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爱河浪起自伤残3
姚宝樱硬着头皮,在众目睽睽下咽下唾沫,开始自己的胡诌故事——说一说她是怎么从百戏团居住的园子,跑到高善慈所在的院落。
她此前没有来过圣女府,她只有张文澜为她画的昔日节帅府的地舆图。
她照着旧地图的印象,隐去一些院名之类容易引人警惕的地方,一会儿是“没人管我要腰牌啊”,一会儿是“我只是想如厕,迷了路而已”,再是“我知道要点卯,幸好我见了慈姑姑”。
左侧后站着侍卫阿甲,高善慈便站在玉霜夫人的右侧后。她生怕玉霜夫人问更多问题,便在姚宝樱话音落后,便迫不及待出面,为其作证。
玉霜幽幽地看高善慈一眼:“我记得你不是爱揽事的性子。”
高善慈:“只是怕耽误夫人的事。”
“我没什么事呀,”玉霜夫人笑,“我只是来看看你们排演数日的成果。《百年歌》这出戏,风靡南北,不知你们演的如何。这位小郎君,你在百戏团中做什么呢?”
姚宝樱想装糊涂,偏偏一双含情狐狸眼盯着她不放。
她被这种相似的狐狸眼凝视,有一种本能的心悸——就像昔日张文澜无缘无故地挨着她坐。
姚宝樱是不可能知道百戏团中少了的一人在这出戏中的作用的,但她知道这百戏团中如今少了的人,是张文澜。以张文澜的文弱与近几月断断续续生病的状况,他做不了什么力气活。
即使瞎猜,姚宝樱也有一些猜测方向。
姚宝樱数了一遍自己曾在街头见过的百戏种类,从中选了最不需要力气的一种:“皮影戏。”
众人沉默。
姚宝樱:……我何德何能,竟然蒙对了。
姚宝樱应付他们的时候,始终在观察玉霜夫人身后的侍卫阿甲。她的伪装不可能完善无害,倘若对方突然发难,她将第一时间动手。
玉霜夫人什么也没做:“你们一起排演给我看。”
姚宝樱和那管事对视一眼,与人群中的几个熟脸对视。有几人目光茫然,不知团队中
怎么多出一陌生人。但他们更知道,不管多出来的人是谁,他们都不能在这时露出破绽。
一时间,堂殿热闹了起来。
两根木杆被交到姚宝樱手中,她被领到一方素面屏风前,配合众人一道演皮影戏。可怜姚女侠以前没有这种经验,她只能凭借自己对木杆的熟练掌握,才能勉强不让那剪纸掉出屏风。如此失误良多,她情绪紧绷,随时准备应对攻击。
堂殿中编钟声响,昏光从天窗照入。
玉霜夫人看着这出群魔乱舞戏——她想要的百戏,其实是一出精彩傩舞,还要有歌有舞。当火光扑腾时,面戴五彩鬼面的各式人物登场,游走街头,引得民间百姓跟随。众人穿街走巷,一整个年华铭记于心。
所以她想要的排演,注定不该出现在堂殿。
堂殿空间有限,百戏杂乱不上档,没有歌舞相伴,没有百姓喝彩,这出默剧是十分滑稽的。因表演本身就足够滑稽,姚宝樱的几次失手,都险险掩藏了过去。
或许也并没有掩藏住,但玉霜夫人明显出了神,心思已经不在殿中。
喜欢百戏、杂曲这类不上流的玩意儿,让玉霜夫人终究与名门贵女不同。
待一段表演结束,没有一人吭气。百戏团的人汗流浃背,各个如临大敌。只有高善慈提醒:“夫人。”
玉霜夫人的目光,回到了堂殿中。
她道:“重新对一下他们的籍贯,名字。尤其对一下性别。”
一语落,满堂惊。
高善慈要上前。
玉霜:“阿甲,你来做这件事。”
高善慈脸白如纸,低头掩饰。
此事彰显出,玉霜夫人起了疑心。
不然,玉霜夫人不会摘出去高善慈,要她最信任的侍卫阿甲来做这件事。
玉霜夫人走后,高善慈站在原地惶然片刻,只能看着阿甲从管事那里要来名簿,一一对质。高善慈绞尽脑汁半晌,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借口,阻止这种检查。
一个个人被叫进去,又一个个出来,只能用眼神交流。
卫士们围住这座堂殿,高善慈彻底绝望。偏人群中的姚宝樱朝她摇头,做个口型:离开。
高善慈怔忡一下,朝人轻轻点头,快速离开此地。
一百个人分列检查,时辰流走昏昏,走到了黄昏。
姚宝樱始终精神紧绷。
这是一种“磨性子”。她少时练武时,师父师娘常用这种手段来磨去她的戾气。
“到你了。”管事翻着名簿,走到了姚宝樱面前。
这管事倒是真以为姚宝樱是百戏团中的人,见她沉着脸不语,还提点她:“进去后,直接报自己的名字、出身、籍贯,然后脱衣服让人验明正身。阿甲大人不会说话,这一切都靠你自己机灵。倘若你出来的快,还能赶上今晚的晚膳。”
姚宝樱说了一声谢。
姚宝樱沿着长甬道,进入一间暗室。
外面天光刚昏,暗室中已经点了烛火。那个一身盔甲面具的阿甲,坐在墙根角落下,低头翻看名簿。
“咣——”石门在身后关闭,姚宝樱贴门而立。
尘埃在烛火下飞扬,她见阿甲抬头。面具下,那人的眼睛,落到了她身上。
一旦脱衣,避无可避。事已至此,何必多此一举?
姚宝樱朗声:“你不必问了,我就是你们在查的那个混淆视听的人。我要谢谢你在数月前给机会,让我师姐离开云州城。”
阿甲一点反应都没有。
姚宝樱心想这人莫非除了是哑巴,也反应迟钝?
姚宝樱:“倘若玉霜夫人知道你刻意放走了我师姐,她可未必再信任你。”
墙角下的侍卫,如同聋子。
事已至此,姚宝樱干脆咬牙:“北周一定会赢了这场战事,谋逆之徒一定会付出代价。我并非让你去选新的效忠对象,我只是说,凡事没必要赶尽杀绝。你留人一命,日后未必不是救你一命的机会。”
她胡说八道:“譬如、譬如……你对玉霜夫人这么忠心,日后如果我们赢了,你想救你的主人,不得求我们网开一面吗?”
姚宝樱心想救命,我在胡说些什么。日后对方即使痛哭流涕,她都不可能放过玉霜夫人。她自己都不信的话,她真的无法面不改色去骗人。
何况那个阿甲听了半天,依然没反应。
说来说去,还得手下来见真章。
姚宝樱纵步斜掠,手掌半曲,向阿甲面门抓去。坐在角落里的阿甲好像早就猜到她会动手,她出手一刻,他抬手就抓起手上的名簿,扔向姚宝樱。
区区几页纸,哪里拦得住姚女侠?
纸片满空飞洒如屑,姚宝樱已到人面前,此人躲闪一下,她的手掌换了个方向。
这一次,扔向她的,是蜡烛。
一重火光向姚宝樱罩来,姚宝樱自然不怕,却也得扑火,生怕烛火落到半空中的纸屑上,点燃这里。
姚宝樱几次动作下来,看出此人反应很快,却也觉得奇怪。怎么全是朝她扔东西?哪有武功高手一直用这些旁门左道混淆视听的?
姚宝樱警惕之下,竟有朝后退出几步、隔着距离再出手的心思。但她才向后挪开三步,坐在墙根下的阿甲就抬手了。
姚宝樱双目凛然,生出兴奋——终于要和高手对打了吗!
此人手掌半抬,比姚宝樱以为的攻势要慢。她脑中转了数圈这是什么招式,是要拍胸还是击腹。她有好几种招式可以应对,待她……此人的手,握住了她的腰。
姚宝樱:“……?”
对方捏住她腰,她内力一泄,略微迷茫之下,竟被这人朝下一压,坐在了这人的腿上。
姚宝樱:“……”
姚宝樱呆滞低头,与这个戴着面具的男子,默默对视。
姚宝樱迟疑一下,猛地去掀面具——
迎面而来的,是一张生痂的、布满褶痕红印、极为可怕的面孔。她手一抖,“啪嗒”,面具重新盖了回去。
闷哼声后,哑巴竟然开口了:“再用力些,把本来没歪的鼻子打歪,这张脸就没有一处能看了。”
姚宝樱:……这熟悉的说话方式。
阿澜公子!
姚宝樱惊喜之后,想明白此时状况,她陡然生出一团怒意:“所以……你耍了我一天?我在堂殿中应付你娘时,你一直在旁边看着我出丑?啊不,你知道今日的少年郎,就是我吗?”
张文澜:“我不是来与你私会了?”
姚宝樱跳起来,推开他:“这是私会么!是不是还要考验一下我能不能认出你?”
张文澜叹气:“你还是将我往坏的方向想。”
姚宝樱不吃他这招,抱臂:“那你坏没坏呢?你敢说自己不是顺便考验我?”
“这怎么会是顺便呢,”他平声,“想考验你,得过你的武力一关。我若稍不留神,便会被你一掌拍死。我冒着生命危险试探你,怎不是爱?”
姚宝樱:“你还是一贯伶牙俐齿。”
张文澜:“你也是一贯以貌取人。”
姚宝樱说不过他,用力在他肩头一捶。他嘶一声,她僵硬低头,他趁机搂了她的腰,将她重新抱在腿上。
二人别劲半天,张文澜的声音在青铜面具后沉闷:“樱桃,我没办法帮你啊。阿甲的舌头短了一截,又被火烧坏了喉咙……他根本说不了话。只有这种人,才能得到我娘的信任。”
舌头短了一截……
姚宝樱沉默一下,再次掀开面具。
她努力不看对方这张脸,伸手捏住此人的下巴,丑陋面孔下的人知道她的心思,顺从地张开嘴。
姚宝樱的手指,按在他湿润柔软的舌尖上,耐心检查半天:“没少半截……我真怕你为了扮演一个人,主动割了舌头。那个真正的阿甲被你弄去了哪里?”
身下人半晌未答。
姚宝樱疑惑低头。
烛火摇曳,鬼面森然。那青年含住她手指,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她手指。姚宝樱周身一激灵,往后缩。
不过她此时即使脸红,对方也是看不见的。就像不管张文澜本身如何俊美,他现在顶着这张脸,她看一次,就被吓一次。
所谓情人间的羞赧……要打个对折。
张文澜张口,姚宝樱赶紧将自己的手指夺回来。
他淡声:“倘若我就此毁容,你还会爱我么?”
姚女侠当即朝天哈笑一声,找到了报仇机会:“什么爱?二郎不是一向自诩容色出众,说什么‘聪慧不常有,但容貌永远不会变’吗?何况情爱转头空,要不是你跟我说话,我连你叫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说话方式,还是这么有趣。
张文澜笑出声。
门外传来卫士迟疑的声音:“大人,审讯可曾结束?属下怎么听到有人在笑……”
门内的姚宝樱,当即去捂张文澜的嘴,同时绷着身,提防外人的人有可能破门而入。
她那不检点的情郎,顺势将她抱紧,一张骇人无比的脸埋在她颈下:“别慌。他们根本不敢进来,他们忌惮阿甲的武力。
“樱桃,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我发现我可以冒充阿甲时,他们都阻拦我,说每日点卯,此地不能有一人离开,否则所有计划都会失误。但我不担心。你会从天而降,救我于危难。”
姚宝樱气他的计划,不给人留余地。倘若她不来,他就会陷入危机。
姚宝樱:“我是为高二娘子来的,你不要多想。”
张文澜抬头看她。
姚宝樱很得意:“你说话啊。”
张文澜从容:“谁是高二娘子?我去杀了她。”
姚宝樱:“你别说话了。”
张文澜偏不,他沉默了一下,不要命地继续:“倘若我就此毁容,你真的不会再喜欢我了么?”
他漫不经心,好像不在意她的答案,唇角甚至弯了一下。
姚宝樱低头,再次端详这张面孔。
这样的人,面容丑陋,满脸疮疤,伪造的火烧后痕迹在他做出表情时微微抽搐,却有一双清光潋滟的狐狸眼。他身上有一种仕途与心机共同铸造的冷漠感,像冰水无声,有意无意地浸染与他亲近的人。
其实,宝樱渐渐的,有些喜欢他面无表情的模样。这些日子,他们来回忙碌,他的身子没有拖垮他,他总在淡着脸说一些古怪话,消去她的担忧……这是一种独属于阿澜公子的温柔。
但凡你与他日日相处,体验过他藏在冰水面具后的美好,怎会真正坐怀不乱呢?
在来之前,姚宝樱做了很多噩梦。每一个噩梦中,他都病魔缠身,被玉霜夫人发现后,更是被拖入死局。
醒来后,她便发誓自己一定要进府。如今她见到他了,何必浪费时间与他吵嘴呢?
姚宝樱出神间,喃喃自语:“阿澜公子身上最宝贵的,早已不是面容。”
她低头,竟然忘了惊骇,捧住了他的脸。他眼中映着烛火,也映着眸光清莹的少女。少女眼中,只有他。
可她爱万物,爱众生。她不只爱他。
张文澜偏过脸,平静:“你再用这种眼神看我,哪怕你此时是男子,我也要亲你了。”
姚宝樱惊一下:“闭嘴!”
他仰头便笑,她扑去捂他嘴,被这个肆意狂妄到极致的恶徒搂入怀中,当真朝她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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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明月照天,映太行山。
太行八陉,自古以来,是晋冀豫三地相互往来的八条咽喉通道,是重要军事关隘所在之地。此地曾驻扎兵马,但在霍丘拿到云州、北周兵退幽州后,这里的军情,便有所忽略。
这一夜,在八陉中唯一可通车马的天然大道井陉中,发生了一场小爆炸。
一小半人被炸得受伤,一众江湖人相助着从中脱困,也终于明白了太行山间频频有霍丘人出没的缘故——
他们被炸药炸伤的时候,拼力抓到了一个霍丘人,从对方口中得知,太行山中,早已埋好炸药,等着他们。
被抓的霍丘人跪在雪地中,也被方才的炸药吓得一双耳朵往下滴血。
巨大声音让异国人耳力受损,他听不清这些人愤怒地说些什么,喃喃重复自己知道的:“玉霜夫人要我们埋的……玉霜夫人说要对付北周兵马,说北周兵马一定会路过这里……”
四方山石崩塌,浓郁的硫磺味在空气中流窜,而这只是太行山一条山径。其余道路更险。
死里逃生后,许多人咳嗽不住,抬头时满脸黑污:“朝廷不是不肯出兵救援吗?哪来的兵马?”
金菩萨在嘈杂中,低声:“是溃兵。”
众人看向他。
大雪山中,十来个人坐在地上,一地狼藉。金菩萨望着众人身上的血,再回头看满地白雪如霜,山河宛如泣血。
这一切,好像四十余年前已经发生过的事在重演。
四十年前,他在末帝御前任职。四十年后,他远遁江湖,却在太行山间,见证了一桩旧事的延续。
金菩萨闭目,又睁开。
和尚双掌合十,在雪地中朝天跪伏,开口便是杀孽:“这里不知道埋了多少炸药,这根本不只是对付几个人的手段……太行山是云州和幽州之间的必经之路,倘若幽州城破,逃亡之路必经此地。
“不光是北周兵马,霍丘兵马也会经过这里……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我们即使一寸寸土地挖过去,短短几日内,也不可能挖干净他们埋了几个月的炸药。
“上元节是幽州城的最后机会,必须在此前想办法通知朝廷。
“倘若她真的是昔日公主,公主恨整片山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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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城中,借助鬼市的地窟,鸣呶和容暮回到了汴京。
他们带来的兵马还在十余里外,鬼市的地窟没办法把这么多人全都带进来。鬼市坊主回归,众人心事各异。
当容暮说没有人跟踪后,鸣呶才在他的陪伴下,披着斗篷,等到天黑,敲了陈家的后门。
陈五郎陈书虞在深夜中见到风尘仆仆归来的小公主,以及与公主在一起的江湖琴师。
风过长巷,半墙灯笼摇晃。陈书虞站在自家府邸后门前,神色恍惚。
短短数月,宛如隔世。
数月前他与公主殿下都是一样天真的人,数月后,他在文公麾下领着殿前司做事,李鸣呶被追得东躲西藏。
鸣呶:“表哥……”
陈书虞:“不必多说,我带你偷潜入宫,去见官家。”
鸣呶:“我兄长……”
陈书虞低声:“陈家如今只剩下一个我,跟在文公身边。为了不让文公怀疑,我什么也不能做。但是我曾想过救官家的……只是、只是……官家出了些事……”
鸣呶一颗心高悬。
陈书虞苦笑:“殿下先见官家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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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沉之夜,月明遥遥。
张文澜与姚宝樱成功会师,姚宝樱与他说偷圣旨与悦霜楼的事情。张文澜告知姚宝樱,他也没料到真能拿下阿甲。
张文澜:“我只是试一试,我以为这种武功高手动手时,声势会很大。我尝试着下毒,没料到他竟然让我贴身了……节帅府变成了圣女府后,地面上的建筑全都变了,地下的布置却还留存了三分。
“我把阿甲关在了地下一个没塌陷的暗室中。我本想杀了他,但是我怕穷途末路,逼一个武功高手出手,计谋反而会败。”
他迟疑一下,告诉姚宝樱:“我觉得这个人,有些古怪,又有些熟悉。我一定见过他……昔日我娘身边的忠仆,有这号人物吗?他若真的是我娘身边的仆人,一直跟着我娘,那他知道的事情,必然很多。这个人留着,或许有用。”
他们没办法在暗室待太久。出了这道门,他们一个是侍卫阿甲,一个是百戏团中的皮影师。
他们必须抓紧时间去爱。
迢迢月明,悬于檐角。
悦霜楼上,歌声清婉,舞女们排演歌舞。玉霜夫人也在此楼。
只是娘子们在二楼,她在三楼。
她倚着窗槅,又拿簪子去拨烛火。天地霜白间,她在歌声中渐渐迷神,但她听到的不只是歌声,还有一巷之隔的叫卖声。听啊——
卖牡蛎,卖春花。水鹅梨,荔枝膏。巷陌路口,桥门市井,还有人提着担子沿街叫卖磨喝乐,有人在上元节前就开始贩卖灯盏……那些声音忽远忽近,最终化为冰霜,将玉霜冻住。
他们都道“悦霜楼”重建,她必然心思叵测。她确实别有用心,但重建悦霜楼的原因之一,是此楼沿街。
这些年,她和张明露爱恨情仇全部演了一遍,日日相伴的,便是街巷外来自民间的声音。
那些声音提醒她,她来自乡野,她无处可归。
今夜,玉霜枕着窗格,当歌声和叫卖声混在一处时,她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今日百戏团中的龃龉。
百戏团中少了一个人,又多了一个人,百人团队的人数重新对上了。
这种诡异之事,瞒得住别人,瞒不过她。
她过目不忘。
她十几岁时才开始读书认字,通晓世情。但她学习的本事,比任何人都厉害。短短几年后,没人相信她在嫁入张家前,是目不识丁的山野女子。
今日百戏团中少了的人是谁,她未必知道。但是多出来的黄衫少年郎,她猜这人是姚宝樱——
云门的小师妹,阿澜的小情人。
“十二夜”各有所长,只有与他们有关系的小女侠,才能学到他们的本事,会易容,会潜伏,会偷梁换柱。
玉霜幼年时曾被云门收养过一段时间,她最知晓云门教出来的弟子,有多傻得天真。这种人会心甘情愿卷入混战,为了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人奋不顾身。
玉霜站在窗下,看着阖府寂静,烛火寥寥。
她拢着手臂,在寒风中仰头望月:“小姚女侠,初次见面,我不杀你。我想看看——你与阿澜的情谊,能到何种地步。
“昔日张明露将我囚于节帅府、背弃我的事,四十
余年前末帝抛弃贵妃的事,如今在圣女府中,会不会重演一遍。
“往事遍遍回响,我这一生是否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