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为等新式绸缎和花灯,明月一行直到十一月初三才启程。
她找薛掌柜问过了,各地来批货的绸缎庄子管事们才陆陆续续到呢,“不过过几日可能还有几样新货到,你这会儿走就错过了。”
“够了。”明月摇头。
一直以来,她所依仗的就是一个“快”字,快一步来,快一步走,快一步送到贵客手上。
只要太阳升起一日,新货就会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可纵然是固县的马、王之家,也不可能无穷无尽地采买丝绸,她先一步回去,他们就先从她手里买,其他绸缎庄子能卖出去的自然就少了。
况且就算她等了,盼来的花色真的是客人喜欢的吗?
明月不想赌。
春节这样的大买卖,一年也只一次!
若是错过,明月能懊恼得把自己吊死!
薛掌柜笑着赞叹道:“难为你如此果断,去吧,去赚大钱吧!”
明月也笑了,“哎!”
去赚大钱!
因是包船,她提前几天就去水司t衙门批了条,当日却被告知终点码头变了:进不去应天府。
“北地天寒,过几日应天府一带小河都要上冻了,况且风也大,大船吃水深,风吹不动,自可破冰,你租的乌篷船却轻,若硬要往北,被困住回不来事小,翻船事大。”
老天发威,明月无奈,“下船后走陆路,从那里到之前的应天府码头要多久?”
官差想了想,“若无风雪,两三日吧。”
多两三天啊,冬日西北风凌冽,这可真不是个好消息……明月暗自叹气。
见明月陷入沉思,那官差敲敲桌面催促道:“还租不租了?”
近来多有百姓往各处走亲访友,或预备回家过年,又或是各地商人走货,船只供不应求,你不租也别挡着后面的人嘛!
“租租租!”明月看看身后乌压压一群人,连忙交了钱。
因路程缩短,租金也少了,只要十二两。
能提前两天回家,徐婶子自然欢喜,到目的地后还主动帮忙将布匹搬上岸,更善意出言提醒,“明老板,你们只两个人,若在平时倒也罢了,可眼下不同,寻常百姓要过年,那些个贼匪也想过个肥年……”
不必她说,明月已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恶意。
路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何止一倍,巡街衙役和兵士们根本忙不过来!许多形迹可疑的人肆无忌惮,大白天就盯着客商、行人看,更有甚者,腰间鼓鼓囊囊,竟直接尾随,好不吓人!
明月一手牵着骡子,一手摸出了菜刀,直勾勾盯着街对面那两个不怀好意的男人。你敢来,我就敢砍死你!谁不是一根脖子一颗头怎得?!
这批货几乎压住她全部身家,绝不容有失!
“这趟算我占了你的便宜,”徐婶子拍拍胸脯,“我在此处有熟人,你且略等等,我去问问,可有一同北上的。”
那可太有了!
那么多明晃晃的匪徒等着宰羊,哪个正经人不怕!甚至不等徐婶子走开,就有一对年轻兄妹凑过来,满眼渴望地问明月往哪里去……
前后不过短短半个时辰,一支多达十一人的北上队伍就迅速成型,成员们多为二三十岁的牵着牲口的年轻人,并无老弱。
明月抓紧时间给七娘租了头骡子,一行人胡乱吃过午饭,追着日头出发了。
十一个人加十一头牲口,气势着实惊人,所到之处行人纷纷避让,生怕被踩。
明月分明看到两个方才鬼鬼祟祟跟着她和七娘的闲汉骂了几句,不情不愿地散去。
她总算松了口气。
此时已是十一月中旬,西北风尖利更胜刀片,太阳一落山,地上立刻结霜,踩上去铮铮有声,浑似石板!正统南方人七娘直接被冻傻了,两排牙齿就没有不响的时候,裹着明月给买的半旧皮袄涕泪横流。
要过年了,沿途明目张胆拦路打劫的是真多,不过对方看他们这么些人,也是头疼:惹急了,光那十一头牲口疯起来也能把人踩死!
罢了罢了!
人多势众,晚间无处下榻也能扎堆取暖,轮流看守篝火,除了赶路时冷,似乎没什么危险。
只是越往北走越冷,西北风狂刮,顶得人走不动道,骨头缝儿都被冻透,冻得人想哭。
如此一来,速度就慢下来,直到腊月初一,明月和七娘才隐约看到高高的固县老城墙。
万万没想到,路上没遇到的危险在快进固县的时候遇到了!
因一路上都不大太平,这次明月和七娘尤其警惕,老远看见路边各蹲着一个人便觉得不对,当下就驱赶骡子,要直接冲过去。
才下了雪,呼啸的西北风里还带着冰碴子,大冷天没事不回家的能是什么好鸟!
殊不知对方正意外呢:不是说只有一个人吗?!
他娘的,连这点事儿都打听不明白,还有脸找人做活儿?
两个男人对付一个小姑娘,那叫手到擒来;可对付两个,就得小心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更别提还有牲口。
可收的银子早变成酒肉吃下肚,两人对视一眼,一咬牙,干了!
眼见明月二人快到跟前,说时迟那时快,两人立刻弯腰一拽,一条埋在土里的绳子登时弹起。
狗日的,又是绊马索!
明月和七娘抬手就扔石头,奈何风雪甚大,长时间赶路早已使她们的双手麻木,失了准头,连丢几块都未击中要害。
“吁,吁!”两人狠命勒住缰绳,堪堪赶在骡子被绊倒之前停下,隔着厚重的皮手闷子都觉掌心火辣辣的疼。
“小娘子,借点钱花花!”眼见得逞,其中一个嬉皮笑脸道。
“谁让你们来的!”明月刷地抓起锄头,指着他喝问道。
不对劲,她之前问过春枝的,固县治安相当不错,尤其临近年关,衙门里必会派人四处巡逻,很少有人敢公然在城外大道上劫掠。
她马上就把眼前的一切和上回的遭遇联系起来。
说话的那劫匪面上一僵,怎么还有锄头?!不是说她不知道的么!
可事已至此,无法收手,他装没听见的,跟同伙一左一右抓着绳子,手提木棍,从两边包抄过来。
“下地!”明月当机立断跳下来,七娘想也不想便跟着做。
这两人明显是做惯了的:若他们只身上前,明月和七娘居高临下,又有长“兵器”在手,极容易突围。所以他们拿着绳子,一来可以防止突围,二来也可不断收缩包围圈,让骡子陷入惊慌。若明月她们不赶紧下地,等骡子腿被绑住,或牲口受惊发狂将她们摔下来,那才叫必输无疑。
明月和七娘各自占据一边,举着锄头与来人对峙,“你们不承认我也知道,必是有人指使,不过我也把话撂在这儿,若指望就此将我吓退,他就打错算盘了!”
风很冷,但是明月能清晰地感觉到热血迅速侵占了头颅,叫她浑身滚烫,愤怒和近乎孤注一掷的勇气更完全压制了恐惧。
今天除非她死,否则谁都别想碰这批货!
“七娘,贴紧骡子,无论如何都别离开!”明月大声道。
骡子会咬人,还会从后面踢人,这两个劫匪只能从侧面突袭,只要她们不离开,对方就无计可施!
“知道了!”七娘死死抓着锄头,两只眼睛都红了,瞪着劫匪的目光仿佛要吃人,“来啊,来啊!”
普通人对抗,哪管什么招数、兵法的,拼的就是狠!
你们挣的是脏钱,我们挣的却是命!看谁狠得过谁!
麻烦了,劫匪看着这两个女人,隐隐感到棘手。
先是人数不对,又没提对方有武器……她们都不知道怕的吗?
不能再拖了,快过年了,这条路上随时都可能有人来。
“小娘子,我们哥俩只想借点银子花花,何必这么拼命呢?”
拿着锄头又如何,一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一个矮瘦粗笨女人,鸡都未必杀过一只,还敢杀人?笑话!他们这些久在地面上混的都不一定见过血呢。
“我打死你个小娘养的!”借钱花?若真给他们近了身,生死就由不得自己了!眼见对方要伸手来抓,明月目露凶光,狠狠一锄头砸了下去!
她还真敢砸!那厮脸色大变,多亏常年在外厮混,身手十分敏捷,一歪头一弯腰,锄头刃擦着他的脸过去。
一击不中,明月也不懊恼,拿出一个月来苦练的技法,当即扭转手腕,把锄头当钩子使,臂膀后甩向内一掏,竟一把钩住了那厮的脖子!
骡子背上不灵活,在地上还不灵活么?
要遭!那劫匪不想她竟如此临危不乱,反手抓住锄头杆,想使劲夺下来。女人力气小,胆子往往也不大,只要没了家伙……
明月早防着他这一手,马上屈膝下蹲,屁股用力向后坐,学着话本里千斤坠的样子,气沉丹田全身发力,猛地将他向前拖来!
“啊!”那劫匪被拽得一个踉跄,脖颈巨痛,眼前发黑,几乎怀疑自己的脑袋被扯下来,手中木棍早已拿捏不住。
见他失去平衡,明月抓住时机斜跨一步,腰腹胯腿一起发力,锄头顺势斜甩,“倒!”
近一年来,她吃得多、干得多,不光长了个儿,力气也大得很,看着瘦,其实全是硬邦邦的肉,狠命一甩之下,那人竟真的被她撂倒了!
“啊!”
就是现在!明月高高举起锄头,带着无限愤怒重重砸下!
伴着清脆的骨头断裂声,那劫匪的一条小腿诡异地向外t侧弯曲,变了调的惨叫响彻天际,“啊!”
这边一叫,他的同伙立刻分神望过来,被七娘抓住机会,狠狠一锄头劈在腰间,血立刻涌了出来。
被劈中的瞬间,那混混便似失去全部力气,面色惨白着低下头去,看着鲜血滚滚而下,不敢相信是自己身上流出来的。
“说,谁让你们来的!”明月过去一脚踩在断腿那厮脑袋上,脚底发力,将他的脸踩在地上狠狠碾,“姓李?姓胡?姓刘?”
她往来固县只办一件事,能得罪的人极有限,思来想去,唯有城中三家绸缎庄子罢了!
然而那厮嘴巴竟出奇地紧,半张脸被地上沙砾碾出血来,也只是拖着断腿、扯着嗓子哀嚎,狗屁有用的也不肯说。
“混账!”眼见如此,明月愤愤地往他肚子上踢了一脚,转身招呼七娘撤退,“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反抗归反抗,在城门杀人可不行!万一这两个货有个好歹,被人看见就说不清了。
七娘马上拔出锄头,看那厮煞白着脸瘫软倒地,顺势在他身上擦干净,又狠狠甩了他一巴掌,骑上骡子就往城中奔去。
“救,救救我……”
原来,恶人也怕死啊,第一次动手的七娘终于意识到这一点。
以往明月都是自南门入城,今日怕有埋伏,她直接带七娘改走西门,径直入住城西的王家酒楼。
要过年了,王家酒楼极热闹,有拖家带口途经此地休息的,也有许多如明月和七娘这般走货的,她们只有两个人,混入其中也就不显眼了。
一直等住进房间里,七娘才遗憾道:“可惜没能撬开他们的嘴!”
到底是哪个遭天谴的要害东家!
气愤之下,她甚至顾不上担心城外那两人是死是活了。
“撬不开的。”明月正用热毛巾敷脸,声音闷闷的,却很笃定,“正宗固县口音,可见是本地人,哪怕自己不怕死,难道还没有父母兄弟、亲戚朋友?出钱雇他们办事的无论是三家绸缎庄的哪一家,都不是他们能招惹得起的,倘或出卖雇主,哪怕今儿不死,来日也必遭报复。”
相比之下,自然还是她们这两个没根基的外来户更像软柿子。
除非……她们心狠手辣到对老弱妇孺下手。
“那也太便宜他们,”七娘兀自气闷,“该报官的。”
明月重新泡了一遍热手巾,“我虽不大懂法,也知定罪需得人证物证俱全,如今他们被打个半死不活,又没人看见,还是本地人,倘或反咬一口,上头的人未必不偏袒。纵然衙门的人相信咱们,可咱们人财皆无损,又逢年根儿,说不得便要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再一个,现在她们两个人却带了三十匹货,虽说朝廷等闲不管这等小事,但若真有人要治她们,非要追究……
确实是这个理儿,七娘听罢,只得暂时压下火气,去前头叫饭,结果眨眼工夫就跑回来了,兴冲冲道:“东家,我看见王大官人了,要现在出货还是明儿依计划行事?”
若无城外那一遭,明月自然会按照原定计划明天先去马家,可现在?隐患不除,这么多货留在身边终究不安,还是尽早换成银票的好!
“走!”
“王大官人!”
王大官人闻声回头,就见明月和七娘大步而来,“明老板!”
等走近了他才发现,这两人只有手和脸干净,一副没来得及休息的样子,不由乐了。看样是住在这里,够有诚意了。
“大官人,您要的料子我都带回来了,”明月开门见山道,“另有几匹也不错,若得空,不如一并赏脸瞧瞧。”
“这样急?”王大官人诧异道,你们眼珠子都熬红了,真不用睡一觉再说?
“哎,答应过您的货一日没交到您手里我便一日不安,”明月一本正经道,“这不是怕耽搁贵府上裁剪新衣么!”
别的年货可以等进了腊月中,甚至腊月下旬再采买,但衣料需得提前留出裁剪、缝纫的时间,腊月初正好。
“头回见比我还性急的,”王大官人笑道,“也罢,今儿不见也就罢了,既见了,若不接货,今夜却如何睡得着?!”
平心而论,王大官人当真是明月迄今为止遇到过的最喜欢的客户了,干脆利落!
除了上回说好的四匹锦、四匹缎、两小卷苏绣外,他又添了一匹墨绿色龟甲延年梅香提花缎。
北方冬日萧条,穿件绿色的便似将生机穿在身上,眼睛也舒坦。
“真不错,”王大官人将那缎子往身上比了比,“前几日我还往州城去了一趟,那里的货也不如你的好。”
平心而论,明月也是他迄今为止遇到过的最合心意的布贩子,花样又新鲜,来的又快!才腊月初一呢,足够预备各处走礼和自家裁制新衣。
“今日仓促,”明月收了银票,歉意道,“实在不雅,叫您见笑了,改日一定登门赔罪!”
“赔礼倒不必,”王大官人豪爽一笑,“只是上回你给我浑家配的几套衣裳极好,前儿我娘也念叨,你若有空,再帮忙配几套过年穿!”
与王大官人交割完毕后,明月和七娘才放心回屋子收拾自己。奔波近一月,又是雪又是土又是油的,衣裳早脏得不成样子,也该换了。
两人先后沐浴完毕,七娘去解手,回来时眼也直了,脸儿也白了。
“怎么了?”明月见她神色不对,连忙问道。
“东,东家,”七娘浑身都在哆嗦,“我,我尿血,是不是要死了?”
我不甘心啊,才过上几天好日子啊,怎么就要死了?
“尿血?!”明月也吓了一跳,觉得她的手冰凉,慌忙抓过皮袄给她穿上,“走走走,咱们马上去看大夫!”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尿血了!
七娘脑袋里乱哄哄的,木然跟着走,走着走着又有点想哭,哽咽道:“东家,别费钱了,人都说呕一口血都是要命的……要是我死了,就胡乱找个地方埋了吧……”
“闭嘴!”明月骂道,“人活一口气,大夫都没看呢,你先把这口气散了,像什么话!”
刚习惯了有个人在身边,明月是真怕七娘有个好歹,也有些语无伦次,“你才多大就死啊活啊的,以前吃的那些苦都忘了?那么苦你都熬过来,现在还怕什么!你就甘心啊?”
七娘跟着掉泪。我是真不甘心啊,可若真是命该如此……
“冻的!”老大夫把了下脉,懒洋洋道。
“啊?”明月和以为自己大限将至的七娘都傻了眼,脑袋里空了一瞬才想起来问,“怎么的?”
“冻的!吃几副药养养就好,平时再喝喝姜枣汤,勤用汤婆子敷敷肚子。”老大夫耐着性子道,“风寒入体,伤了下焦,之前一直在外面跑吧?”
明月和七娘点头如啄米,这把脉还真神啊,都没说呢就知道了。
不过明月有些不解,“那我也一直在外跑啊,怎么没事?”
老大夫掀起眼皮瞅了她一眼,“你一个北方人怕什么?这里又不是漠北!”
看五官就知道生病的小娘子是极南边的人。
这样吗?明月眨眨眼,再看看同样傻眼的七娘,都忍不住笑了。
“听见了吗?不是大事!”明月笑着推了七娘一把。
七娘破涕为笑,使劲点头。
太好了,我不用死了!
心头一松,她的脸上瞬间就有了血色。
“你是哪里人?头回来这边吧?”老大夫一边斟酌方子一边问。
七娘老老实实用蹩脚的官话说:“是,泉州人。”
“那可够往南的!这就对了,素日只听说大北边有这样的病例。”老大夫笑呵呵道,“你们那边的人如何受得了北方腊月寒风,更遑论长期奔波!不怕告诉你,这还是我这辈子开的头一个治冻尿血的方子!”
怪稀罕的。
“你也过来看看,”老大夫朝明月抬抬下巴,“你们一起的吧?”
“我没事……”明月才要拒绝,对方便一个白眼甩过来,“有病的都说自己没病。若真没病,老夫还诓骗你银子不成?”
于是明月就乖乖坐下了。
“嗯,身子骨还行,”老大夫点点头,又皱眉,“只是心火有些旺,且长期忧思、焦燥,有些年头了,都是心病。小小年纪的,哪来这么多心事?”
明月只是干笑。
“如今你年岁小,倒还压得住,只是若一直这么着,终究不好,年岁多了,恐于寿数有害。”老t大夫收回手,“吃药调理虽可,终究治标不治本,你要自己想开了才行。”
真是位有医德的好大夫,明月认真道谢。
“小孩子家家的,心事这样重。无需瞻前顾后,有什么话就说,有什么火也要当场发作出来,”老大夫慢悠悠道,“意念通达,五脏六腑自然就清净了。得了,抓药去吧。”
“啊?”老一辈不都讲究以和为贵么!
“啊什么啊!小小年纪恁般迂腐!”老爷子胡子都吹起来,恨铁不成钢道,“旁人既使你不快,你不过将因果还回去罢了!”
明月被他突如其来的暴躁吓了一跳,连忙郑重道谢,抬头就瞥见他手边一本《道德经》。
修道的啊,那不奇怪了。
一共三服药,四钱银子,七娘坚持自己付了,回去的路上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这才是头一茬,三天后还要回去再把脉、换方子……
真是病不起啊!
确认无性命之忧后,明月也有心思开她玩笑了,“怎么样,果然还得自己攒点钱吧?”
七娘赧然,“东家,您就别笑话我了。”
她一直觉得自己身子骨还行,没想到啊!果然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王家酒楼各样家伙什都齐备,两人回去借了小厨房和药罐子煎药,把七娘苦得够呛。
明月又跟后厨买了点上好的老姜和红枣,浓浓煎了一壶,自己趁热灌一碗,辣出满头汗,果然痛快。
甜丝丝的,还怪可口,可明月也不敢多喝,生怕烧心、长燎泡。
折腾一通,明月也懒得休息了,“你好好休息,等会儿也喝一碗姜枣茶,顺便看着货。我去马家瞧瞧,年底事多,赵太太还不一定什么时候有空见我呢。”
这次的货太贵太多,一天不交付就一天睡不好。
担心幕后黑手认出自己,明月特意把头发都塞到皮帽子里才出门。羊皮袄还是有些大,正好遮住身形,远远看去,活脱脱一个少年。
“明老板?你怎么这副……”知道走到跟前抬了头,小安才认出她来。
“嘘,”明月连忙比了个手势,拉着他去墙角说话,“碰上不长眼的了,你不要声张,悄悄去找春枝姐姐。对了,她近来可好?”
“你没事吧?”小安同她打过几回交道,知道这是个胆大心细的姑娘,还从未见过她这般警惕呢。
明月摇头,“有惊无险。”
“那就好,”小安犹豫了下,小声说,“春枝姐姐只怕不大好,不过有些话我不好讲,有空你直接问她吧,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稍后见了春枝,果如小安所说,人都瘦了一圈,十分憔悴。
“好姐姐,这是怎么了!”明月震惊道,“方才我都不敢认了!”
春枝看上去十分挣扎,嘴巴开开合合,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你真是要急死我呀!”明月气得跺脚,“咱们认识也快一年了,就这般不值得托付?”
“好妹子,”春枝的眼眶立刻红了,“我,我实在……我能跟你借点钱吗?有点多……”
说到这里,她的脸和耳根也臊红了。大过年的找人借钱,像什么话!
“要多少,你说!”明月反倒松了口气。
能用银子解决的问题就不是大问题,她现在有钱了!
“你就不问我借钱做什么?”春枝不想她这般爽快,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不是会胡来的人,”明月摇头,“能跟我说,一定是遇到天大的难处。”
春枝的眼泪登时就下来了,突然很想将委屈跟眼前这个不是姐妹却胜似姐妹的姑娘说一说。
原来内院一直有个二等的家生子看不惯春枝,之前春枝只是三等,一味隐忍。后来借明月的光,春枝终于晋升二等,对方又惊又怒又怕,便开始联合其他家生子向春枝使绊子,唯恐来日春枝继续晋升。
春枝素来机敏,对方数次刁难都被她一一化解,更渐渐在赵太太跟前得用。
对方眼见不好,竟使出阴招!
“她故意叫个管事的看见了我,又煽风点火,如今那管事的想纳我当填房!”春枝哭道,“他都三十多了,还好吃酒,吃了酒就打老婆,前头老婆熬不住,扔下孩子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