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宫中忙起来了,先帝大葬、穆清泓继位点点滴滴都需魏璋操持。
魏璋这一离开,便到了翌日晚上。
期间,让柳婆婆来给薛兰漪送了衣衫,劝她回府。
她很倔,也不知跟谁倔,偏就不走。
整整二十个时辰,一直留在禧翠宫,不饮不食不动。
魏璋再推门而入时,姑娘还坐在原地,柳婆婆蹲在一旁劝慰着。
魏璋站在门口遥遥看着,恍惚间想起他和她初次行房时,也是这般场景。
那日离开后,他从后门经过,从窗户缝恰看到姑娘抱膝蜷缩在镇国公府全家福画像下,湿润的睫毛低垂,却还艰涩地扯着笑说:“起码,与世子更近一步了。”
如果,如果那个时候,魏璋破门而入拥住她,不让她眼里那颗泪落下来。
是否就没有之后种种坎坷了呢?
魏璋无力地想着,悄声走到了薛兰漪身边,蹲下,抬起她的下巴,“跟谁赌气?”
薛兰漪红肿的眼抬起,正撞进一双和她一样疲惫的眼。
魏璋亦两天两夜不眠不休,身上隐约泛着些许淡淡的药味,显然见过太医了。
他自个儿很少叫大夫,寻常小病小伤都是自己包扎处理。
此刻百忙之中传唤太医,薛兰漪想他一定是去询问魏宣的病症了。
薛兰漪这两天两夜总算没白等,她不瞒他,瓮声瓮气道:“跟你赌气。”
魏璋还未再说什么,她瘪着嘴,眼泪又似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滚落,顺着魏璋的指,落入他手心。
这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倒真是为着魏璋的。
他忙了两天,她就要在这里蹲两天,腿都该蹲麻了。
若然魏璋再忙两日,或是偏就不来,她岂不是要把自己等成一座雕像……望夫石?
这个怪诞的念头闪过,魏璋堵在心口的一股浊气好似也被她一滴泪凿穿了,闷气舒展出来。
他抬手挥退了旁人,冷峻的眉眼攀上些许笑意,“你到底哪来的信心觉得自己会赌赢?便不怕我真把你关在此地不管了?”
声音柔得能滴出水。
他从不这样说话的。
薛兰漪知道自己赌赢了。
她望着他,被泪冲刷过的眼中不含一丝杂质,“我就赌,你是真的,有一丝丝喜欢我。”
魏璋并没想到她会如此坦率,眸光微滞,与她对视良久。
“你赌错了。”
他忽而俯身轻轻抱住了她,下巴放在她肩头,低哑的声音声声入耳,“是很喜欢,很喜欢。”
薛兰漪的喉头又细微哽咽了一下。
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心里其实有感觉眼前这个男人或许真的不仅仅是喜欢她的身。
所以即便昨夜他弃她而去,她还想再赌一赌他的心。
她明明就赌对了。
她咬了咬唇,“那你会救他吗?会放了他吗?”
“那你……会试着喜欢我吗?”
不是从前那样的□□之欢,也不是强颜欢笑。
是真心真意去尝试。
魏璋的手臂将她圈在怀里,那样坚实,即便没有很用力,可薛兰漪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他一手遮天,何必再做无谓的抵抗?
所以,试一试吧。
既然以后要与他生活在一处,即便不能够喜欢,也得学会接纳。
她不想如娘亲一样被困死。
她微微闭双眼,“会吧。”
轻轻浅浅的两个字,魏璋听得出真意。
他如今能求的也不过如此了。
肯试一试,已是极好了。
他侧头,小心翼翼轻啄了下她的侧脸。
薛兰漪没拒绝,睫羽低垂着应承他。
他并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她才在他怀抱里小声道:“何时救他?让他早些走吧。”
魏璋眉梢柔色微凝,一抹复杂的思绪从眼中一闪而过。
无论如何,早些让魏宣离开他们的生活是对的。
“明天,明天去给他解毒。”
薛兰漪的眸终于有了亮色,想要开心地笑出来,到底忍住面上不该有的表情。
淡淡点了点头,随即,心内又生出疑惑。
穆清泓跟她说过,阿宣体内的毒会消耗人的身体机能,让人武功尽失。
毒潜移默化深入筋脉、肺腑,即便不死,人至中年也会瘫痪至不能自理。
这样慢性阴狠的毒存在于每一滴血液中,长久不散,就算是神医罗大夫也无能为力。
“你打算怎么救他?”她问魏璋。
魏璋睫羽轻颤了下,“总之,你只要知道他明日会好就行。”
“不过……我也有个条件。”魏璋的眸色渐渐变得很浓稠,如迷雾让人看不清,又如泥沼多看一眼就会陷进去。
薛兰漪本能地向右撇开头,避开危险。
魏璋倾身,薄唇就堪堪贴在她耳边,“在救他之前,给我一个孩子,流着我们俩血脉的孩子。”
她就知道他不会吃一点亏。
她头撇得更远,想要远离他灼热的气息,“这件事以后再谈。”
“不要。”他倒耍起横来,身体更倾近她,低磁的声音吹入她耳道,“我要在最里面,今晚就要。”
“你!就算在最……就算,也不一定会如你所愿。”
“那……就是我的命。”
他闪过一丝复杂的思绪,但没有上手,等着她的回答。
薛兰漪本就做了献身的准备,他既已经答应她的要求,她自没有反驳的理由。
手僵硬地攀上t他的脖颈,微微敛眉,“别、别在这儿。”
“就在这儿。”
她说得没错。
她是他的女人,是他要共度一生之人,这一点理应让她娘亲知道。
他将她打横抱起,往内室去。
这大殿周围一切皆陈旧,偏就那张榻干干净净铺着被褥,换了帐幔。
床头四角挂着香囊,散发出悠悠百合香。
“看来你昨晚准备得很充分。”
“不是的!”薛兰漪连忙摇了摇头。
是柳婆婆瞧她不肯回府,才招呼人将床榻整理出来,供她小憩的。
她哪有兴致装点房间?
更不会为了与他翻云覆雨,特意提前准备。
“是、是柳婆婆准备的!”
“你吩咐柳婆婆准备的?”
“嗯……不,不是的,不是的……”薛兰漪急得有口难言,嘴巴张了又张,想着解释。
魏璋将她放到了榻上,手臂撑在她脑袋两侧,好整以暇看着着急忙慌的她。
她在他眼里看到了通透和戏谑。
他这样聪明的人,怎会不知道床榻是谁收拾的?
他故意逗她。
她感觉自己像个傻子被他戏弄了,方才沉默下来,没好气地皱着眉。
他将她鬓边的碎发掖到耳后,“下次记得也挂两只栀子花香囊。”
“你喜欢你就自己弄。”
“所以,你知道我喜欢栀子?”
“……”
他不喜欢百合,他只是学他哥才说自己喜欢百合。
他喜欢栀子,他种了满院的栀子。
薛兰漪即便不刻意去了解,耳濡目染也会知道的。
她闷闷的,不解释。
魏璋又问,“那你可知我为何喜欢栀子?”
薛兰漪还是不说话,因为不知道一说话,又被他下什么套。
她只是小声腹诽,“不想你是如此油嘴滑舌之辈。”
从小到大只知他寡言少语,不想竟是诡辩奇才。
薛兰漪不跟他论长短。
他突然道,“因为你。”
因为她什么?
因为她才油嘴滑舌?
“你莫什么都往旁人身上怪。” 她冷哼了一声,却很是娇憨灵动。
魏璋笑了笑,“你若喜欢我话多,以后我就尽量多言。”
他好像听不懂她说话似的。
她推了推他的肩膀,很明确地告诉他,“我不喜欢你油嘴滑舌。”
“那你还是更我稳重寡言些?”
“……”
倒是怎么都说不过他了。
薛兰漪忿忿一拳打在他肩头,略略一品方才兜兜转转的话,喉间不忍,“噗嗤”,险些笑出了声。
原来,他也是可以让她笑的。
他拇指指腹轻抚着她的脸颊,抚过眼角的愁云,“放松些,试着接纳我,嗯?”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薛兰漪脸上。
她还是有些不习惯,但到底没反驳,咬着唇瓣,垂下眸去。
迟疑了片刻,捶他的手改做抓紧他肩头的衣衫。
“你、你慢些。”她支支吾吾的,“会疼。”
想到过往在榻上不好的经历,薛兰漪还是会后怕,魏璋什么都没做,她瘦弱的身子已控制不住战栗起来。
封闭的四方帐幔里,魏璋能清晰地听到了她尽量舒展、但仍紧张短促的呼吸。
他在她的阴影之下,如同一只受过伤的小兔子,蜷缩着,颤抖着。
魏璋心里百感交集,轻轻吻了下她的脸颊。
床帏之事原本可以过段时间再徐徐图之,但……
眼下有些特殊情况。
明日到来前,他想再要她一次。
魏璋倾身下去,不敢太快进入正题,只是断断续续吻她的脸颊,她的脖颈。
她那样瘦,紧张起来五官拧作一团,脖颈的筋凸起得格外明显,轻轻一撞就散了似的。
魏璋的身体到底没再继续往下压下,“要不要先吃点儿东西?”
半个月没好生进食,怕是受不住的。
这个问题薛兰漪倒没迟疑,立刻“嗯!”了一声。
许是潜意识里还是想逃避,听他如是说,她如蒙大赦,松开了他的肩,欲坐起身。
他仍伏在她身上,“坐我身上吃?”
“……”
他惯会想些奇奇怪怪的法子折腾她。
但他们都这样了,坐他身上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了,薛兰漪乖顺点了点头。
男人的身姿却还笼着她。
她推了推他的肩,他巍然不动。
薛兰漪才不明所以地抬眸看他,撞进他不怀好意的笑眼。
他又重复了一遍,“坐我身上吃。”
薛兰漪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小腹忽地传来一股热流。
她不禁双膝一并,才发现不知何时他的手已探去了裙摆处。
薛兰漪本就没什么力气,被他一番撩拨,手更软得不像话,绵绵无力隔衣退拒他。
男人的指尖很柔,手腕却刚劲有力,薛兰漪根本推不开。
薛兰漪才恍然意识到他方才那句“坐我身上吃”根本话中有话。
他是想她那样坐着吃。
他真是一肚子坏水。
偏偏薛兰漪竟一口答应了,她窘迫不已,瓮声瓮气道:“你、你别闹,我没力气。”
“不用你费力,感受即可。”
魏璋高大的身姿卡在了她双膝之间。
他浑身的力量很强势,但裙下却不急不躁。
她在他翻覆手间,便很快陷落了。
身体的感受根本没办法忽略,她不得不承认他较之从前更懂得用巧力。
她的身体生出一股难以启齿的快意,扬起脖颈深深吐纳,却又忍不住暗自腹诽他不知从哪学来的腌臜手段,往她身上用。
“你不在时,每天都有在勤学苦练。”
他好像一眼就能看穿她的心思,在她耳边低哑轻笑,不问自答起来。
这么说来,他每日关在书房里,不是倒腾政务,而是研究这档子事。
坏透了!
薛兰漪赶紧捂住了他的嘴,不想听他浑说。
她分神的一瞬间,他更进一步。
薛兰漪始料未及,一声轻吟。
他站定在原地,给她时间反应。
薛兰漪从前最怕这云雨初起时的痛楚,不过这次没有感觉到剧烈的撕扯,竟生出一丝充实感。
她窘迫又羞赧地咬了咬唇,不让自己的情绪泄露。
但喉头悄悄舒出的一口气,还是出卖了她此刻心内的感受。
这样的反应让魏璋本能地加重,她的身子往上一冲,长发铺散下来,楚楚可怜的泪花儿也沁了出来。
今晚这次意义非凡,他想给她最好的感受,所以终究生生忍了下来。
他托着她的腰肢,翻身一转,两个人便调换了位置。
她面对面坐在他怀里,衣衫完好,偏偏……
薛兰漪忙要下来,他摁住了她的腿,“不急,吃饱了再来。”
“谁、谁急了?”她嗔他。
魏璋反而满含笑意,手从枕箱处随意一抽,变戏法般,一个花瓣形状的点心盒就拖到了床榻边沿,薛兰漪伸手可触的地方。
薛兰漪摇了摇头。
“吃饱。”魏璋倒真怕她一会儿撑不住又晕了。
他掀开食盒盖子。
这盒子应该是柳婆婆一个时辰前送过来的,想是御膳房现烤的糕点,一打开香气四溢。
薛兰漪实是饿了,而且也的确担心一会儿晕厥,耽搁明日的事。
但世上哪有人如此坐着吃东西的?
她满眼哀怨望向面前的男人。
魏璋没打算撤开,反而手臂撑在榻上,好整以暇仰坐着看她。
一边与她肌肤相亲,一边看她吃糕点。
“魏璋。”她唤他。
“嗯?”
“你是不是有病?”
薛兰漪实在想不出用什么词形容他。
她发自内心骂他,他反倒笑了。
他很少笑,素日在人前总冷着一张脸,今日笑得眉眼俱开,竟也有了些许青年人的意气。
薛兰漪才恍惚意识到他不是五旬长者,不久前他才过完二十五生辰,骨子里到底藏着青年人的痞气。
她越骂他,他笑得越深。
真的有病。
薛兰漪懒得理他了,转眸去看糕点。
她心里很清楚,今夜他都放不过她,她不能真把自己饿死在榻上
于是,伸手去取芝麻胡椒饼。
她一动,小腹处便也一动。
她蹙了蹙眉,动作幅度尽量小些,双手握着芝麻饼,小口小口的啄咬和吞咽,不让他感知,不让他得逞。
她头垂得很低,从魏璋的角度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瞧见粉扑扑的两腮一鼓一收,手里的饼便缺了拇指大的缺口。
好生可爱。
他从前怎么不知道她连吃东西都这般有趣,实是比那些冷硬的账目公文有意思多了。
他不催她,静默仰坐着,将她的一颦一动收尽眼里。
待到一粒芝麻粘在她腮边,他方伸手抹去,“你喜欢吃辣?”
薛兰漪吃饼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正撞进那双柔得能化出水的眼中。
这样的眼神她从另一个人眼里也见过,她懂它的深意。
她避开了视线,“你管我。”
小时候皇姨夫会拿甜糕逗她,魏宣也会拿蜜饯哄她,所以t旁人自然而然都以为她喜欢吃甜。
吃甜是好的,活泼可爱的小姑娘们都爱吃甜。
吃辣就不好,不够端庄,容易长痘上火,会变丑。
所以,她很少吃辣,更从未在人前吃过辣,也绝对绝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喜欢吃辣。
魏璋怎么会知道她的口味?
又怎么会特意准备辣辣的胡椒饼给她?
她忍不住满心疑云,又回过眸来,“你、你如何知道?”
魏璋神神秘秘不答,反问:“你这算不算高山流水遇知音?”
“……”
薛兰漪轻哼了一声,“你话很多。”
“你若喜欢,往后我尽量多言。”
“我不喜……”
薛兰漪猛然发现话题兜兜转转,又绕回来了。
她一时没好气,小腹下意识一收。
男人倒吸了口凉气。
薛兰漪感受到什么变化,脸骤然爆红,慌手慌脚想要找个地方钻。
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这么有劲,看来吃饱了……”
他眸色微深,反身将她重新平放在了床榻上。
可能是已经适应了体内的力道,亦或是她意外发现他是个话痨。
话痨没那么不近人情。
薛兰漪的情绪没那么紧绷了,坦荡地迎着他的目光,与他对视。
待到他俯身贴近时,她不知自己哪根筋搭错了,朝他哈了口气。
她刚吃了胡椒饼,嘴巴红红肿肿的,很丑,连吐息都辣辣的。
她想呛一呛他,以报今晚一句也说不赢他的郁气。
“你有口气啊。”男人果然顿住了,问:“几日没漱口了?”
真听到别人说她嘴巴有味儿,她又不开心,皱了皱眉头。
却听他又道:“但我不嫌。”
他笑意更甚,俯身含住了那两片红肿的香肠嘴。
帐幔落下。
鹅黄色的罗帷如水波潋滟,浮动一整夜……
夜里叫了三次水后,薛兰漪有些受不住昏睡了过去。
翌日,太阳照进帐幔缝隙,薛兰漪才睁开眼。
不知道是何时辰,但烈日当空,应是不早了。
她心里记挂着救魏宣的事,迷蒙蒙透过缝隙往外看了眼。
外间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来来回回不停歇。
一夕之间,殿内的家具、窗帘门帘都换了新的,屋子里一尘不染,焕然一新。
薛兰漪有些诧异,还想探头看。
压在她胸前的臂膀往回一收,薛兰漪被重新带回了男人的怀抱里。
魏璋甚少不穿寝服睡,此时却上身半果伏趴在榻上,坚实的臂膀将薛兰漪牢牢揽住。
他并未睁眼,硬朗的轮廓因为刚睡醒露出几分慵懒之色,并不那么咄咄逼人。
“多睡会儿。”声音带着浓浓的鼻腔,手本能地捻到了上来。
人还未醒,手先不老实。
薛兰漪挥开了他的手,“你快去瞧瞧,有人闯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