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官场之中,无人不识武阳郡主,可这四个字从一个杭州女商口中说出,便带了几分别样意味。
挣扎和怒火戛然而止,娄旭先是近乎本能地畏惧;继而是狐疑,疑惑她怎么攀附上郡主娘娘的;最后便是恼火,被愚弄的恼火。
我堂堂七品官都未曾有幸见过郡主尊面,你区区一介商贾,怎么可能得了郡主青眼,成为她的门客!
哼,不过是胡说八道!
“大胆!”电光火石间,娄旭认定明月在虚张声势,再开口便是疾声厉色,“你可知冒领郡主名头乃是大罪!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话虽如此,可不知怎的,娄旭的声音忽然就比方才低了一截。
明月嗤笑出声,拔下发间镶嵌着红宝石的金簪,双手托举,在娄旭眼前晃了一晃,“此物乃武阳郡主亲赐,出自京城官营作坊一等巧匠之手,但凡你有些见识,就该认识上面的戳!”
离八月十五还有几日,若非有大用,她才懒得戴着明晃晃的金簪出来招摇!
娄旭自然无福得见武阳郡主,可确实曾在拜访某位高官时见过贵人赏赐之物,那上面的戳,与此物上的,如出一辙。
他突然有些口干,喉头剧烈滚动。
莫非,莫非她真是武阳郡主的门客?
“我观大人手眼颇通天,”明月又小心地将那金簪插了回去,理理乌发,端起茶水浅啜一口,慢条斯理道,“如若不信,大可以往武阳郡主府去信,请郡主亲自为您解惑。”
娄旭忍不住吞了口唾沫,细密的汗珠迅速从毛孔中渗出。
他,他算什么手眼通天,又哪来的本事能摸到武阳郡主府的门槛!
她这般肆无忌惮,纵无十分准,只怕也有九分了!
明月看似胸有成竹,实则暗自捏着把汗,心脏狂跳更胜擂鼓,一直密切地关注着娄旭的反应。
此刻见他面上多了几分惶恐,额头、鼻尖也隐隐冒汗,便知稳了。
自己怕,是怕走漏风声后武阳郡主怪罪,但……显然娄旭更怕!
她借着吃茶的动作,狠狠掐了把手心,感觉到尖锐的疼痛后才确认这不是梦。
这一场,我赌赢了!
她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对苏小郎道:“瞧你,这样紧张做什么?还不快松开?”
又对娄旭笑道:“跟着的人不知轻重,叫大人受惊了,真是罪过。”
苏小郎依言放手,又警告般地瞪了娄旭一眼,这才慢慢退回明月身侧。
重获自由的娄旭脑中嗡嗡作响,既羞且怒,脸上倒了染缸般精彩,一时青,一时红,一时白。
那两个长随刚才还躺在地上哼哼,这会儿却都“忘却疼痛”,纷纷上前搀扶,被娄旭一把甩开。
狗东西,刚才干什么去了!
本官养你们做什么吃的!
娄旭狠狠喘着粗气,重新坐回座位中,越想越气,抬头去剜苏小郎。
即便你主子当真是武阳郡主的门客,可你又算什么东西,也敢动我?!
若愤怒的眼神可化为利刃,只怕此刻苏小郎早在娄旭的怒视下化为齑粉。
明月轻笑一声,“不过他虽冒失,却也是跟我在郡主府住过的,对了,武阳郡主还赏了他一匹宝马呢。”
说着,明月朝窗外努努嘴儿,“哝,就在楼下拴着,啧,我也有一匹,娇贵得很,比伺候人还精细些……”
在郡主府住过?
住过?!
郡主娘娘还留宿了?!
你何德何能啊!
已经涌到娄旭嘴边的咒骂戛然而止。
娄旭充满憋屈地抻了抻脖子,将它们原路咽了回去。
好好好,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主子得了武阳郡主青眼,连带着奴才也在郡主前露脸。
还,还得了赏赐!
老子活了这么大,连郡主的影子都没见过!你一个奴才,竟然也配骑郡主赏赐的马!
事到如今,娄旭已经不再怀疑明月的身份。
因为无论是首饰上的官办作坊的戳,还是郡主府中出来的宝马身上的印记,民间皆不得随意仿制,违者,乃大不敬之罪!
而且,武阳郡主得多么喜爱、信任她,才会在赏赐时爱屋及乌,连她的随从都跟着沾光啊!
怎么办?
本以为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没想到竟然一脚踢在铁板上?!
本官,我,我是不是得罪郡主了?
空前的恐慌之中,他甚至又联想起许多之前被忽略的细节:
这位江老板乃霞染制作者,而霞染,恰恰就是被京城贵人们带起来的!
是了,武阳郡主!
武阳郡主就在京城!
除了她,还有谁有这般的能力和人缘,可以直接将料子送到皇后娘娘案头!
娄旭的脚跟仿佛连通西湖,冷汗从他全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中一起涌出,涔涔而下,源源不断。
他的脸彻底白了,脑袋也有些晕,眼前一阵阵发黑。
武阳郡主何许人也?
正统皇室血脉,官家和皇后娘娘面前的大红人!从小到大在宫中住的日子恨不得比在王府更久!
我,我得罪了她的门客?!
今日之事,万一被郡主知道了……
娄旭一阵窒息,恨不得就此昏死过去。
凡事适可而止,见火候差不多了,明月幽幽一叹,轻轻将茶盏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娄旭瞬间一个激灵,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有心替郡主,咳,”似乎说漏了嘴,明月连忙收住话头,另换了个说法,“我本有心请教,奈何娄大人似乎……”
她作势要站起身来,“也罢,看来是老天不眷顾,我还是……”
“江老板!”娄旭骤然回神,猛地扑了过去,膝盖狠狠撞在桌子上也顾不得喊疼。
此时此刻,他简直恨不得左右开弓狂扇自己的嘴巴子,又想求老天让时光倒流,收回方才的浪荡言行……
“嗯?”
眼见娄旭的指尖又要来抓明月,苏小郎和二碗两个人四只眼睛齐齐一瞪。
娄旭猛地收回,手忙脚乱地在明月跟前站直,努力恢复文人风度,“江老板,江老板,误会,误会啊,大水冲了龙王庙,天大的误会!”
“哦?”明月犹如一个听到卖家同意降价的买家般,顺水推舟地留步,“果然是误会么?”
“自然是误会!”曾经高高在上的曹官突然变了副样子,笑容可掬,说话柔和,声音中甚至隐隐带了谄媚,“江老板今日做东,宴席未开,怎好说走就走?坐坐坐,请坐!”
他很想干脆把人按住,听他掏心挖肺地表表对武阳郡主的忠心,奈何又怕明月误会,两只手一时向前,一时后缩,说不出的滑稽。
明月顺势坐下,语气中满是怀疑,“可方才……”
娄旭脸上热辣辣的,冷汗混着热汗一并流下。
可身为官员,机变还是有的,娄旭脱口而出,“瞧我,真是糊涂了,方才,哦对,方才我与江老板一见如故,颇觉面善,竟很像我远嫁的女儿……”
当爹的想摸摸许久不见的女儿的脸,不算出格吧?
苏小郎和二碗都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明月更是被震撼得无以复加,隐隐做呕。
真有你的,这种离谱的谎言都说得出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娄旭热情且胡乱地同明月套近乎,最后实在没得说了才引入正题,“江老板实在太过谦逊,若早说是,咳,这个,本官也颇欣赏江老板这般年轻有为的巾帼。说起来,衙门中正需要一位可靠的商场中人帮朝廷分忧,不知江老板肯不肯受累啊?”
曾经求而不得的东西,如今却被人捧到眼前,前后变化之剧烈,堪称荒诞。
再看眼前笑容可掬的娄旭,前倨t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注】。
明月怦然心动,面上却还忍耐得住,耐着性子将隐患一一排除,“可我资历尚浅……”
“哎!”娄旭不假思索道,“谁不是年轻时候过来的?年轻人正需要历练,资历是最不要紧的东西,多做几次便有了。”
“听闻城中佼佼者甚多……”
“嗨,江老板以女子之躯,年纪轻轻便做下这般事业,又有万麟馆的履历在,何须妄自菲薄?”娄旭又补了句,“谁也不会说什么。”
意思是他会负责一切善后。
明月再问:“大人以为,我果然做得?”
“做得做得!”娄旭斩钉截铁,“江老板家的货连宫中贵人和京中的皇亲国戚们尚且推崇备至,杭州的官员们难不成还比他们更尊贵些?”
谁不愿意,让他们自己滚去同郡主娘娘说!
“果然不是看在……”明月的眼睛飞快地往上瞟了瞟,“的面子上?”
若说不是,狗都不信。娄旭可耻地迟疑了,“这个,当然是江老板能力出众,不过,咳,不过若能在郡主面前美言几句……”
明月无师自通,骤然收敛笑意,肃然道:“这话好没意思,难道是郡主求你的?此事郡主并不知情!”
娄旭自觉参悟到要害,忙从善如流道:“不敢不敢,下官失言!”
情急之下,连“下官”的谦称都出来了。
做戏就要做全套,明月继续道:“尔等如今寸功未建便先要起好处来,竟是郡主欠你的好大人情,如此买卖,我可不敢接,免得来日败坏了郡主的美名,我也无法向郡主交代!”
说罢,又要作势起身,“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此言一出,娄旭的冷汗都下来了,慌忙抬起袖子擦拭,“不敢不敢……”
他虽在官场,却只是七品小官;虽有实权,对上皇亲国戚便如蝼蚁一般,哪里来的钢筋铁骨能撑得起这般大的帽子呢?
“郡主什么都没说!”娄旭忙道。
“嗯?”明月一眼扫过去,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娄旭立刻福至心灵,“此事与旁人无关,皆因江老板你的货又好又实惠,花的钱又少,又能多办实事,朝廷自然喜欢。”
上面的人哪个不是如此?既要实实在在的好处,又要结结实实的美名,自己却偏偏提到贵人名讳,真是乱了方寸,坏了规矩!
明月趁热打铁,“不过此事不是娄大人一个人能决定的吧,上面的几位?”
依卞慈之前所言,娄旭需得上报本地通判,待通判看过后,再报给知府黄文本,如此一线三人均无异议,这件事才算最终定下来。
娄旭便胸有成竹道:“江老板放心,些微小事,容我去办。”
本地通判是个老油子,自然有他的小算盘,可那算盘的背景再硬,能硬得过武阳郡主吗?
而知府黄文本出来乍到,根基不稳,且也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这几天频频被参,自顾不暇,只要自己和通判两个人咬定了人选,他想反对也无用。
娄旭逃也似地去了。
阁儿里转眼只剩下明月和两个护卫,桌上饭菜纹丝未动,惟有两只酒杯无声证明,方才的一切不是梦。
曾经难如登天的事情,突然就如流水般办成了,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游人嬉笑声,潺潺流水声,墙角虫鸣声……种种声音迅速涌来,让明月终于有了一丝实感。
她没有久久未动。
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一瞬间,明月突然有些口渴,想喝水,可端起茶杯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不是怕,而是亢奋。
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短暂体验过权力的甘美之后留下的余韵,经久不散。
她的脸有些烫,头有些鼓胀,心尖儿有种说不出的麻痹,这种麻痹游走全身,最终都化为畅快的吐息。
啊,果然,果然啊!
难怪男人们都拼了命地追逐权力,难怪武阳郡主身在皇家也不敢懈怠,原来权力才是世间最无解的利刃,所向披靡!
自始至终,武阳郡主不仅没有出现,甚至连一张纸、一句话都没留下,但仍旧轻而易举地将横亘在明月面前的困难击得粉碎。
酣畅淋漓!
明月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出了点汗,她扯扯嘴角,发出几声像笑又不像笑的怪声,整个人瞬间脱力,向后瘫坐在大圈椅里。
“东家?”苏小郎轻声道,“没事吧?”
明月仰头看着房顶,目光涣散,贪婪地汲取着体内最后一丝愉悦。
真好啊!
许久之后,她才喃喃自语,“为何以前都没想过要这么干呢?”
才拧了手巾过来的苏小郎下意识回了句,“大约是怕郡主怪罪吧。”
“是啊,怕郡主怪罪……”明月接过手巾,用力擦了擦脸,湿润的水汽迅速滋润了皮肤,又迅速消散在空气中,也带走了长久以来的顾虑。
她不光怕郡主怪罪,也怕常夫人知道后不悦,更怕因此得罪了旁人……
当日她与卞慈相争,有许多论断无法苟同,但现在回想起来,有几句话说得很对:她太瞻前顾后。
怕这怕那,所以做什么都束手束脚。
说得难听点,就算自己不借助郡主的威风在外为非作歹,难道郡主就没有这样的猜测了吗?
不为牟取私利,谁会无缘无故到处讨好、奉承呢?
既然牟取,又怎会束之高阁,弃之不用?
正如所有人都默认采买是肥差一般,或许武阳郡主频频给赏赐的行为,就已经默许了她借势。
“呼……”
一扇全新的大门在明月面前徐徐展开,新奇的体验令她容光焕发、跃跃欲试,零星野心如荒原野火,迅速蔓延,熊熊燃烧。
“东家,”苏小郎不是很确定地问,“这就成了?”
“还差点火候。”明月迅速从兴奋中抽离,“曹官之上还有通判,自然不会轻信的,不过……问题不大!”
苏小郎只听后面四个字,跟着高兴起来,“那就好,东家,忙活了半天,快用饭吧。”
明月这才有功夫觉得饿。
好一番斗智斗勇,简直比出去疯跑一个时辰还累人,可她一看桌上饭菜便皱起眉头。
大多是照顾娄旭的口味和喜好叫的,没几个她爱吃的。
“叫伙计来,”明月对二碗道,“我重新点几个菜,这些你们吃吧,不够再加。”
“哎!”多好的席面呀,二碗开开心心往外走,险些撞到人,“咦,卞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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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这句话出自《神探狄仁杰》,台词真的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