跟孤说这些做什么?”
宋砚辞停了下来,侧头看他一眼,唇角笑意温和:
“我以为殿下会需要。”
太子亦跟着停了下来,直视他半晌,冷道:
“你想要什么?”
“没什么,权当……弥补吧。”
“你以为阿月需要你的弥补?”
“不需要,弥补我自己的缺憾而已。”
太子蹙眉:
“你的缺憾?”
宋砚辞笑了笑,没接话,只说:
“待会儿我让褚屹将庄子地址和对牌给殿下送来。”
说完,他几不可察地朝乾清殿的方向瞥了一眼,缓缓转身。
太子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到了正从殿里出来的姜稚月。
他忽然转身,对着宋砚辞的背影问他:
“你那庄子是何时弄的?”
隔的有些距离,太子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见。
良久,前面传来宋砚辞平静的声音:
“大约三年前的这时候吧。”
太子眉心重重一跳,不知为何,下意识又回头望向身后的姜稚月。
“怎么了哥哥?”
姜稚月出来的时候,只瞧见宋砚辞的背影,再被太子莫名的眼神一瞧,脚步不禁迟疑了几分:
“哥哥与他……说了什么?”
太子瞧着她,笑了一下:
“没什么,朝堂之事而已。你的身子如何了?孤昨日出宫办事,回来才听说你喘症又犯了。”
“已经没事了,太医说还是半月前受伤引起的。”
姜稚月随他一起走出乾清宫,两人不紧不慢往璋华殿的方向走。
太子回头看了自家妹妹一眼,才要开口,李福安臂弯搭着拂尘匆匆走来:
“殿下!”
李福安满面愁容禀告道:
“方才二公主府来信,小皇孙突然呕吐高烧,昏迷不醒……”
“怎会这样?!今早不是还说只是发热?!”
李福安还未说完,姜稚月脸色骤变,猛地抓住他的手臂。
“哎哟!”李福安被她抓得疼,又不敢动,愁得叹气,“奴才也问了,说是突然发作的!”
姜稚月看向太子:
“哥哥……”
太子瞧了她一眼:
“你如今身子未好,先回去,孤带人去一趟公主府。”
姜稚月知道自己此刻去了也是添乱,点点头,乖顺道:
“那我先回去,有什么情况哥哥定要遣人来告知我。”
“好。”
太子说完,也不再多耽搁,快步往宫外方向走去。
姜稚月回身,目光追随着他们,隐隐听见李福安愁道:
“如今距离花神祭不到一月,这……”
“此事孤自会再想办法,你先去知会王院判,带人速去公主府。”
花神祭……
姜稚月柳眉紧蹙,绞着帕子若有所思地回了自己宫里。
晚间的时候,太子来了璋华殿。
姜稚月当即迎了上去:
“源哥儿怎么样了?!”
“说是罕见的疟疾,病情倒是稳住了,但尚未脱离危险期。”
太子愁眉不展,末了,又补充道:
“是姚盈初给的方子起了效。”
姜稚月一愣,随即神色如常道:
“稳住就好,哥哥用膳了么?我让厨房煲了汤,正打算送去东宫呢。”
太子洗手的动作微滞:
“你有话要同孤说?”
姜稚月没立即答话,反倒是让太子坐下来,先用膳。
等他喝了碗鸡汤,她才咬着唇,试探开口:
“花神祭,我替……”
“不可!”
似是早就知道她要说什么,太子不等她说完就一口回绝了。
“你才受了伤,花神祭辟谷七日,还要在神泉中日夜不停濯洗九百九十九朵神花,如何承受得了!”
“可如今源哥儿生死未卜,阿姊也分不出心神参与祭祀编排,此事事关我大姜国祚,我作为大姜的公主,合该出一份力!”
太子蹙眉:
“但
花神祭需得有过夫妻合欢的女子才行……”
“我……”
姜稚月脸红了一下,有些别扭,一跺脚,道:
“花神祭时我已成婚,与宋知凌尽早洞房不就好了!”
“你……”
太子这一天被诸多杂事烦扰,薛凝那边又与他闹着,一时没控制住情绪扔了汤勺。
“咣当”一声脆响,他陡然回神,看着姜稚月,欲言又止半天,最后颇为无力道:
“罢了,容孤再想想吧。”
自打姜稚月上次夜里在二姐府门口大放厥词后,太子便停了她的礼仪教导。
谁料昨夜跟他说完要替二姐祭祀后,第二日一早,姜稚月意外地再次看见了石嬤嬤。
她有些诧异,起身迎过去:
“嬷嬷近来安好?”
石嬷嬷有些心疼地拉着姜稚月瞧了瞧,叹息:
“老奴一切都好,公主却是憔悴了。”
姜稚月原本觉得自己没什么的,可听见她这么说,忍不住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这一哭,连日来强忍着的委屈和心酸一股脑都涌了出来。
“石嬷嬷……”
她越哭越伤心,抱着石嬷嬷的腰不撒手,直到哭了有一炷香的时辰,才渐渐缓了过来。
“公主莫要伤心了,哭坏了身子自己平白受罪——”
石嬷嬷抚摸着小公主的墨发,长叹了一声,语气心疼地劝道:
“虽然四殿下容貌跟三殿下比起来到底差了点儿,但胜在对公主全心全意,公主也不必太过伤怀,成婚后再挑几个姿色绝艳又会伺候人的男子,养在外面就成。”
石嬷嬷稍稍压低了声音:
“况且那宋三皇子又有腿疾,体力哪比得上舞刀弄枪的四皇子。长公主托人给我带话,让我转告公主,若是公主想要,她亲自帮你选几个好的送过来。”
“……”
姜稚月抽噎的声音一顿,诧异地抬头,哭笑不得地盯着石嬷嬷看,一时竟忘了伤心。
过了良久,她才反应过来,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嬷嬷还真是……”
她抿着唇,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的词,最后鼓了鼓发红的小脸,忍不住笑道:
“嬷嬷今日教我什么?如何挑选绝色男子吗?”
……
有了石嬷嬷的开导,姜稚月情绪恢复得很快,未出几日就又回到了以前活蹦乱跳的样子。
太子的消息也是在这个时候传来的。
——源哥儿病情暂且稳定了,但姜宜宁一时走不开,已经上奏父皇,由姜稚月担任花神祭的主祭人。
消息传到璋华殿的同一时间,也传到了雪竹苑。
宋砚辞眉心微微皱起,骨节分明的手指捻在信纸上如冷白的玉。
他低头略一沉吟,招来褚屹,低声吩咐了几句。
正说完,院中传来一阵声势浩大的响动。
宋砚辞拿笔的动作一顿,收了信转着轮椅出了房门。
门外,陛下身边的王公公正带着二十几个白面内侍,从院外鱼贯而入。
王公公站在宋知凌身旁,微弯着腰,满脸堆笑,不知在说些什么。
两人的交谈在他出来的瞬间停了下来。
宋砚辞在廊下,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为首的两个内侍手中的托盘上。
其中一个内侍手中的托盘上之物,被大红色云锦缎盖着,轮廓隐约可瞧出是几本图册的模样,旁边是一枚叠放整齐的雪白色素锦帕子。
而另一个内侍手中的大红色刷漆榉木托盘上,则放着一座质地极其莹润的送子观音,送子观音怀中抱着一个穿肚兜的胖小子,慈眉善目,一派温和。
若是不经意看去,那观音微垂的视线,似是恰好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宋砚辞胸口猛地一沉,垂在身侧的手一点一点收紧。
“嗨哟,原来宋三皇子也在啊。”
王公公笑着用拂尘的手柄端往身后这些人身上点了点,解释道:
“陛下派老奴来给准驸马送些喜礼,恰好也帮着装点装点婚房,倒是不曾想叨扰了三皇子。”
王公公满脸堆笑,擎等着他开口。
宋砚辞扫了他一眼,收回眼底复杂神情,冲他略一颔首,淡声道:
“既是来送喜礼,你们继续便是,不必顾忌。”
王公公“诶”了声,招呼身后众人继续。
宋知凌又与王公公客套了几句,着下人请王公公去偏房喝茶,自己往宋砚辞的方向看了一眼,朝他走过来。
“哥的腿可好些了?”
宋知凌视线落在他腿上。
自从那日陛下为他与阿月定下成亲日期后,宋砚辞就没怎么出过房门。
褚屹哥说,这几日他哥的腿诊治到了关键时期,是以不便出门。
宋知凌不等宋砚辞答话,一个越身跳坐到廊庑的凭栏上,双手抱胸闲闲靠在廊柱上,自顾自道:
“本想着离成婚还有半个多月,倒也不着急,谁晓得陛下这般周全,不过提早布置了也好,总不至于新婚夜委屈了阿月,哥你说是吧?”
宋砚辞亦松了紧握的手,往后一靠,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静静与宋知凌对视了半晌,宋砚辞的胸腔中缓慢溢出一声轻笑:
“云笙你在怕什么?”
“怕我抢了她吗?”
宋知凌唇角笑意一僵,缓慢落了下来。
他盯着他瞧了许久,嗤笑一声:
“是你自己在乾清殿上亲口拒绝了陛下的赐婚,如今又说这些是做什么?难不成你觉得阿月会给你后悔的机会么?”
宋知凌的语气带着一丝哂笑,眼神锋利。
宋砚辞几不可察地攥了下掌心,移开视线:
“我回去了,你好生招待王内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