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二碗自认不算聪明,却也记得之前明月和卞慈闹得不太愉快,此时再看卞慈时,便有些警惕。
她横在门口,并不相让。
卞慈也不往里走,只隔着二碗的肩膀看向里面坐着的明月。
汇芸楼的阁儿讲究私密,晚间走廊上的灯火并不算明亮,卞慈又穿了身鸦青色的便服,远远望去,整个人好似融入夜色的游魂。
他的眉骨很高,背光而立,一双眼睛都被笼罩在阴影下,看不清表情。
一旁的苏小郎见了,立刻起身,将明月整个人挡在身后,“卞大人有什么事么?”
阴魂不散,你想干嘛?
明月微怔,隔壁?他一直都在?!
明月可不相信什么巧合,他一定是特意来的。
那,岂不是说她和娄旭的谈话都被听见了。
偷听算什么!非君子所为!
可转念一想,卞慈打从一开始就不算君子,这会儿大大方方出来,想必也没打算否认。
不过事情办成了,明月也不在乎他知道不知道,只催促二碗,“去叫伙计来。”
我饿得很,着急点菜呢。
二碗这才应了,噔噔下楼。
快些,万一打起来……
隔着苏小郎的背,明月边擦手边道:“我现在很饿,而且很高兴,不想听任何扫兴的话。”
好嚣张啊!
就连充当人墙的苏小郎都忍不住愣了下。
这么说,没问题么?
卞慈竟然没生气。
“江老板应该不会吝啬一顿散伙饭吧?”
其实他应该生气的。
至少在外人看来,从五品官员被一名商人甩脸子、单边搞散伙,可谓颜面尽失,纵然不大加报复,也该怒火中烧。
但诡异的是……他气不起来。
明知对方可能不需要、不会领情,他依旧忍不住暗中留意她的动向,猜测她的下一步。
卞慈觉得自己简直魔怔了,连武萍都说,“头儿,我说话难听你可别往心里去,以往人家同你有说有笑时,也没见你这么日思夜想的,这不是……”
不是犯贱么!
卞慈假借切磋之名将他打了一顿,边打边觉得他说得对。
人往往会在拥有过后再失t去时,才意识到某些曾经可有可无的东西早已悄然入侵。
从两条腿自动往汇芸楼走的那一刻起,卞慈就知道自己输了。
而这个狡猾的姑娘同样意识到这一点,于是迅速变得嚣张、有恃无恐。
明月确实觉察到了。
也许语言难以形容,但卞慈的出现立刻就让明月确认:他并未因自己要求散伙而恼怒,甚至还在暗中操心。
虽然有些多余。
这样的局面,显然比她预想的任何一种都要好。
无论如何,少个敌人绝对不是坏事。
二碗已迅速归来,身后跟着同样气喘吁吁的伙计。
明月立刻点了五六样自己爱吃的菜,又交代伙计,“添一双碗筷。”
多双筷子的事儿。
至于你爱吃不爱吃,我不管。
伙计应了,伸脖子往阁儿里看了眼,“里头的菜还没动,不合您的胃口吗?小的撤了?”
这也摆不开啊!
卞慈被明月光明正大的试探闹得没脾气,主动加了个自己爱吃的菜,“摆在这边。”
若武萍在场,一定会觉得他很可怜:讨饭都讨不到自己喜欢的。
但最让卞慈觉得可怕的是:他甘之如饴!
听着门口的动静,明月知道自己又赌对了:
从码头散伙开始,卞慈就在不断退让、追逐。
而这种事,有一就会有二,只要慢慢地,一点点来,最终结果会令所有人惊讶。
明月往卞慈所在的阁儿走时,苏小郎看后者的眼神活像在看心怀叵测的拐子。
他的目光是如此强烈,以致于卞慈不由嗤笑出声,“若我果然有歹意,何须这般大费周章。”
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小子的心思。
那样的眼神,根本不是一个护卫该有的。
在此之前,明月和卞慈一起用过很多顿饭、喝过许多次茶,对彼此的口味和习惯非常熟悉。
卞慈知道她很能忍,也知道她很看重“吃饭”这件事,知道她今天折腾了这么久,粒米未进,一定饿坏了。
所以,谁也没说话,真就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
隔壁的苏小郎和二碗却都有些心不在焉。
两人甚至提前把桌子抬到门口,确保隔壁一旦有动静,就能第一时间从门口、窗子里蹿出去。
用过饭后,卞慈又叫了一壶菊花茶,以茶代酒,举杯致意,“恭喜。”
夜深了,不宜饮茶,菊花清热败火,正适合这几日气候、心绪变幻。
他的来意,二人心知肚明,没用上,这很好。
“多谢。”明月一饮而尽,想了下,“其实你今天本不必来的。”
我们散伙了,你可以不管的;
我自己办成了,你来了也白来。
谁也没有提武阳郡主。
卞慈明白她的意思,既有不被需要的失落,又难免升起一点被反复试探的无奈:
我为什么来,你我不都很清楚么?
因为放不下。
他只问了一句话,“在此之前,你有十足的把握?”
明月失笑,“做生意本身就是一场豪赌。”
如仕途升降,尘埃落定前,谁敢打包票?
重要的是,我赌赢了。
“你不明白掌握了权力的男人是什么。”卞慈摇头,没有半点玩笑之意,“他们会凭空生出邪念,会无视规矩乃至律法,渴望摧毁、驯服……”
这一点无关女子的容貌、年龄和地位,只是单纯想这么做,仅此而已。
以前你或许不需要懂,但既然主动入局,时时要同官员打交道,就该比对手更了解他们自己。
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自己不受伤,才能以最小的代价取胜。
明月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确实,她自以为不如红莺风流妩媚,穿着也严实,见惯风月的娄旭未必会动歪心思,可谁知……
“也许你在想,大不了放弃这门买卖,”卞慈毫不留情地撕开明月刻意回避的风险,“可从你向他递出请柬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倘或你赌输了呢?他甚至无需费心思打压你的生意,杭州很大,来来往往的人很多,让一个人彻底消失不是什么难事……”
哪怕武阳郡主真的看重她,可毕竟远在天边,等武阳郡主接到消息,什么都晚了!
待到那时,纵然发落了娄旭又如何?
人死不能复生!
聪慧、勇敢、狡黠,这些都很好,可唯独面对绝对的权力,毫无胜算。
明月沉默良久,“我没有选择。”
就此放弃,她真的不甘心。
可正因方才亲自品尝过权力的滋味,明月才前所未有的明白此行之凶险,知道卞慈所言不虚:
面对武阳郡主的威名,娄旭一败涂地;而面对一位实权派官员,任何一名商人同样会一败涂地。
“利用我。”卞慈一字一顿。
明月脑中嗡的一声,“什么?”
“利用我,”卞慈慢慢地,又说了一遍,“利用你可以利用的一切。”
包括我。
如果一定要赌,那就想方设法让胜算变大。
明月脑袋里乱哄哄的,心脏怦怦直跳,耳畔只剩下那三个字。
利用?
谁?
面对自愿献祭,鲜少有人不心动,明月亦不例外。
但她不敢。
“我不敢。”良久,她迎着卞慈眼睛,轻声道。
卞慈感到荒诞,“武阳郡主那般身份,你敢,一个五品、六品官……”
“这并非忌惮于谁的身份,”明月打断他,“而是我不敢想以后……”
武阳郡主高高在上,她为明月带来的每一次好处都像“偷来的”,都是“意外之喜”,本不在计划之内。
所以明月也可以坦然接受“随时失去”的结局。
最重要的是,她与武阳郡主之间没有任何私人情感。
但卞慈不同。
卞慈对她也好,她对卞慈也罢,私心都算不得清白。
人一旦陷入情网,就会不由自主,就会失去理智和冷静。
卞慈现在能坐在这里,恰恰证明了这一点:
以前那个转运司判官可不会这样感情用事。
他来,他认栽,是因为他赌得起,但明月赌不起:亲生父亲尚且不可靠,更何况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男人?
对,他现在对自己确实有情分,可情分是会变的!她不敢想,如果自己真的松懈,真的交付出信任,倘或某日卞慈变了,不再卑微,她会何等狼狈。
如果注定会失去,那明月情愿从未得到。
“你不能因噎废食!”卞慈感到无力,憋闷异常。
她像极了河蚌,平时稍稍露出一点嫩肉来,俏皮又可爱,可每当关系可以更进一步时,便会飞速合上蚌壳,完全封闭。
你对我并非毫无情谊,我已经往前走了这么远,你就不能迈出哪怕一步?
“我可以换种东西吃。”明月干脆道。
“这对我不公平!”太过荒唐,卞慈差点气笑了。
“是我让你来的吗?你跟我谈什么公平!”明月觉得他更荒唐,冷笑道,“这个世道本就不公平,你我的地位、处境也不公平!你会对一个可以随时掌握自己生死的上官推心置腹吗?”
若她也拥有高贵的出身、强大的背景,当然可以抛开一切,轰轰烈烈享受情爱。
但她没有!
她输不起!
所以,她永远不会以将自己置于险地为代价去为别人交付公平!
“我不会跟上司谈情说爱。”卞慈咬牙切齿道。
什么破比方!
明月寸步不让,“你之所以能这么说,是因为哪怕一个女人身居高位,也鲜少会像男人一样无耻、残暴。”
几句话犹如利剑,狠狠刺入卞慈胸口,可疼痛之余,他想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他们太像了。
相似的两个人会彼此吸引,却又会因为同样的尖刺而无法更进一步。
他和她都不想放弃现有的一切,同样,也不愿勉强对方去做不想做的事。
两人再次不欢而散。
看着卞慈一阵恶风般卷下楼去,苏小郎连忙凑到明月身边,“东家,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好像吵得比码头那回更凶啊。
明月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没事。”
若卞慈不愿退让,那么今天这顿饭就是真正的散伙饭;
可若他愿意退让,下次再见时,她能利用的只会更多。
深夜的杭州城外四野无人,高低起伏的群山绵延不绝,黑压压乌漆漆的树影重重叠叠,合着四面八方传来的虫鸣、兽哮,明亮月色照耀下更显诡异。
“头儿……”
心腹属官在卞慈身后夺命狂追,眼睁睁看到前面的马跑到浑身大汗才慢慢停下来。
卞慈一言不发滚鞍落马,叫坐骑自己去河边喝水,他则沉着脸死死盯着河面,也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天边泛起鱼鳞白,卞慈才阴恻恻道:“杭州府衙那个叫娄旭的曹官……”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