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不要碰我 为什么不躲开?
萧潭听到身后动静, 下意识偏头一瞧,见太妃倒地不起,脸上挂着泪痕, 十指像干枯的树枝了无生气地摊开着。萧潭猛然抽搐一下, 慌张不安地俯身搀她起来,一面失声痛呼道:“母妃?母妃?娘!”
今晚陷入死局,他是做好打算放弃詹阳王的身份, 可是他从未想过让母妃也搭进去。原本他还预计着, 就算离开这座王府,凭他们这些年的经营,至少可以让母妃颐养天年。
上一次患了那么严重的中风,母妃都挺过来了, 这次也会没事的吧?须臾之间,萧潭脑海中过了许多往事, 想哭又担心母妃待会醒过来之后骂他没出息。
凌之嫣停在前院一角, 见萧潭话音刚落太妃便猝然倒地,不由得僵在当场。太妃身上最后那口怨气仿佛击中了她,让她浑身被刺骨的寒意包裹, 冻得浑身发抖,也跟着险些倒地,好在近处摆着一张梨花木花架,凌之嫣连忙伸手撑住。
场面旋即失控,孔征拉住一个执炬火的小卒命他立刻去请大夫,随后来到太妃跟前, 仔细翻了翻她合上的眼眶。
司空珉有片刻的恍神,略微一想,最终置身事外。他跨进王府的门去寻凌之嫣, 很快瞥见前院花架旁的人影晃动,大感意外地向她奔来。
“吓坏了吧?”司空珉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对凌之嫣关心道,脸上还有着大功告成的欣然,“没事了,我们回去。”
凌之嫣瑟缩着动弹不得,听力和视力都有短暂的失灵,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太妃拖到阴间去了,认出面前的人是司空珉时,眼底顿时蒙上一层浓稠的厉色与恨意。
人家的娘死了,你竟能说出“没事了”?
她还想对他说,“你不要碰我。”
可她整个人如行尸走肉一般,舌头动不了,话也说不出一句,只剩眼睫还能动,任由司空珉将她横抱起来。
司空珉带凌之嫣穿过王府正门,孔征在叹息,萧潭扑在地上噙泪喊娘,但是太妃不会有任何回应了。从萧潭身旁经过时,司空珉没有停留。
凌之嫣两腮登时有热泪滚落,她泪眼模糊地望向萧潭,指尖轻颤着想对他伸出手。
司空珉继续往前走,身影在炬火映照中投下森森阴影,落在萧潭跟前。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根线将萧潭提住,他含泪抬头,朝那个方向望去,原本眼前隔着阴翳,在那一瞬却又恰如其分跟凌之嫣四目相对。他看到了她脸上的泪和她想要抬起来的手,萧潭脑后响起嗡嗡声,心里焦急喊了一声“不要走……”,他想阻止司空珉带走凌之嫣,却眼睁睁看着凌之嫣的手消失在王府门外的夜色中。
几乎是在同一刹那,萧潭忍痛放下太妃,跌跌撞撞起身去追,司空珉行动迅速,已经抱着凌之嫣进了马车,萧潭终究迟了,司空珉将车门关上的时候,看都没看他一眼。
孔征一言未发,将所有的事默默看在眼里,刚弄清的事再度让人困惑起来。方才萧潭宁可承担被削藩的风险,也不肯听从太妃的唆使指认司空珉的女眷偷了王府的夜明珠,这岂是一个见色起意的轻浮之人能做到的?
他发觉此事另有他尚未参破的隐情,尤其司空珉抱走那女子时,那女子的目光紧紧盯着萧潭,两人之间分明情意不浅,为何会变成如今局面呢?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远去,前所未有的悲痛和仇恨如狂风般卷起,萧潭颓唐地瘫倒了下去,今夜是所有的噩运一齐降临了,但他还没有被压垮。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一夕之间失去了一切,人明明还萎顿着,心底的怒火已经自行起誓了:从今往后,只要他萧潭还活在世上,就绝对不会放过司空珉。
***
司空珉将狐裘盖在凌之嫣身上,犹觉不足,又拥着她不住地念叨着:“你还觉得冷吗?有没有好些?”
马车走在路上的嘚嘚声像是在为今晚的胜利助兴,他没有注意到凌之嫣的目光比冬夜寒霜更冷几分。
也不知极力挣扎了多久,内心呼喊了无数遍的“你不要碰我”终于凝聚成凌之嫣唇边的一句话,她嘴唇翕动,一字一顿地对他念出这几个字。
司空珉怔怔地缩了缩身,难以置信地低眸瞧她,随后深吸一口气,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耐心关怀道:“这是怎么了?”
凌之嫣手脚仍僵硬着不能使力,不过言语已能表达怒意,她现在心绪很乱,不知从何说起,索性先从今晚刚发生的事说起。
“王府的人让我去看皮影戏的时候,你明明可以阻止的,只要我当时没离开席间,就不会独自见到萧潭。你不是不了解他,你早就算到他今晚一定会纠缠我,你根本就是在利用我让萧潭上钩,进而落入你的圈套,让巡抚大人亲眼看到萧潭都做了什么,是这样吧?”
因为身体太虚弱,凌之嫣本该愤怒的声音略显喑哑,听起来像受了委屈的柔弱女子在诉苦。
司空珉听出来了,她一面是认为自己利用她,一面替萧潭鸣不平。
被凌之嫣这样质问,司空珉也没有否认,小心应对道:“是,我是故意让萧潭被巡抚大人抓住把柄,但我绝不是想利用你,如果我能选的话,我根本不希望你跟他见面。“
凌之嫣双眼无神,惨然一笑。一开始接到王府的请帖时,司空珉是不愿赴宴的,是在她的要求下才来的。她自作聪明地想跟萧潭当面了断,结果却把他害成这样……
司空珉见她不说话了,掩饰着自己刚刚扳倒萧潭的得意,感叹着安抚她道:“王府今晚发生的事,也超出我的意料,不过朝廷从来没有放弃过削藩的打算,你无需内疚,这一切是迟早的事。”
“那你之前做的事呢?”凌之嫣冷不丁问道。
司空珉当场变了脸色,目光闪躲道:“你太累了,我们改日再说吧。”
说罢,抬手为凌之嫣掖了掖滑落的狐裘。
“你不要碰我。”凌之嫣再度扬声嚷道,铁了心要问清所有的事,“萧潭在外面受重伤的时候,派了人回来传话,我却毫不知情,如果今晚不是他亲口告诉我,你是不是就打算一直瞒下去了?阿莲又是知道了你什么秘密,才会变成哑巴?你为了掩盖你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还想让多少人遭殃?”
司空珉无从狡辩,气息浑重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后,索性不再遮掩,如果坦白能换来谅解,他愿意对凌之嫣坦白。
他喉间滚动两下,一片赤诚道:“你以前的侍女竹影来过,我有所顾虑,所以跟她说你已经去了京城。至于阿莲,她接连触犯我的大忌,我已经一再忍耐,我担心她继续在你面前嚼舌根,所以……”他一边说,一边留神凌之嫣的反应。
凌之嫣眼神空洞,像是在听,又像是没在听。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心底某个角落开始碎裂,她和司空珉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感情已经化成一地落红,随风离去,又像是沉入了冰冷的湖底,湖面没有丝毫波澜。
少顷,凌之嫣又迟钝地了牵了牵唇——司空珉还骗竹影说她去了京城,难怪刘寅今晚跟她说话时是那样的神情,难怪司空珉后来再去骗萧潭时,说得毫不生硬。
她讪笑:“你真是手段了得,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司空珉长长地吁了一声,不得不谈起那些深埋的心事:“萧潭受伤的事,我是不该瞒你,你也可以说我手段不光彩,可是当时对我来说那是我唯一的机会,我知道,你但凡得知他一点儿音信,你都会坚持等他回来,那样我就永远没有机会了,我想赢得你的心,我甚至都不敢有片刻的犹豫,一旦我犹豫了,找回自己的良知,这个机会就没有了,以后也不会再有。”
凌之嫣偏过头去:“你的谎话太多,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司空珉的心颤了一下,他真心实意解释了这么多,她怎么能毫不在意他的苦衷。
他压低声音反问她:“那如果你是我呢,你会怎么做?我自己心爱的女人就住在我的府上,我却要处处避开她,我还要替别的男人传话给她,眼睁睁看着她被别的男人占有,你了解那是什么滋味吗?”
凌之嫣羞愧垂头,无地自容。
司空珉心里还忍了一件让他难堪至极的事,那天凌之嫣将醒未醒时,在他身下竟然念着萧潭,她当时脱口而出的那声“殿下?”,深深刺痛了他。
马车停驻,又回到了司空府。
凌之嫣忽然又开始发抖,一个晚上风云变幻,内心掀起无数惊涛骇浪,到头来自己竟然什么都没能改变,还是回到了这个地方。
她抓着狐裘摇头:“我不要跟你回去,我不能再回到这个地方。”
顾婆和芬儿已经迎了出来,司空珉面露难色,覆上她的手道:“太晚了,我们先进屋,你想去别的地方,咱们明日再赶路,好不好?”
凌之嫣微微一愣,赶路?她能去哪里?
回凌家?从司空府到凌家的路该怎么走,她根本都不知道。
在她神志不清的时候,司空珉抱着她从马车上走下来。顾婆和芬儿都察觉到凌之嫣有些反常,疑惑地互望了一眼。
司空珉吩咐顾婆和芬儿不用跟来,自己将凌之嫣送回主屋,照顾她睡下。
案台的蜡烛已经燃了许久,凌之嫣躺在床上,眼睛对着帐顶,蓦然却回想起王府门前亮起的炬火。
太妃就倒在炬火照耀着的地方,但是当时那片地却是黑色的。
司空珉了无睡意,自己虽然赢了萧潭,但是凌之嫣从王府出来之后,对自己的态度就完全变了。
他左思右想,心里只剩苦闷,守在榻边忍不住对凌之嫣低语:“这些日子我待你如何,我的心意和付出,你难道一丁点儿都感受不到吗?”
凌之嫣神色木然地没有回应。
司空珉偏转过脸,自顾自道:“不瞒你说,就算重来一次,我也还是会那样做。”
凌之嫣的手动了一下,然后捂住耳朵背过身去:“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司空珉无可奈何,起身走出主屋来到屋外,从外面将门带上。
今晚发生太多的事,月亮却还是岿然悬在天幕,司空珉望月沉思,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回想了一遍。
整垮萧潭的得意只持续了很短暂的时间,他曾以为不管用什么方式,只要能得到凌之嫣就会幸福,可是被凌之嫣这般憎恨,他却开始犹疑了。
自己跟萧潭毕竟是有交情的,太妃死的时候,他不是没有感触。
他还记得自己的母亲临死前的样子,那天风很大,房顶的瓦片窸窣作响,当时她躺在床上满眼的遗憾,明明虚弱地说不出话,却握着他的手一直不愿合眼,他哭得很大声,看着母亲油尽灯枯。
后来他不止一次在想,如果母亲当时还能开口说话,遗言究竟会是什么呢?
再后来他慢慢明白,不管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母亲最想说的话只有一句:好好活下去。
到底怎么样才能称得上好好活着呢,如果母亲还在,会认同他的所作所为吗?
司空珉揉了揉额头,收回自己漫无边际的思绪,默念义父常说的一句话,“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若是讲究礼义廉耻,他或许到现在也只能远远地看着凌之嫣,削藩的事也一样,萧潭对凌之嫣余情未了,身份又远高于他,如果他不趁机出手的话,自己的女人、自己的孩子,也许哪一天统统离自己而去,他不能允许最坏的情况发生。
别无选择,只好如此。但凡他有得选,都不愿让自己在凌之嫣心目中变成那种让她感到不齿的人。
司空珉也奔波累了,本想回书房歇息一晚,还没抬起脚又觉得不放心,于是守在屋外,一夜无眠。
凌之嫣会明白的吧,他做的一切,都是想好好守着她。
一夜漫长无比,凌之嫣在屋内安静了整宿,天微微亮时,她竟然从里头拉开了门。
司空珉倚墙而坐,听到开门的吱呀声连忙打起精神回头望她,有些惊讶又有些无措,心绪复杂。
凌之嫣垂着手,目光涣散地回望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我有话跟你说。”
司空珉听她主动开口,还以为她想通了他昨晚说的话,心怀期待地直起身,体贴道:“是不是饿了?”
凌之嫣淡淡嗯了一声,脸色有点奇怪,司空珉来不及细想,忽然注意到她手上拿着根什么物件,他还没看清,只见银簪寒光一闪,凌之嫣将银簪一头生生戳在他肩上。
凌之嫣没什么大力气,但是锋利的簪头还是没入了司空珉的血肉,大概有一指的长度。
司空珉闷哼一声,不可置信地低头去瞧,镶着流珠的银簪贴在他衣衫上微微颤动,一股灼痛顿时直抵心间,血滴染在青灰色衣衫上向周围洇开,像是自己心口的疼扩散开来。
早起准备打水的顾婆远远地瞧见这场面,吓得将手上的木桶都扔了出去。
“夫人,你——”顾婆慌张着想上前阻止凌之嫣,却被司空珉抬手挡在了半路。
司空珉忍着疼,声音涩然道:“你别管。”
凌之嫣见他站着不动,并未心软,咬唇将银簪拔了出来,换了一口气,随后手起簪落,在方才的伤口旁边再补一记,司空珉肩上的血流得越来越多,顺着肩膀一路蜿蜒,触目惊心。
“为什么不躲开?”凌之嫣双目充红地哭道,声音断断续续地,“你以为你这样我就会原谅你吗?我告诉你,没那么简单。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苦衷,你做了那么多错事,竟然毫无悔过之意,我不愿让孩子有你这样的父亲!”
司空珉听完她的指责,干笑了两下,然后握着她的手将银簪往自己伤口处狠插了下去,新的伤势比前两次的都重。
血很快滴在地面上,在清早的庭院里发出刺耳的嗒嗒声。
“这样呢……能让你在乎我一点吗?”他红着眼眶问,自己都不理解自己是在干什么,居然能为了儿女情长这样作践自己。
凌之嫣傻傻后退半步,一会儿低头望着地上的血,一会儿抬头望着眼前的司空珉,吓得语无伦次:“我没有办法原谅你,前前后后所有的事,你背弃萧潭,你把我骗得这么苦,我不知道我该怎么面对你……”说完这些,神志清醒了些,声音颤抖道,“我亲眼看到太妃死在我面前,她本来好好的,说没就没了,我们欠了萧潭一条命,如果有报应的话,会不会报应在我孩子身上,你都没有想过吗?”
司空珉流了好多血,脸色煞白地劝慰:“你不要吓自己,那是太妃自作自受,冤有头债有主,就算有什么报应也是落在我身上,我可以扛。”
他是真的认真想过,只要能如愿跟凌之嫣高高兴兴相守,他可以付出除此之外的任何代价。
司空珉在府中养伤五日,凌之嫣不顾他的劝阻,一个人搬回了后院,浑浑噩噩地看了几天的日出日落。她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个人,原来的那个自己,已经被扔在詹阳王府的惨淡夜色里了。
她不确定是因为对萧潭心有亏欠的缘故,还是因为担心萧潭会报复,总之,原本想要了断的念想消失殆尽,心里只剩对他的牵挂和放不下。
有一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她跟萧潭变成两片柔软的蒲公英,长在大荒之地,被风吹散了也会被雨打湿裹挟在一处,在茫茫天地里纠缠萦绕,想挣也挣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