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买卖当然不可能这么轻易定下来,但宁管事听到明月的报价后便如喉咙里噎了一只鹌鹑,很有点下不来台的羞恼,只碍着苏馆长和卞慈在场,不好发作罢了。
若是寻常商贾,他大可以用“贵有贵的道理”来搪塞,可……这是做出霞染的作坊啊!当年自京中始,多少达官显贵竞相追逐,读书人再尊贵,能贵过皇亲国戚?
他们都认可的作坊,地方上的一家书院凭什么瞧不上?
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皆因君子胸怀宽广,不计前嫌,而小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见宁管事面色不佳,明月便主动给他递了个台阶,“我家从桑、蚕到缫丝、织染等都是自家的,且是有心回报朝廷之恩,不敢以此牟利,故而实惠。”
是我自己要便宜卖,所以过去几年虽然您买贵了,也只是那些商户想挣钱而已,怪不得您!
听她这么说,宁管事的脸色稍稍和缓,借坡下驴地说了句,“原来如此。”
他接了这话,等同于肯定了明月家物美价廉,往前推了她一把,叫万麟馆更没有理由拒绝,心里难免不得劲。
可若不接,梗着脖子死犟,又恐苏馆长心中起疑,怀疑他中饱私囊,得不偿失。
到底不甘心,宁管事又补了句,“料子归料子,能否如期交付,交付后什么样,仍要另看。”
你们家料子好又怎样?却不见卖过成衣。
类似情形以往不是没遇到过,多有接了活儿之后敷衍了事的,交上来的衣服阵脚并不匀称。还有的奸商给出来的成衣所用布料与当初约定的样布截然不同,以次充好……
虽说可以扣着银子不给,但一来一回,工期都耽搁了,学子们没有新衣服穿,对万麟馆的名声大为不利。
于是后来万麟馆就开始提前几个月做,春天做夏衫,秋天做冬衫,免得接续不上。
奈何仍免不了花样百出的问题,叫人心烦。
这倒不算很刁难,明月笑道:“您担心得是,当真心细如发,难怪万麟馆上下这样井井有条,原是千里马遇着伯乐翁。”
一句话奉承两个人,宁管事顿觉一拳打在棉絮里,哼哼一句,“巧舌如簧……”
话虽如此,心里终究受用。
明月心道,此人倒不算很坏,只是稍显迂腐,平等地瞧不起所有商贾罢了。
可偏偏不管交给谁家去做,都要同商贾打交道!
此事仍需再议,但经过今日一遭,明月对自己中选足有七成把握。
除非另有一家曾产出过不逊于霞染的商贩出现!
沿着来路下山时,正遇着几班学子上马球课,明月再看时,心境已很不同了。
“不知那位宁管事住在哪里。”明月问道。
卞慈就猜到她要私下接触,“住处不难找,不过私底下苏馆长不在,只怕他就没有今日这样客气了。”
明月狡黠一笑,“谁说我要见他?”
有话何必直说?许多时候,枕头风送进去的可比面谈清楚得多。
两人谁都没提“分钱”。
明月最有可能承办的就是今年的冬装,利润算一年四季之中最厚的,可即便如此,到手顶了天四五百两,一半也才二百来两,谁都没放在心上。
大鱼在后头呢!
宁管事是三甲同进士出身,早年只做过八品县丞,因仕途不畅,经人介绍方辗转来到万麟馆落脚。
他有功名,便在城中偏西的位置赁了一处三进的宅院,将老母和妻小都接过来居住。
万麟馆比西湖还远,宁管事不得日日归家,便同学子们一样,十日一回。
算算日子,宁管事要六天后才能回家。
明月先向卞慈问明其住处,又悄悄向邻居们打听了他老母和太太的身量:家常衣裳无需贴身,知道大概的高矮胖瘦即可。
薛掌柜叫了店中裁缝来,后者问了样式后便当场立下军令状,“老太太有些驼背,衣裳后片需得另裁,额外打两道褶子,略费点工夫罢了。那位太太身量匀称,又是染色布,无需额外装饰……”
两个人的衣裳,一日裁剪,两日缝纫足矣。
薛掌柜怕耽搁明月用,便多叫了个裁缝,“你们手头的活计都先放一放,这两日先紧着这两件做,夜里也熬一熬。”
两名裁缝都是熟手,知道行内规矩,听了这话便知道厉害,当下全力以赴,一并开工,次日一早开工,上午斟酌裁剪,下午飞针走线,太阳落山后仍挑灯夜战,熬得四眼通红,第三天巳时便交工了。
明月额外赏了两个裁缝一份银子,又拿了一匹流霞染,亲自登门。
她没来过,宁管事家的门子也不认识她的帖子,“我们太太会客呢,您有什么事?我好进去通报。”
会客?明月立刻改变计划,忙道:“贵府上老太太、太太事忙,我不便打扰,这是前几日宁管事吩咐过的,要的两件样衣和一卷样子布,今日得了,烦请老太太、太太亲自过目。”
自己头回登门,对方说不得警惕,当面未必能交割成功,倒不如这样打着宁管事的幌子叫他们自己人递进去。
什么样衣、样子布的,门子听不懂,但却记住了“老爷吩咐过的”几个字,稀里糊涂就收下了,马上进去回话。
宁管事的浑家姓李,彼时正同邻居说笑,见二门上的丫头递进来东西,原本有些疑惑,听了传话才放心,只仍有点疑惑,“什么样衣?之前怎么没听老爷提过?”
传话的丫头哪里知道这些?垂着头说:“奴婢也不知道,门子那边说来人就是这么说的。”
“人呢?”
“送下东西就走了。”
李太太还盯着那几个锦匣犯嘀咕,对面相熟的邻居已笑道:“想来他们也不敢胡说,宁管事事忙,一时忘了也是有的,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这倒也是,李太太便开了匣子,看到里面的彩衣后呼吸一滞,“这是……流霞染?!”
邻居也吃了一惊,立刻放下茶盏,凑过来看了一回,“可不是怎得!乖乖,我在城中一家铺子里看过,要三十多两、四十一匹哩!”
这般价钱,都够买一匹冬日厚提花缎了!
又催促李太太拿出来细看。
李太太也已忍不得,忙叫了清水洗手,邻居也一并洗了。
流霞染,顾名思义,流动之云霞,静看已极美,可随着李太太拿起来的动作,轻薄细腻的纱随气流飘动,又有外间透进来的光影洒落,当真如采撷了一片云霞。
邻居啧啧称奇,眼中流露出浓烈的羡慕,“这可不是野路子来的假货,一定是真的。”
假货她见过,质地稀松不说,也远不如这个颜色鲜亮、灵动。
只要看过真货的,就再也瞧不上假货了。
李太太看得出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好精致的纱衣,拎在手中轻若无物,活像真的捻起一片云霞,她不敢想……
“不是说样衣?”邻居急切道,“我看t倒真像是你的身量,快穿上看看!”
李太太有些迟疑。
宁管事自诩清高,做的虽然是肥差,却不喜欢家人过分招摇,哪怕是小女儿的衣裳,也甚少有这般华贵的,又怎会突然叫人做流霞染这样名贵的样衣!
邻居却帮她想好了理由,“宁管事做的是万麟馆的管事,自然是馆里的公差,保不齐是上头什么大人物吩咐的。”
已经心动的人,只需一点外力,轻轻地,轻轻地推一把……
流霞染上身,李太太对着镜子里的人细看,突然觉得自己都不一样了。
她曾见知府太太穿过一件,当时羡慕极了,谁能想到如今……
听着邻居和众丫头的赞美,李太太不禁有些飘飘然,又叫人打开另一个匣子。
嗯,前短后长,难为他们这样细心,一看就是给婆母的。
婆母驼背,好些裁缝不注意,仍按正常人的身量裁剪,婆母穿上后,背后的下摆总会翘起来,很不体面。
这家倒是不错。
李太太自己美够了,送走客人,复又换回旧衣裳,亲自捧了婆母的样衣送过去。
“娘,您试试,若有哪里不中意的,还有一匹整纱,叫了裁缝来现量现做就是。”
纱质地轻薄、细滑,柔若无物,极难缝纫,非积年老手不可得,反正李太太和家里的丫头们都做不了。
老太太眼神不大好,见了样衣却眼前一亮,“哎呦,这颜色好。”
江南人偏好清雅的色彩,可她老眼昏花,看着就是模模糊糊的一团,远不如热烈灿烂的流霞染明快。
李太太亲自服侍她换上,果然合体。
老太太熟练地摸了摸后腰,满意极了,“嗯,这个裁缝好,前后一样长!”
对普通人来说偏长的后片,她穿了正好平齐。
再走两步,老太太又赞,“真轻快,真凉快啊!跟没穿似的。”
之前她穿的是罗,可纱又比罗更轻薄,自然凉快。
等几天后宁管事回家,愕然发现亲娘已经爱上了流霞染,还乐呵呵说:“这个好,以后我就穿这个了。”
宁管事顿如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自己的亲娘,一大把年纪了,难得开口说喜欢一件衣裳,难不成还不许她穿?
只好先捏着鼻子糊弄过去,转头就去向浑家发作,“你糊涂啊,生人不清不楚送进来的东西,你们怎么就收下了!”
李太太原本欢欢喜喜等他回来,结果却劈头盖脸挨了一通骂,也是委屈,抽抽噎噎道:“甚么生人,甚么不清不楚,她说得明白,是你要的样衣、样布,又知道咱们家,又知道我们婆媳俩的身量……以往不也有这样来的?”
他管的就是采买,以前也没少见了人来送谢礼,布料怎得?送银子的也不是没有!怎么偏这回不行?
李太太胡乱抹了脸,“难不成不是你要的样衣?”
宁管事:“……我要的不是这样的!”
他确实要样衣,但要的是万麟馆的襕衫!谁让那奸商给他老娘、老婆做了!
真是防不胜防!
见他迟疑,李太太越发笃定,立刻变得理直气壮起来,“别打量我不知道,定是你私下里应承了旁人,如今又反悔!”
你娘也穿了,我怕什么?
以前虽也收过银子,但一分一毫都得过宁管事的手,什么能买,什么不能买,都是他说了算。因怕外人说闲话,李太太都多少年没见过正经鲜亮衣裳了,更别提霞染、流霞染之流名贵的。
银子她摸不着,送来的样衣穿穿还不行么?
人家还额外送了一匹整料,你想要,自己做去!
宁管事被戳中心事,恼羞成怒,面上涨红,“真是头发长,见识短,你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