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离开县衙后,明月先托春枝往王家走一趟,以报对方的牵挂之情。
事情闹得不小,想来王家也听到风声了,自己和七娘毕竟刚出狱,也不知对方是否忌讳,还是先避一避的好。
而她则和七娘去找英秀,商议要宴请吴状师和她们两口子一事。
此番孙三和吴状师实在厥功至伟,若非他们肯出力,这会儿她和七娘还在大牢里啃老鼠呢!
英秀拉着她左看右看,只叹瘦了,“这回你可遭罪了,瞧这小脸儿都干巴了……”又骂,“那起子遭瘟的小人,真是该死,竟对个姑娘下死手。”
明月乖乖任她看,闻言笑道:“商场如战场,何来男女老弱之分?成王败寇罢了。”
但凡胡记第一次就正视她的威胁,当机立断来这么一出,想必这会儿孟婆汤都喝完了。
话虽如此,但英秀自然希望败的是旁人。
见她仍忿忿不平,明月便道:“哎,我这叫否极泰来,以后就都是好日子了。罢了,大好的日子,别提那些扫把星,对了,前儿我叫春枝给你送来的那几匹料子可还得用?”
英秀生得美丽,也爱俏,说起此事便双眼放光,赞不绝口道:“果然是好东西,我一见便知胡记为何那样惊慌了。他们自己不中用,若大家伙儿看了这般好货,谁还肯花高价去买他们的呢?”
顾客的肯定便是最好的褒扬,明月亦十分得意。
哼哼,我便是这般能干!
“只可惜,”英秀叹了口气,“我只留了一匹。”
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解释说:“我可不是跟你讨东西啊……”
绫罗绸缎,光彩艳丽,她就是喜欢这些东西,哪怕干看都高兴。
可越是这样,送人时才越难受。
近在咫尺却无法拥有,还不如没见过!
“哎!”明月喜她率真可爱,大笑,“本就是送给姐姐的,姐姐喜欢,我高兴还来不及。你不必说我也知道,此番送人,多半是因为我,且放心,说好了四匹就是四匹,少了的下回我给你补上!”
究竟是不是为自己,其实并不重要,只要有个正经由头深入往来便好。
“那怎么好意思!”英秀是真不好意思,因为挑出来的三匹布只有一匹是为了明月,剩下的两匹……
适当装傻对彼此都有好处,明月对她眼底的局促视而不见,“姐姐别着急推辞,我还有事要求姐姐呢!”
有事相求?英秀立刻来了精神,“你说。”
“下次我来,必多鲜艳明媚的春夏好料,我想着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日常与姐姐往来的,必不会差到哪里去,想烦请姐姐攒个局,咱们也如上头那些达官显贵一般,办个【赏新宴】,各自挑选。如此又有新衣裳穿,又能凑在一处说笑解闷儿,再摆几盆时令花卉,行令、吃酒,热热闹闹玩一场,也算去去晦气,姐姐说可好?”明月循循善诱,在英秀眼前描绘出一幅动人蓝图。
似孙三这般不在册的底层小官小吏,或许说出去不大体面,可有实权,其实并不缺钱。哪怕比不得马王几家十匹八匹的要,但积少成多,你一匹、我两匹,加起来也不少了。
新货扩散便如瘟疫,谁没有亲朋好友、邻居同僚?一传十、十传百,攻占整个固县指日可待。
对骂、砸匾算什么?对胡记的报复,才刚刚开始呢!
斩草必除根,我和我的人差点死在姓胡的手上,难道轻飘t飘的几句骂就算完了?
便如堂上的诬告者反坐,没死是我自己的本事,而非敌人的仁慈,你想杀我,杀不了,那就是你死。
如今胡记压着一大批贵货不说,胡掌柜还被气倒了,那小胡掌柜浮燥冲动,眼见着挑不起摊子,胡记衰败已成事实。
明月不想干等。
趁他病,要他命!
对手落入低谷时我却无动于衷?跟帮他有什么分别!
从知道往州城雇佣状师开始,明月就已经在琢磨下一步了:
此事拖延太久,浪费时日,为赶端午,返程必要包船,可一头骡子能占两个人的位置,吃水更深,往返携带,着实不便……
明月决定等过几日七娘和春枝还骡子时,也将自己的大青骡一并寄存。如此一来,返程时挤一挤,就能装五个瘦人、五十匹布!
这个数量,足够再给胡记致命一击了。
去岁中秋你没赶上,春节又被压,如今端午再不开张,我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受死吧!
英秀喜欢热闹,可县城少玩乐,日常大家都不知该玩些什么,如今听了这话,岂有不喜之理?
“果然有趣,就这么办!”
明月便细问英秀大约会邀请哪些人,各自青春几何?家中又有什么人?分别有什么忌讳、喜好?
她没有铺面,一旦压货就很麻烦,所以必须事先了解,“对症”选购。
“还能这样?”这种方式对马王之流而言,习以为常,可在英秀看来,却非常新奇。
孙三等人虽吃公家饭,却非正经官员,在外名声并不算好,故而送货上门的服务是没有的,头茬尖货也轮不上,更别提什么“特意”“量体采买”。
明月笑道:“这算什么?回头我还可以帮着姐姐们参详衣裳样式、随身配饰,就连外头最时兴的发髻、妆容,也很可说上一说。”
行路艰难,大多数人的一生都被困在出生地,对外头的事一概不知,故而英秀听罢,越发欢喜。
“你既这样说,这个局我是非攒不可啦!”
次日明月在王家酒楼摆宴,七娘、春枝、孙三、英秀夫妻和吴状师悉数到场。
明月特意要了王家酒楼的一等宴席,一色肥嫩嫩香喷喷鸡鸭鱼肉自不必说,县城少见的焖鲍鱼、煨燕窝也有两盏,连果子带酒水,一桌八两,够普通百姓一家吃小半年。
“近来身体抱恙,诸位见谅,我以茶带酒,先干为敬!”明月先饮一杯,又要给孙三和吴状师额外的红包。
孙三跑前忙后确实辛苦,拿的心安理得。
吴状师却拒不肯受,铿锵有力道:“说好五十两就是五十两,这便是我的口碑所在,明老板莫要坏我招牌。”
明月肃然起敬!
在场多为女郎,不爱饮酒;吴状师素来自律,为保清醒而不贪杯,更不会劝酒;孙三便自斟自饮,自得其乐。
“吴状师,来,我再敬您一杯!”明月又起身敬茶,又看孙三和英秀,“认识几位,实我之幸!”
吴状师起身还礼,吃了一杯,闻言笑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本分而已。”
明月却摇摇头,正色道:“世人多有偏见,以为只有男子方可成事,故而常有人因我是年轻女子而轻慢……”
古往今来,拿钱不办事的还少么?
她之所以喜欢在座几人,便是因为无论孙三还是吴状师,都真正将自己视为合作伙伴,而非什么可以随意敷衍的小姑娘。
吴状师何等人物?自然听出明月言外之意,面上笑意换作三分郑重,“明老板,你年纪轻轻便如此高瞻远瞩、临危不乱,又创下恁大家业,来日前程未可限量,且不必将无关人等的轻浮言行放在心上。”
他虽为男子,却是个难得清正明白人,知道这茫茫天下于男子而言,大业易成,正因如此,但凡混出点名堂来的女子,绝非等闲!
众人说笑一回,吴状师又丢出一则好消息:关鹏的典吏之位不稳了。
当日明月和七娘出狱之后,吴状师并未着急离去,光明正大观看了审问胡掌柜一则后,才不紧不慢去后面领回二人的私人物品,之后,又被方知县请入后堂书房内密谈许久。
方知县终究担心吴状师回去胡说八道,进到书房后便大吐苦水,并坚定地表达了罢免关鹏的决心。
一来,方知县在固县任职已逾五载,各房吏员阳奉阴违、中饱私囊甚多,急欲杀鸡儆猴。但六房典吏乃朝廷登记在册的高级吏员,任免需证据确凿,再由上级衙门审度,而关鹏等人互抱成团,彼此包庇,方知县始终找不到足够的证据,迟迟不能如愿。可若能提前取得州官的支持就不同了。
二来,也可借吴状师之口,向上官们传达他革除吏弊、大公无私的态度,塑造自己刚正不阿的清正形象。
明月大喜,“若果然如此,也是本地百姓之福。”
欢喜之余,她又觉得有些荒诞: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谁能想到几方缠斗下来,最大的获利者是方知县呢?
稍后散席,孙三已带三分醉意,英秀先陪他家去,明月亲自送到酒楼门口,亲眼看着他们上车才回来。
吴状师十分克制,依旧清醒,见明月回来,笑着拱拱手,“今日破费了。”
他是贵客,是外援,自然不好怠慢,如今也同明月一般,住在王家酒楼。
“您接下来有事么?”明月问。
听她话里有话,吴状师摇摇头,侧身相让,“请。”
王家酒楼以经营吃喝买卖为主,住宿是附带的,只额外在后院建了几栋小楼,供贵客们停泊。
前头食肆与后方住宿间以小院相隔,入口处竹林小径内有个茶室,供住客们消遣,向来清净,明月便请吴状师进去坐,又招呼伙计煮好茶。
明月又抽出一张银票来,赶在吴状师回绝前开口道:“实不相瞒,我有事相商,还望您不吝指点。”
意思就是之前的事已钱货两讫,眼下要说的是另一件事,这银子您若不要,就是不肯帮忙了。
吴状师便笑了,大大方方将二十两银票袖起来,“但说无妨,洗耳恭听。”
有银子便有诚意,听一夜都使得。
茶博士端上茶壶来,明月摆摆手让他下去,自己亲自斟茶,声音混在潺潺流水声和氤氲水汽间,似乎有些模糊:“您是知道的,我孤家寡人一个,既无根基也无门路,此番吃得就是这个亏。依您高见,方知县是位怎样的人呢?是否需要打点一二?”
二十两确实不便宜,但吴状师太有用也太能干,哪怕不给建议,能维持日后往来也值了。
她说得直接,吴状师也不含糊,“明老板的担心我明白,民不与官斗,经商么,自然要与地方父母打好关系。只是凡事过犹不及,需得从长计议。”
明月点头,“愿闻其详。”
收了银子,吴状师便开始替主顾精打细算起来,该花的花,不该花的,争取一个大子儿也不往外漏。
“头一个,明老板做的是布匹买卖,又没有铺面,除了同行,其实很难与人起纷争,很不必大肆打点。如今既与孙都头交好,也就够了。”
这个说法与明月的想法不谋而合。
有需求上门送银子,那是应该;没事还巴巴儿跑去给人送钱,那是大傻子。久而久之,人家反而瞧不起你。
吴状师往县衙方向指了指,“此人老于世故,能屈能伸,虽算不得绝世清官,也还过得去……”
明月边听边点头,心道给了银子再问果然不一样,这话简直毫不客气,若给外人听见,又要起风波。
不过也从侧面显示出州城来的状师到底不凡,并不怎么将地方知县放在眼中。
两人心知肚明,照明月这个卖了就走的做派,若非姓胡的不安分,几年之内方知县都未必会注意到她。
明月所顾虑的,是如今在方知县那边挂了号,日后是否会有麻烦?要不要提前打点?
事情已然发生,暗恨也无用,总得想法子解决。
“据我所知,他来本地已五年有余,且年富力强,政绩考核也在中上之流,难免心生去意。”吴状师胸有成竹道,“此番又可借机表白,彰显铁面无私,若无意外,一二年之内必去。”
说白了,当下局势比较微妙,如果不差银子,硬要送也行,但基本可以肯定会打水漂,因为对方极有可能马上调动!
而方知县既有心往上走动,就不可能开罪吴状师,而吴状师又是明月请来的,值此关键之际t,绝不会主动来寻明月的麻烦。
明月这才放下心来,人也轻快,能笑得出了,“还是您通透。”
好话听得多了,吴状师也不当回事,“还未恭喜明老板,吞并胡记指日可待……”
吞并?明月摇头失笑,“铺面么?我却不想要。”
认识以来,吴状师第一次愣住了。
不想要?
那可是你的战利品。
明月继续道:“您觉得,我一个外来的能在短时间内站稳脚跟,靠的是什么呢?”
吴状师若有所思,又听明月说:“是与那些所谓前辈、老资历们截然不同的卖货路子,别人要什么,我卖什么……”胡记等人呢,却是“他们进什么,就希望别人买什么”。
但希望总会落空,所以会压货,会堆积成本。
若明月只图痛快,想方设法拿下胡记铺面,一直以来她引以为豪的全部优势:快速、高效、低成本、高利润,将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她会被永远捆绑在固县。
吴状师见过太多沉浸在仇恨之中,不计后果报复的例子,而有什么会比将对手引以为豪的祖业改换门庭更具羞辱意味,更有诱惑力呢?
眼前这个姑娘,竟然扛住了这种吸引!
他不由得生出几分崭新的敬佩,又难免惋惜。
“可惜么?”明月却笑道,“我不觉得。”
能将对手拥有的抢过来,自然好,可若到手之后会变成累赘,不如令它们原地腐烂。
吞并?
收拾它留下的烂摊子?
呵,若被愤怒冲昏头脑,与注定消亡的胡记死磕,势必浪费大量宝贵的时间和精力。
不划算。
不,若硬要说吞,也勉强算是吧。
我要整个固县的买卖,吞的,自然也是曾经胡记的顾客们,绝不仅限于小小一家铺面。
明月近来读书,读到过一句话,叫“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用在这里或许不大恰当,但……只要拿下整块场子,小小的胡记又算得了什么?
不值一提。
看着明月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于对手而言最绝望的话,吴状师隐隐有些毛骨悚然。
敢舍弃,不贪恋,坚持自己的主张,坚定而专注……类似的品质,吴状师曾在若干大人物身上见到过。
他第一次如此肯定,眼前的姑娘能干成大事。
说完这些,明月忽嫣然一笑,方才的狠戾瞬间消散。她举起茶盏,“恕我孟浪,日后便将您做朋友了!来日若到杭州,还请务必使我略尽地主之谊!”
吴状师回神,大笑回敬,“好,一言为定!”
因往大牢走了一遭,明月一行直到三月初九才启程,必须快些方能赶上端午大卖。
明月决定再次冒险抄曾经那位老先生带路时走过的近道。
南下时无货,银票都贴身藏好,再换上最破旧的衣裳,发力狂奔,大约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返程北上……问题很大。
端午乃三大节之一,马王二家买卖铺开甚广,尤其马家做药材买卖,走动之处格外多,每年三节六礼便是笔大开销。
赵太太点名要两卷山水纹苏绣做插屏,一副观音像做挂画,再要六卷整料额外送人,去岁的杂宝纹就很好,只是不许重叠。
端午后就该热起来了,她还要最新的绫罗绡纱若干,皆要富贵典雅的纹样和颜色。
王大官人本人偏好锦缎、提花重织,不大喜爱苏绣,嫌寡淡,但他家小姐才定了人家,明年开春出阁,如今也要置办嫁妆,自己开口要六卷苏绣压箱底。
王老太太还托春枝传话,说家中只一位娇客,越发该将嫁妆备足了,也是去婆家立足的底气,便请明月帮忙留意,若还有旁的喜庆又不失雅致的好料子,也要些,或裁制四季新衣,或做日常帷帐、披帛、斗篷之流,都好。
这还只是两家外送的,新一季裁制新衣所费布料另算。
赵太太那没出五服的堂妹,小赵太太听说赵太太要了苏绣,亦不肯落了下风,咬牙要两匹。
明月才买房,又因牢狱之灾各项打点、支出,去了一百多,手头只六百多两现银。苏绣贵重,二丈小卷也要二十两起底,再算上其它……便都预收三成定金。
光确定要的就有十七匹苏绣,再比照去岁销量算上其它零散的,四家没有三十匹下不来。
另外,英秀那边要办“赏新宴”,少说能请来七、八家女眷,正逢端午佳节,一家两匹不过分吧?
不能犯法,又要尽快按死胡记,最好的办法就是短期内大量放货,彻底让它的现银流变成死水。如今不愁销路,明月打算请徐婶子再找个人帮忙,一口气购入五十匹!
返程水路乘坐官船,安全无虞,但靠岸后走陆路,三个人运五十匹货就有些危险了。
况且进到四月后,雨水渐多,阴晴不定……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因此纵然时间紧迫,明月仍抽出一天时间,预备请那位会看天气、懂武艺的识途老马,苏老爷子出山,沿途抄近路护送。
苏老爷子在这一带名头不小,明月一问,就有热心村民帮忙引路,一直送到家门口。
北方很常见的农家院,正门两侧种着高大的柿子树,院内狗子听见陌生人的动静便开始汪汪叫。
有人在里面喊,“谁啊?”
引路老者扬声回道:“我,有客哩!”
说着又扭头对明月等人笑道:“听听,在家。”
过了会儿,苏老爷子便背着手,从大门口探出头来。
他还记得明月这个胆大的小姑娘,笑呵呵招呼她进来吃茶。
明月等人道谢,将骡子拴在门外,又蹭了蹭鞋底的泥巴才进去。
小院打理得十分齐整,另有一棵石榴、几拢菜蔬,边缘冒出红的黄的小野花,正迎风抖动娇嫩的花瓣。靠墙还放着一口大水缸,几杆枪,两个练力气的石墩,一根木桩。
靠近大门的角落里搭着狗窝,一只土黄色的卷尾巴狗子熟练地对着陌生访客狂吠,被老爷子呵斥两句便住了口,干巴巴打个哈欠,伸伸懒腰,甩着尾巴回窝睡觉去了。
苏老爷子颇好客,并不因明月等人是年轻女子而轻慢,叫浑家煮香喷喷的麦仁茶,还从屋里翻出甜丝丝的柿子干与她们吃。
可等明月说明来意后,老爷子就渐渐笑不出,只吧嗒吧嗒抽烟袋,“我年纪大了,如今已做不动了。”
明月看看对方撸起来的袖子,那大胳膊,怕不是比孙三的还结实!上回几个年轻人都跟不上他的健步如飞呢!
老不老的,本就不在年纪。
不禁啼笑皆非道:“您实在说笑了。”
老爷子是个实在人,嘴巴笨,憋了半日只好实话实说。
他年轻时与人保过镖、做过护院、押过货,颇有仗义的好名声,可那是什么好生计不成?卖命罢了!
故而他以身作则,辞了这个行当,想叫儿孙们弃武从文,也学人家读书识字,最好能中个功名、做个官,日日吃皇粮、天天登朝堂,就不用再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风里来雨里去了。
明月一颗心凉了半截。
若老爷子嫌钱少,她可以再加,但偏偏是为子孙后代计……实在叫人不好再劝。
明月开始琢磨后招。
当她散漫的视线掠过墙角的枪和石墩时,心头一动,“读书自然是头等要紧的事,既如此,我便不多说了。不知令孙今年几岁?读到哪里了?想必不日便要高中,来日我也厚着脸皮来混杯喜酒吃吃。”
此言一出,苏老爷子便一味地抽烟袋,支吾几声,不言语了。
明月腔子里那颗凉了半截的心又迅速暖了回来。
哎,有门儿!
若果然决心弃武从文,那些个练武的家伙事儿绝不会这般明晃晃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正房窗内突然钻出来一颗年轻的头颅,约莫十五六岁模样,生得浓眉大眼精神十足,冲苏老爷子嗷嗷叫道:“祖父,让我去吧!”
您老了,我还小啊!这书真的是一天都读不下去了!
老爷子想也不想便吼道:“念你的书去!”
喊话的少年缩缩脖子,到底没缩回去,仍趴在窗台边巴巴儿瞅着,活脱脱一匹被拘束坏了的小马驹子。
祖父不许,他便将渴望的目光投向明月: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明月:“……”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也坐牢呢!
“爹,”一个长相与苏老爷子有五六分相似的汉子从厢房出来,挠挠头,瓮声瓮气道,“叫他去吧。”
读书自然好t,可他们老苏家就不是读书的料啊!
练武苦,咬咬牙就坚持下来了,但读书?不会就是不会!几代人了,认得字加起来能有一箩筐就不错了!
牛不吃水强按头,十六岁的大小子了,再不出门闯荡一番,人都要养废了。
“是啊祖父!”眼见父亲帮着说好话,那小子连忙跟上。
苏老爷子不抽烟了,一张老脸皱皱巴巴,显然正在挣扎。
知子莫若父,儿孙究竟什么成色,他还不清楚么?只是不死心罢了。
明月大致明白苏老爷子心中的顾虑。
如今朝廷不打仗,习武的便无甚用武之地,只好去与人卖命,甚至是种田,可士农工商,岂是说着好玩的?
此刻的苏老爷子便如当初明月遇到的海货贩子一样,自己辛苦一辈子,只不想子孙后代也如自己一般辛苦。
话虽如此,可……读书实在需要天分!
但凡有一点希望,不必苏老爷子催,当爹的就自己撸袖子上了。
半个时辰后,苏小郎满面红光地去院中取枪。
嘿嘿!
难得出门,他有意卖弄武艺,当下抖擞精神,在院子里耍了几个枪花,出如龙、势如电,神俊非凡。
“好!”春枝最擅捧场,带头喝彩,越发叫那苏小郎喜气洋洋,嘴巴都咧到耳后根。
“……在外不可毛躁,更不可随意出手伤人。”苏老爷子不停唠叨着,眼见兴奋过头孙儿已开始左耳进右耳出,他只好无奈转向明月,“他虽不成器,一身功夫却没白瞎,也不吃酒闹事,又会看天。只饭量大些……若不听话时,只管打骂。”
他这一生可谓一事无成,但看人极准,虽仅一面之缘,亦知明月非为非作歹之辈,又是个年轻姑娘,坏亦有限,想必不会祸害了自家初出茅庐的傻孙儿。
到底是亲孙子,老爷子的嘴唇抖了抖,又叹了口气,作揖道,“出门在外,您多担待。”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脸红,新东家也才十七呢……
明月侧身避开,“该我谢您才是。”
老爷子瞅她一眼,再次重复,“他饭量大,您多担待。”
明月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