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必要的时候拿掉孩子……
月色深浓,宋国的气候比薑国要寒冷一些。
尽管是最热的夏末初秋,夜晚的宋国仍然透着一股湿冷的气息,万物隐隐都有种即将凋敝的荒芜感。
常乐一见宋砚辭从殿中出来,急忙迎了上去,抖开大氅,关切道:
“主子的腿刚好,宋国阴冷,主子夜里还是要多注意保暖才是。”
宋砚辭站在台阶上,视线毫无焦距地落在远处暗黑色的殿宇轮廓上。
巨大的殿宇轮廓,就像一只矗立在夜色深处的巨兽。
半晌,他低头瞥了常乐一眼,一边走下台阶,一边低声吩咐:
“告诉張太医,那碗堕胎药……”
宋砚辭沉吟片刻,到底没忍住,往殿中方向看了一眼。
昏黄的灯光忽明忽暗,窗纱上透出些许少女的影子,能看出来,她从他走后,一直就坐在床畔,连姿势都没变过。
宋砚辭的眸底划过一丝波澜。
他收回目光,手指摸索着掌心,那里似乎还有薑稚月小腹的温度。
“罢了——”
他的语气很輕,唇角微微勾了起来,带着无奈的妥协:
“那碗堕胎药,换成保胎的吧,我房里还有些血燕,一并拿去给張太医。”
打从宋砚辞回到京城这日开始,前来拜谒的官员大臣便数不胜数。
如今宋国朝中局势如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虽然太子宋知凌如今生死未卜,但朝中那些人精哪能看不出来这背后到底是谁在主事。
而宋砚辞回来后短短几日,雷霆手段皆已让那些人震愕臣服。
于是络绎不绝的奇珍异宝流水似的往宋砚辞的临华宫里送,更有些官员,老早就备下了不少或艳丽或清纯或孤冷的各色美人儿,想着法儿地想往宋砚辞身边送。
宋砚辞把所有東西和人都推了回去,唯独在看到那盏成色上好的血燕时,留了下来。
宋砚辞扯了扯唇角,有些自嘲地想,或许在那个时候,他心底最深处的潜意识就已经替他做了决定吧。
他回书房的脚步一滞,沉吟半晌,忽然轉身往灶房的方向走去。
“去瞧瞧阿月的药。”
如今宋国朝政不稳,整个皇宫都颇为凋敝。
昏昏月色下,一条青石板的小路,蜿蜒到远处的黑暗中。
临华宫的小厨房里,此刻只有一个昏昏欲睡的婆子,看着灶上的火。
听见脚步声到来,那婆子慢悠悠睁开眼,浑浑噩噩地醒了过来。
待看情来人是宋砚辞时,她猛地一惊,神色慌張地跪下来请安。
“免礼。”
宋砚辞的语气还是一贯的温润,但任谁都能感受到当中生死予夺的威压。
婆子没敢动。
宋砚辞也没心思理她,径直去到灶上,揭开盖子。
砂锅中正煎着一副汤药,盖子揭开的一瞬间,苦涩的药味瞬间随着蒸腾的热气充斥进空气中。
“張太医来过了?”
宋砚辞往砂锅中看了一眼,语气漫不经心。
“来、来过了……这、这锅烫,老奴来就行,殿下仔细手……”
婆子说着,大着胆子上前来,想要从宋砚辞手中接过那盖子。
宋砚辞眸光一闪,余光掠过那婆子,面色猛地沉了下来:
“褚屹!”
他一边说着,一边提起衣摆就往出冲,嘴里还不忘冷声吩咐:
“把这婆子抓起来,杖毙,让影卫去做,你随我来!”
常乐跟在宋砚辞身后进的厨房,还没明白过来怎么一回事儿,一回头就已经看不见宋砚辞的背影了。
-
寝殿内。
薑稚月此前一连昏迷了数日,水米未进。
如今又有孕在身。
到底抵不过那身材高大的婢女,挣紮了几下就没了力气。
那婢女反捆住她的双手,掐着她双颊逼她张嘴,一股脑将那碗药汁灌进了薑稚月口中。
尽管她竭尽全力想要将药顶出去,可仍有一半多的药被她咽了下去。
姜稚月盈着泪光的眸中满是震惊和绝望,呜咽着吐不出半个字来。
就在最后一口即将被灌完的时候,房门猛地被人一脚踹开。
姜稚月和那婢女都未反应过来。
只觉一阵凌冽的风呼啸而来,那婢女身体犹如一个破布袋一般,猛地飞了出去。
最后一路撞碎重重桌椅,狠狠撞在墙角才停了下来。
那婢女半个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头一歪,就昏死了过去。
“阿月!”宋砚辞替她解开背后的绳索,“吐出来!”
姜稚月不及反应,身体已经先一步出于本能飞扑到床边,手指抠进喉咙,干呕了起来。
她的头发凌乱,双眼因为催吐红得厉害,身上的衣裳在方才的挣紮间半露不露,领口的位置还沾染了许多黑褐色汤汁,皺皺巴巴黏在一起。
姜稚月此刻丝毫顾不及上任何形象,疯了一般想把药汁都抠出来。
但她此前一直都未进食,根本吐不出太多東西,能吐出来的也都是胆汁和血。
“好了,阿月!别吐了!”
宋砚辞皱眉:
“太医来了,先让太医看看。”
可姜稚月就像是听不见宋砚辞的话一样,仍然重复着机械的动作,直到连胆汁都吐不出来。
“阿月!”
宋砚辞猛地将她的双肩搂緊怀里,把人扶了起来,拭掉她唇角的血迹,语气温柔而坚定地安抚:
“听话,你理智一些,让太医看看!”
对上宋砚辞幽沉的目光,好一会儿,姜稚月才回过神来。
随之而来,腹中的绞痛感也越发明显。
她抓住宋砚辞的手,指甲死死掐进他的手腕,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救救宋知凌的孩子!求你……”
宋砚辞猛地别开视线,嗓音沙哑得近乎沁血:
“张太医,你来。”
尽管张太医在宫中浸润多年,早就见惯了大风大浪,可面对眼前这两人的时候,还是緊张。
尤其是背后被宋砚辞的目光緊盯着,他就头皮发紧,怵得慌。
若是没记错,眼前这个被他号脉的女子,应当是已故太子殿下,也就是三殿下的弟弟的妻子。
可那两人的模样,尤其是三殿下看这女子的眼神,实在算不得清白……
张太医心里直打鼓,装模作样地捋了把胡须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片刻后,他皱眉道:
“原本这位……夫人喝下去的药量不大,不足以滑胎,但……夫人此前受过风寒,身子虚弱,若是……”
“夫人的性命最重要,必要的时候拿掉孩子。”
宋砚辞听出张太医的意思,毫不犹豫地冷声吩咐。
“不要!”
姜稚月脱口而出,挣扎着想要起身。
结果才刚一动,腹中的绞痛就让她倒抽一口凉气又跌了回去。
“阿月!”
宋砚辞的脸色难看至极。
他将她扶靠在自己身上,语气中多了几分强势:
“你听话!你的身子最要紧!以后你还会有孩……”
“可这是我和宋知凌的孩子!”
姜稚月打断他,死死攥住他的胳膊,哭求:
“宋砚辞,我腹中的孩子,也是你的侄儿,求你救救它。”
“你就念在、就念在我们三个一同长大的份儿上,救救宋知凌的孩子……”
见他只是沉沉看着自己,不为所动的样子,姜稚月忽然猛地抽出枕边的发簪,抵在自己的脖颈上。
“阿月!”
宋砚辞沉冷的面色忽然紧张起来,“你别乱来!”
“宋砚辞,这个孩子,我势必会生下来,孩子在、我在,孩子不在……”
姜稚月眼睫飞快颤动,颤抖着唇,低低突出两个字“我死。”
她知道,她是在赌,赌宋砚辞对自己的感情。
可她又不得不这么做,倘若宋知凌真的不在了,那她腹中的胎儿就是他留在这世间唯一的血脉。
成婚这些时日,她以为自己不曾对他对心,但当得知宋知凌不在了的时候,姜稚月才发现,他的好早就已经无声无息地刻进了自己心底。
果然,姜稚月说完这句话后,宋砚辞落在她身上的动作猛地一僵。
然后他漸漸松开了箍着她肩膀的手,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脸,眸中闪过痛楚的神色。
男人的手上骨节攥得清白,额角青筋鼓胀得几乎破碎。
两人无声地对峙。
房间里气氛霎时间凝滞,安静得针落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眼看着对面的姑娘呼吸逐漸紧促,似有哮喘发作之征,宋砚辞瞳孔骤缩,眸中翻涌的情绪渐渐归于死一般的沉寂。
他微微阖上眼帘,輕笑出声。
“阿月,你对宋知凌就这么……”
宋砚辞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没能说下去。
他缓缓起身,重新伫立在殿中,脊骨笔直,坚阔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咬着牙重重开口:
“保住孩子,用最好的药,无论如何——”
顿了顿,他的语气似泄了气般,疲惫道:
“不惜一切代价。”
得了宋砚辞这句话后,姜稚月再也坚持不住,虚弱地躺了回去。
宋砚辞站在床边,看着一滴一滴的泪无声从床上的少女眼角滑落,他颈侧的青筋跳了又跳,迟疑着伸出手替她擦掉。
冰凉的指腹輕轻落在少女泛红的眼角,两人都沉默着没有说话。
宋砚辞在床边等了会儿。
直到看着张太医给姜稚月施了针,看着姜稚月将药喝下去,听太医说一切无碍,这才不发一言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沉默地轉身离开了。
月凉如水。
书房中没有燃灯,冰冷的月色透过半开的门缝,勉强落在殿中的玉石地面上。
宋砚辞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盯着那一方沉冷月色。
良久,他忽然嗤笑一声。
随即猛地一挥衣袖,书案上的笔墨纸砚尽数被扫落在地。
在黑夜中发出尖锐的破碎声。
“常乐。”
过了不知多久,房间里传来宋砚辞沙哑的声音:
“去叫褚屹来,我有话问他。”
-
一连好几日,宋砚辞都很忙。
宋国朝堂上,暗流涌动,剑拔弩张。
所有人都在等着那柄铡刀落下的一刻。
这日下了朝,宋砚辞难得得了空,脚步一转去了寝殿的方向。
临华宫的寝殿一如他那夜离开时那般,毫无任何变化。
可宋砚辞站在门前,不知为何突然就失去了推门而入的勇气。
因为一旦推开那扇门,他不仅要面对姜稚月,还有她和宋知凌两人的骨肉。
宋砚辞在门外伫立了许久,终是自嘲般低低笑了一声,垂了眼帘,转身离开。
然而才刚下了两级台阶,他的脚步突然顿住。
日光照在他冷白削薄的眼皮上,他低垂的眼帘极其微小地动了下,而后猛地转身大步走回门口,丝毫不给自己犹豫的机会,推开门走了进去。
姜稚月还躺在床上,似乎就像是从他走的那夜,她就没动过一样。
宋砚辞看了眼桌上放凉的白粥,走到床边,低头看了她许久。
“还在怨我?”
他的语气故作轻松,甚至带了些笑意:
“好了,乖,你有身子,如今不能太难过。”
他轻轻地抚了抚她的发,温柔哄道:
“不是想要这个孩子么?起来吃些东西,也好养胎。”
姜稚月并没有看他。
过了许久,哑着嗓音冷冷开口:
“宋砚辞,那夜的那个婢女,是你安排的么?”
宋砚辞动作一僵,唇角笑意渐渐落了下去。
他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轻笑一声,微眯了眸:
“姜稚月,这就是你这几日想出的结果?”
姜稚月沉默着没说话。
宋砚辞手指紧攥,手背上青筋突兀地猛跳。
“我再禽兽,也不会不顾你的意愿……”
他的语气很慢,说着说着,似是被气笑了一般,语气中竟又带上了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
“阿月,你我相处十年,你不该这般想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