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她当真是饱了,手的力道都格外大。
奈何有些人脸皮厚,既没松开,也没往外看,甚至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更贴近了些,埋在薛兰漪脖颈里。
他从前深更半夜就爱这般黏着人睡,如今光天化日也肆无忌惮了。
薛兰漪小小的身体被他一臂困住,动弹不得,脖颈处是他绵长的吐息。
加之他未戴冠束发,长发披散在薛兰漪身前,毛茸茸的,痒得很。
“你是狗吗?”
他还一个劲嗅她。
薛兰漪受不住那酥麻的气息,手一边推拒他的肩膀,一边压低声音,“外面好多宫人,别被人瞧了去。”
小小声的,好似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魏璋才懒洋洋睁开眼,一眼入目的是姑娘绯红的脸颊。
圆圆的眼睛沁着水雾,防备又紧张,刚睡醒的脑袋上还竖着根呆毛。
他想她定是这世上最可爱灵动的姑娘。
刚好,她还是他夫人。
魏璋心头一动,不仅没放开她,反而手臂撑在她脑袋一侧,伏身过来。
薛兰漪避开了他的吻,“倒不怕今日早朝,有人参你魏国公是条狗!”
耳边传来男人低哑的笑声。
这话对魏璋毫无攻击力,他索性拉过薛兰漪推拒的手圈在自己脖颈上,微启的薄唇缓缓贴近。
薛兰漪忙紧张地盯着外面。
侧头的瞬间,他刚好贴在了她耳边。
“汪!”他轻叫了一声。
薛兰漪不可思议回眸,男人正对着她无故傻笑。
有病!
薛兰漪赶紧又往外看了眼。
外殿,宫人们许是听到什么动静,纷纷退去,还贴心合上了门。
显然,宫人是他安排来的。
也是,没他的吩咐,谁敢进这阎王殿来?谁又会自作主张打扫装点屋子?
“你要住在这儿?”薛兰漪方才匆匆一瞥,分明看到外殿书桌上放着他惯用的笔墨纸砚。
“不是我,是我们。”魏璋纠正了她的说法。
国不可一日无君,少帝既殁了,穆清泓即刻就要登基。
他登基,自然而然就得下旨令魏国公入宫辅政。
多事之秋,魏璋不可能放穆清泓一人在宫中胡来。
他必然要找理由入主紫禁城的。
这件事薛兰漪心里早有意料,并没觉得多惊讶。
但……她没想到他要住在禧翠宫,她娘坐月子住的宫殿,也是她娘与先皇相知的宫殿。
心里到底有些抗拒,长睫颤了颤。
“你若想换个宫殿,却也简单。”
魏璋轻易捕捉到了她的情绪,抬起她下意识垂下去的下巴。
“我选此地是因为我们已经在此住下了,再搬来搬去麻烦,仅此而已。”
他从不会跟她说他的所思所想。
今次说得这般透彻,其实无非是告诉薛兰漪他选此地,跟谁在这里住过没有关系。
宫殿,它就只是一间供人居住的房子,要考虑的是方不方便,其他意义都是人赋予的。
他一贯冷静,冷硬。
但这淡淡的话倒叫薛兰漪心里的抗拒也淡了许多。
薛兰漪透过帐幔,往外看。
宫殿里熏着冷松香,外殿摆了饭菜,热气腾腾,和寻常屋子的确别无二致。
屋外种着一片秋菊,是娘亲种的。
据说,薛兰漪刚出生时,总上火长眼屎,娘亲特意移植了十盆秋菊给她清火的。
又据说,娘亲就是在种秋菊时,偶遇了院外经过的先皇,两个人都喜欢菊花,谈花论诗,才有了后来那段情缘。
过往种种,皆是环环相扣的巧合,有时候真分不清是谁的责任。
不过,是谁的责任好像也已经不重要了。
斯人已去,人所赋予花的含义自然也消散了。
屋外的花也只是花。
一旦接受了魏璋这种不近人情的想法,薛兰漪心头竟觉释然。
罢了,一间宫殿,遮风避雨之地,好像没什么不可面对的。
她抿了抿唇,“不必搬了,就住这儿吧。”
此地依山傍水,遗然独立,远离后宫、前朝,如果要住在宫里,的确没有比此更合适的地方。
无谓在这种小事上纠结。
薛兰漪想通了,眉心愁云舒展开,方又问魏璋,“那你是不是……”
支吾了片刻,“是不是要上早朝了?”
“这算是,在关心我?”魏璋失笑。
薛兰漪眸光晃了晃,没说话。
昨夜,魏璋答应过她等早朝结束,就去救魏宣。
薛兰漪心里自然一直挂念的是这件事。
又怕直接问魏璋引他不快,话拐了个弯。
可就算她再委婉,魏璋怎会不清楚她在想什么?
想到魏宣的事,魏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没说话,坐起了身。
恰此时,宫中响起了辰钟。
昨儿个夜里,魏璋把一众大臣和穆清泓丢在乾清宫,自个儿消失了五个时辰。
眼下,不能再耽搁,他要去办公务了。
男人坐在榻边缄默系着系带,留给薛兰漪一个冷肃的背影。
他心事重重,迟迟没有回应阿宣的事,薛兰漪越发紧张,一瞬不瞬盯着他。
魏璋这个人不管处理什么事都云淡风轻,成竹在胸,薛兰漪很少在他面前看到迟疑之色。
虽然罗神医都说了阿宣身上的毒普天之下无药可解。
可薛兰漪潜意识里总笃定只要魏璋想,没有他救不了的人。
他此刻迟疑不定,是不想救阿宣吗?
他是不是就为了与她行房,故意骗她?
是不是还要提更过分的要求?
薛兰漪越想思绪越乱,又没旁的主意。
她起身,从身后圈住了他的腰,“你会救他是不是?”
姑娘温软的脸颊贴着魏璋的脊背。
魏璋脊背一僵,眸子轻垂下来望着在他腹心交握的手。
须臾,他的大掌覆盖在她手背上,“嗯”了一声。
“给我半日时间,我需处理一些事。”
重新穿上蟒袍的他话音又恢复沉稳。
这种沉稳,让薛兰漪的安心。
心绪平静下来,她又想:他堂堂辅国重臣,岂会用这种恶劣的手段骗色骗身?
是她想岔了。
这次倒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t也想哄着他,纠结了片刻,微启红唇,仰头去够他。
本想吻他脸侧,男人却突然转过头来。
她的唇堪堪印在他唇上。
“既是道歉,就该有诚意。”他恶劣地笑了笑,显然已经察觉到薛兰漪方才在心里骂他是骗财骗色的狂狼之徒了。
薛兰漪面色一僵,蓦地弹开了。
魏璋好似没什么兴致,没有再追着吻她,起身揉了揉她头上的呆毛,离开了。
直到他背影消失,薛兰漪才敢露出欢喜之色。
时隔半月没看到阿宣,不知他有没有受刑,身上的毒怎么样了。
亦不知牢狱里的吃喝是否可以下咽,有没有人为难他。
薛兰漪忍不住胡思乱想,枯坐着心静不下来,索性起身去小厨房忙活了。
这一忙,就是大半日。
傍晚,魏璋乘马车来接她时,她才又恢复了镇定模样。
她特意沐浴更了衣,周身散发着馨香,不过发丝间的油烟味遮不掉。
盖因她在厨房待得太久,自己根本没嗅到身上的鲜笋菌汤味。
鲜笋,是魏宣心头好了。
魏璋闻了一路,一路无言。
两人一同去往诏狱。
原来魏宣一直大喇喇关在诏狱里,外界却一点风声也没有。
这其实也足见魏璋对诏狱,乃至盛京的掌控。
薛兰漪下意识瞥了眼身边与她并肩而行的人。
魏璋心事重重的,没说话。
两个人便各怀心思往诏狱最深处走。
地下牢狱漆黑无边,空气中充斥着血腥味,远处隐隐传来审讯室的鞭挞声。
唯头顶天窗投射进一束昏黄的夕阳。
魏宣正盘腿坐在光晕下,挺直脊背调息。
夕阳照出他苍白的脸和干涸的唇,显然那日在桃花谷失血过多,又在诏狱潮湿环境里待了数日无人照料,身子已经外强中干。
薛兰漪越走近,眼角眉梢的担忧越藏不住。
忽地,前方的男人重咳了一声。
薛兰漪下意识要冲了出去。
一只手递到了她面前,拦住了她,同时掌心向上屈了屈指。
意思明显。
魏璋想让薛兰漪在魏宣面前表个态。
她心里抗拒,但终究迟疑地,将手放到了他手心。
两人双手交握的一瞬间,魏宣堪堪睁开眼,看到了远处的一双人。
薛兰漪和魏璋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但逆着门口的光,一男一女双手交握的轮廓很清晰。
魏宣眉头一紧,一股血腥味涌上喉头。
随即,生出恍惚。
诏狱深处,不见天光,又怎会出现她的身影?
魏宣的目光不受控地全然移到了薛兰漪身上,一瞬不瞬看她徐徐走近。
鹅黄色的裙裾飘扬,鬓发间珠翠碰撞的声音清脆。
正如他每次西征归来,她会穿着最惹眼的衣裙站在茫茫人海中,让他一眼就能看见她。
他会翻身下马,越过重重人群,在万人瞩目中奔向她。
而今,他也不曾改变,看到黄裙姑娘的一瞬,他即站起身来,走向她。
他身上还穿着大婚那日的喜服。
今日往昔重合,红衣黄衫奔向彼此,目光交汇时,再看不见周围事物。
薛兰漪的脚步下意识加快了些,就在快要走到魏宣面前时,手腕被一股力量将猛地一扯。
她磕进男人胸口,眼前再不见红衣将军,只有浓烈的冷松香迅速钻进鼻息。
薛兰漪如梦初醒,仰头望去,眼中久别重逢的泪意未褪,视线却被一张冷峻的容颜占据了。
“抱着,抱紧。”魏璋淡淡吐声,却又不容置喙。
旁的事他都可以迁就她,但在魏宣事上,不容半分含糊。
她是他的夫人,这一点薛兰漪须清楚,魏宣更须清楚。
魏璋的手臂搭着她的肩,轻轻一收,将她更往怀里圈了几分。
“你又逼迫她?”
此时,魏宣也已一瘸一拐走到他们面前。
奈何冰冷的牢栏阻隔着他,他无法再进前,只能眼睁睁看着薛兰漪缩在魏璋臂弯下。
她单薄的肩膀蜷缩得那样紧,本就娇小的身体如被压在山峦下,想动不敢动。
魏宣心里不是滋味。
终究是他不察穆清泓的阴险用心,叫她重新落入虎穴。
他无力地沉了口气,悄然咽下了喉头的血腥。
“有什么事你冲我来,前尘旧事我可与你一一清算,不要为难她。”
他隔着牢栏,与魏璋对视。
两个人身高相类,但魏宣到底是习武之人,纵然身中剧毒,体格底子还是更健硕些。
虽在牢内,气势不弱。
然则魏璋在牢外,上风口,逆着光,肩头金丝蟒纹熠熠闪烁。
云淡风轻的,却已占尽高地。
他没有松开薛兰漪的肩,眼底溢出一丝戏谑,“怎么?兄长当年穷追不舍地追逐漪漪就叫爱,到了我便是强迫为难了?”
他的喜欢就是天上月人间星,高不可攀,尊贵无比。
到了他,变成了甩不掉的烂泥。
到底为什么?
不是他们一群人叫嚣着人皆平等吗?
怎么真正触动各人利益的时候,他们也分会个三六九等了?
可惜,现在轮不到他们多言。
“兄长做得,我便做得,兄长做不得……”魏璋垂眸看了眼怀里的人,“我也做得。”
“魏璋!”
魏宣听出这话里的深意。
他又强迫过她了。
她被他吓得怕黑怕夜,拘谨不安,他还不罢手。
魏宣握住牢栏,“你有什么资格说爱?从你骗她欺她辱她的时候,你就已经没有资格了!”
资格?
魏璋听到这个词,更生笑意,“我没有资格,难道兄长就有吗?”
“兄长打算拿什么爱她?是拖着一身病痛,拉她一起殉葬?”
“还是让她留在你身边,伺候你这身手无缚鸡之力的残躯败体?”
“魏璋!”
薛兰漪打断了他。
对于一个驰骋沙场的将军来说,武功尽失,身体羸弱已是致命。
魏璋还偏偏拿此事刺痛魏宣,他到底是救人的,还是来羞辱人的?
薛兰漪看得出魏宣此刻的沉稳是强撑的。
他的身体受不得刺激。
薛兰漪慌了神,依着魏璋方才的要求抱住了他的腰肢,“你别说了,别说了,我都听你的行不行?”
“漪漪!”魏宣看着在魏璋怀里卑躬屈膝的姑娘,自然知道她此番低头是为了谁。
他双目深锁,一字一句,“漪漪,你忘了我们在桃花谷的约定吗?”
“约定什么?约定和她白首不离,让他看看你后半生毒发时,狗都不如的样子吗?”
薛兰漪还没说话,魏璋先开了口。
他声音盖过了魏宣,甚至声音越来越大:“让她看看你人到中年,毒入肺腑,饮食便溺都要人伺候,一个不慎秽物污于床榻,然后让她伺候你清理污秽?”
“还是让她亲眼看着你躺在榻上,动弹不得,连扭头翻身都要像狗一样,毫无尊严地求人?”
“亦或是看你如何腿脚糜烂,浑身恶臭,旁人见了都要绕道而行?”
“好了!魏璋!别说了!”
薛兰漪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他们不是来救魏宣的吗?
只要魏宣解了毒,这些事根本就不可能发生。
他何以突然情绪激动说些有的没的?
薛兰漪甚至看到他的胸腔在喘,眼中漫着血丝。
他不是个情绪容易激动的人,更不是个会感同身受之人。
薛兰漪不明白他在发什么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