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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惹冷郁权臣后 第26章

作者:一念嘻嘻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537 KB · 上传时间:2025-11-30

第26章

  薛兰漪有一瞬间觉得他真会拿刀割她的皮肉,她汗毛倒竖,赶紧去擦。

  魏璋握住了她的手腕,铁钳一般。

  薛兰漪骨头快碎了,颤声道:“云谏,我不是故意的。”

  魏璋对上那双楚楚可怜的眼,沉默须臾,到底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扯过丝绢挽在自己指尖,抚上斑斑血迹之地。

  薛兰漪余惊未定,他微凉的指每动一下,她便喘息不定往后缩。

  魏璋眼前水波荡漾,却总碰不到她。

  他有些失去耐心,蹙了蹙眉,不容置喙:“深呼吸,自己送过来。”

  薛兰漪身形一抖,虽觉羞耻,可也总好过被刮了皮肉。

  她咽了口气,挺起腰背。

  魏璋轻轻擦拭。

  这个时候他格外细致温柔,一边擦一边吹去浮尘。

  如同擦拭他心爱的扳指或者印鉴,每一处暗角纹路都要一遍一遍拭得一尘不染。

  可薛兰漪的肌肤到底不是白瓷,被他指尖剐蹭拉扯起来,很快磨出了血点。

  轻微的刺痛,还有一些不该有的感受侵袭着薛兰漪的脑袋。

  她摁住了他的手,喘息急促,“云谏,已经干净了。”

  魏璋抬眸,望向她眼角的湿意,指尖揉捻却未停,“下次再弄脏,会有更好的法子给你清理干净。”

  手上力道略重,痛感和酥麻感交替纠缠。

  薛兰漪不明白他要用什么法子,只知道他现在是在故意撩拨她警告她。

  她额头渗出一层细细密密的薄汗,如同缺氧的鱼扬起脖颈一边连t连喘息,一边连连点头。

  魏璋瞧她当真乖顺了,才松开她,继续去擦她腰际的残血,接着是手臂。

  薛兰漪一直沉浸在痛苦的余韵中。

  直到一滴水落在薛兰漪左腕上时,她混沌的思绪骤然清醒过来。

  左腕上其实不是残血,而是她替魏宣承接剑伤流出的血。

  若被魏璋发现她的伤口,他必然立刻察觉她有意护着魏宣,届时又是一场风波。

  薛兰漪心头一凛,眼见他的指尖就要摸到伤疤,她赶紧抬手攀住了他的脖颈,“云谏!”

  魏璋擦拭的手落了空,狐疑掀眸。

  薛兰漪动作比脑子快了一步,两人相对而望,空气凝固了几息。

  须臾,她将他的脖颈搂得更紧。

  “已经擦得很干净了,别弄这个了。”

  姑娘红唇微张,潮湿的气息喷洒在他耳侧。

  魏璋耳根有些痒,观赏着她含着春水的眸中,还有眼尾处被撩拨起的潮红。

  隔着时而浓时而薄的水雾更添一抹朦胧的妩媚。

  魏璋知道她刚才动过情。

  他们是经过事的人,很了解彼此的身体,所以面对此时的旖旎风光,魏璋亦不可避免地身体紧绷,面上却仍是平淡模样,笑道:“不弄这个,弄什么?”

  “你说呢?”

  “我不知道。”魏璋道。

  薛兰漪一噎,沉默了下来。

  从前那些调情的话如今再说,薛兰漪心里十分不适。

  可她好不容易转移开魏璋的注意力,不能前功尽弃。

  她红唇又扬起笑,贴近他耳边,呵气如兰:“弄你。”

  绵绵柔柔两个字吹进魏璋耳朵,他的呼吸不可控地乱了。

  床笫之上,她时常是青涩中带着些许妩媚,情至浓时,亦会凭着一腔热情撩拨他,甚至反客为主。

  所以,她说这样的话魏璋不觉得奇怪。

  再一细想,李昭阳这样高不可攀不可亵渎的皎月,万般风情只给了他。

  魏璋腹底窜上一股潮涌。

  他扣住了她的后脑勺,看进她眼里,“弄我?你试试?”

  说着,微闭双眼吻了下来。

  薛兰漪忽地侧头避开了。

  他的吻落了空,有些不耐地蹙了蹙眉。

  “此地太硬了。”薛兰漪拍了拍石阶。

  她皮子嫩,刚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坐了一刻钟,大腿处便磨出一片红。

  “你若在此地苛待我,来日苦的可是你。”她媚眼流转。

  魏璋在有些事上并不是很节制,他自是舍不得在青石板上弄坏了她苦了自己。

  所以难得听劝,往屋子里扫视一圈。

  冨室中并未置太多家具,何况软榻,唯有窗榻可用。

  他于是抱着她往窗户处去。

  那窗户正对着来往崇安堂的必经之路。

  夜色漆黑,不远处的回廊里隐约可见两个徘徊的身影……

  “兄长不走这条路。”

  低沉的话音落在薛兰漪额头上。

  薛兰漪赶紧回眸。

  魏璋已将她抱坐在了窗台上,手臂困在她身体两侧。

  她不过些微失神,便被魏璋逮住了。

  她心跳加速,合上了窗户缝,“我只是怕被人瞧见。”

  魏璋不动神色凝着她,俨然不信。

  薛兰漪捧过他的脸,主动吻上了他的唇,“云谏,我已经听你的杀了魏宣,你如何还不信我?”

  “你忘记了?无论怎样,薛兰漪永远喜欢魏云谏。”温柔的话音还是那般信誓旦旦。

  有那么一瞬间,真让人觉得有几分真情实意。

  不过真假又如何呢?

  誓言是她自己说出口的,就必须践行到底,她已没有旁的选择。

  魏璋暂时将脑海里那些斟酌考量抹去,此刻只想一件事。

  他躬身含住了她的下唇瓣,轻轻吮吻。

  薛兰漪也回吻他,舌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着他的舌,将细喘渡进了他口中。

  魏璋呼吸变紧,本能地吞咽着,合上了眼。

  薛兰漪半眯的双眸却始终留着一条缝,看他渐渐从沉沦下去,眼中才敢透出厌恶之意。

  薛兰漪永远喜欢魏云谏。

  可是,她不是薛兰漪。

  她的眸变得疏离,只是机械地,技巧地逗他,引他,诱他深陷。

  她曾在教司坊里学过很多东西,只是从前她总想与他真心相待,不愿用那样的手段。

  可如今,她一点都不稀罕他的真心。

  薛兰漪的筹码太少,只能让他被贪欲所困,她才有机会脱困。

  薛兰漪深吸了口气,忍着心中不愿勾住了他的腰带……

  一瞬间,吻戛然而止。

  魏璋赫然掀眸,眼中有只困兽险些冲破牢笼。

  “云谏,过来。”她眼尾潮红,沁着湿意的眼。

  魏璋一时如同牵线木偶,顺着她的力道挪步。

  男人高大的身躯倾压过来,薛兰漪的脊背猛地撞在了窗户上。

  窗外有什么东西呯砰坠落。

  魏璋正欲挺直腰背更进一步,门口响起敲击声,“世子,圣上亲临。”

  潮涌戛然而止,只余男人未尽的喘息声。

  “沈、江两位大人令属下前来找您,请您尽快去趟客厅!”青阳硬着头皮道。

  今晚形势紧张,关乎乱党。

  世子惯是运筹帷幄之人,不应在此时沉迷女色才对。

  可青阳在门外都听到了魏璋不可控的呼吸声,实在反常,他不得不打断世子。

  “先处理正事吧。”薛兰漪松开了他,帮他拭去额头的汗。

  魏璋腹下一空,站在原地深舒了口气。

  薛兰漪先从窗台下来,与他擦肩而过,往常年备着干净衣服的柜子去了。

  她身上淡淡的百合香和沉香交织,缠绕在魏璋肩头。

  潮涌未因她的离去而平息,反而更添喷薄而出的力量。

  等薛兰漪披了外裳回来,他仍在原地深深吐纳。

  “怎么了?”薛兰漪替他披了衣裳,气息喷洒在他脖颈处。

  魏璋喉头滚了滚,“无碍。”

  此时的确不该欲念缠身才是。

  他依稀意识到他对她念越来越深了,这不是好事。

  他气沉丹田,压下躁动,而后撑开臂膀,由着薛兰漪更衣。

  直至穿戴整齐,那股火气还没下去。

  魏璋从来不是这般无法自控的人。

  他隐在袖里的指扣进掌心,指骨泛白。

  “我让青阳泡杯清火茶吧。”

  薛兰漪目睹着眼前的一切,欲起身出门。

  一只手掌抓住了她的臂弯。

  她一头栽进了魏璋坚实的胸口。

  温香软玉入怀,他本想说“不必”,到了嘴边却成了:“一会儿莫睡得太沉,等着我。”

  罢了,今夜是洞房花烛,有所放纵也属常理。

  这话说完,魏璋的火气方偃旗息鼓,敛袖往外走了。

  冨室的门被打开,一道阳光照进来,很快又被掩上,薛兰漪再次陷入了一片晦暗中。

  她暗自松了口气,没看到门缝外,一双讳莫如深的眼久久凝着她。

  门扉合上,魏璋拢了拢玄色披风,自冨室后的小路往客厅去。

  “圣上驾临,世子要不要换朝服?”青阳跟在身后。

  “不必。”

  当今圣上非什么大智大勇之辈。

  最惧怕的就是他那位太子弟弟回来夺他的位,自听闻先太子还活着后,这位圣上寝食难安,噩梦连连。

  今晚抓捕太子党,他不躲在御案下瑟瑟发抖就已算不错,岂敢亲临现场?

  想来是沈惊澜和江涛二人等不到他,假传圣旨逼他现身。

  可这两位何以冒着滔天的罪名,火急火燎要见他?又何以知道他在冨室?

  魏璋脚步轻滞,余光恰瞥到了后窗外翻倒砸碎的花盆。

  那是方才薛兰漪脊背冲撞窗户时掉落的。

  魏璋望着一地狼藉,久久不语,负在身后的手徐徐转动着扳指。

  青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世子这般表情定是有人惹世子不悦了。

  “薛姑娘……薛姑娘那边要不要属下派人监视?”

  魏璋面色更不好看。

  如今薛兰漪是府上的姨娘,是世子的女人,青阳这般说实有犯上之嫌。

  “属下知罪!”青阳腰弯得更低,低垂的视线观察着魏璋的神色,“那……大公子那边呢,要不要给他治病?”

  先前抓的二十三位先太子党,在诏狱受过酷刑后,的确撬出了一些先太子消息,但沈惊澜追踪过去却一无所获。

  想来太子党被抓后,魏宣提前做了防范。

  魏宣擅长奇袭,行踪琢磨不透,自然也能让太子的行踪诡秘。

  故而,想掘出先太子,关键还在魏宣。

  “属下暂时将大公子安置在老宅,是否要转移进密室?”

  “既是钓鱼,哪有把鱼饵藏起来的道理t?”

  大鱼没上钩,就还得继续钓。

  只是从前饵是薛兰漪,鱼是魏宣。

  今时今日物是人非,只怕要换个个儿了。

  魏璋轻笑摇头,踱步而去。

  一墙之隔,薛兰漪透过窗户缝,悄悄观察着魏璋。

  直至他远去,薛兰漪紧绷的身子才放松,滑坐在窗下。

  脸上的容光暗了,低垂眼睫,难掩眸中痛色。

  她双臂环膝,紧紧抱着自己。

  可四周都是挥之不去的冷松香,冷得她寒战不已。

  她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与他若无其事行鱼水之欢。

  所以,她方才故意让魏璋抱她到窗台,又故意把窗外的花盆推倒,为的是让远处回廊里的两位大人听到动静。

  今晚这种火烧眉睫的时候,两人大人若知道魏璋还有心情沐浴寻欢,自然会想尽办法把魏璋唤走,也必然会绊住魏璋一两个时辰。

  一两个时辰也是好的,再在魏璋怀里待下去,她怕她会精神崩溃。

  可悲的是,即便魏璋远去,她也脱不开他的气息。

  她扶着窗台,撑起虚软的脚步走到浴池边,挽起绢帕擦拭身上的痕迹。

  擦得红唇微肿,脖颈发红,可怎么还是擦不干净呢?

  她望着澄澈水面中自己的倒影,脖颈、锁骨一路蜿蜒都是属于魏璋的青紫吻痕。

  新旧叠加,再也无法恢复如初了。

  薛兰漪心如沉石,仍倔强地,机械地一遍遍擦拭着紫痕。

  脖颈破了皮,血珠顺着颈线流下来。

  滚烫的。

  和那年逃亡时,马背上少年的血一样滚烫。

  那时的魏宣失血过多,冷得浑身颤抖。

  她欲脱了外裳给他裹上。

  他自身后摁住了她解衣扣的手,“不要,我怕、我怕我活不到娶你那日了,别让、别让未来夫家挑我们漪漪的错。”

  他们一起滚落马背,倒在了湖边。

  湖面的风萧瑟,吹来那年那日少年温柔的话音。

  薛兰漪的心口如被人攥紧、捏碎了。

  痛,让她清醒了些。

  她没有更多的时间伤怀,还得去寻找魏宣。

  她要他长命百岁地活着。

  眼下魏璋一两个时辰回不来,她正该趁乱去寻人。

  薛兰漪抹了把模糊的视线,咽下喉头酸楚。

  确认四下无人,借着夜色往国公府后的竹林去了。

  小时候魏宣总爱在这片竹林里练剑,薛兰漪每次来寻他,永远不知道他会从那棵树上突然倒吊下来,做鬼脸吓她。

  薛兰漪每每都被吓得或是泼他一脸水,或是糊他一脸的泥巴。

  可此番,她走在暗夜密林里,再不闻少年的嬉笑声。

  夜风穿林而过,丝丝缕缕将往昔彻底打碎了。

  “烈风,你在吗?”她极紧张地攥着拳头,试探地轻唤了一声。

  不远处,传来轻快的马蹄声,白马朝她飞奔而来,直往她怀里蹭。

  这是魏宣从小养大的战马,和她极亲,也聪明。

  方才崇安堂乱成一团时,它趁乱跑了。

  薛兰漪就猜到它会来这儿等主人。

  她揉了揉马鬃,“烈风,你知道魏宣在哪吗?”

  马儿打了个响鼻,屈膝下来。

  它带着她翻越山坡,往国公府旧院去。

  镇国公府两座宅子占着整座南山,山的一边是众人居住的新宅,另一边则是废弃的老宅,鲜有人烟。

  薛兰漪抵达山顶,一眼看到了残破的四方院落里,魏宣被绑在刑架上,似乎昏迷不醒了。

  他只穿一身白色中衣,因为失血过多,身子乏力,连脖颈也被铁链栓在木架上好迫他抬起头来。

  幸而身边有个提药箱的在帮他止血。

  看来魏璋真的没打算让他现在就死。

  薛兰漪紧张地咬着唇,一瞬不瞬盯着远处男子的每一次吐息。

  终于,她见他喉头动了动。

  “阿宣醒了!”

  马儿欢快地踏蹄,薛兰漪也跟着扬起唇角。

  倏地,夜空中响起撼天动地的鞭挞声。

  马鞭赫然打在魏宣身上,白色中衣上一道血痕立现。

  接着反反复复又是几鞭。

  薛兰漪瞳孔放大,笑容凝在嘴边。

  他们哪会好心救魏宣?

  他们不过是想吊着他一口气,反复凌辱,撬出话来罢了。

  他是那样一个顶天立地的好儿郎啊。

  他曾说过若有朝一日落入敌寇手中,他宁自尽,也不会受百般羞辱。

  是薛兰漪要他无论如何都得活着的。

  这三年,他都是为薛兰漪活的。

  若非她糊涂识人不清,今夜他们理应在盛京城外跑马了。

  薛兰漪只恨自己蠢,指尖紧扣马鞍,心底五味杂陈。

  马儿似乎感觉到了主人的自责,侧过头来蹭了蹭薛兰漪的手背,打着鼻响。

  烈风纵横沙场多年,但在她面前却是极温顺的。

  马儿的灵性让薛兰漪心情平复了些。

  “我没事。”薛兰漪抚了抚它的头。

  烈风拱着鼻子,将脖子上用红绳系着的香囊,拱到了她手边。

  薛兰漪指尖微顿,“阿宣留给我的?”

  马儿点头。

  薛兰漪疑惑地拆开香囊,却见里面是一张平安符。

  其上是魏宣亲手写的:“祝漪漪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记忆依稀又回到了某一年的生辰宴。

  六只杯盏碰在一起。

  那时,他们刚刚在圣上面前慷慨陈词,说服圣上废黜贱籍。

  圣上欣然应允。

  他们以为成功了,当夜高谈阔论,大醉了一场。

  可几日后,魏宣被远派出征,新政党一夕之间全被羁押,被扣上了谋朝篡位的名头。

  他们受尽酷刑,誓死不认。

  可终究六人之一的魏璋站出来,指认了他们的罪行。

  一切宁死不屈变成了笑话。

  他们成了觊觎皇位的乱党,魏璋却成为大义灭亲的功臣。

  曾经以为唾手可得的“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成了可望而不及的祝祷。

  在魏璋只手遮天的大庸,他们还能长命百岁吗?

  薛兰漪颓丧地问自己,指尖一遍又一遍摩挲着平安符上魏宣写的字,仿佛想要寻找一个答案。

  忽地,她在平安符的右下角摸到了一个凹痕。

  是瞿昙寺的泥金凹印。

  薛兰漪深思回拢,讶异地问烈风:“来府之前,你们去过瞿昙寺?”

  烈风点了点头。

  魏宣此番是来救她离开盛京的,为何要专程去瞿昙寺给她求平安符?

  这太反常了。

  “平安符,保命符……”

  薛兰漪嗫嚅着,蓦地恍然大悟。

  魏宣大抵是把魏璋杀害祁王的证据给了瞿昙寺主持!

  瞿昙寺乃皇家寺院,能轻易接近圣上,却又远离朝堂纷争,臣子不得擅闯,是藏罪证的最佳地点。

  魏宣应是想过此番回国公府可能一去不返,所以他把平安符系在烈风身上,实际上是留给薛兰漪一张保命符。

  将来她孤身一人即便没法逃脱魏璋的掌控,但握着魏璋杀亲王的证据,也不至于完全被动。

  魏宣赴死之前,都还在给她留后路。

  薛兰漪喉头一阵酸涩,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跟他说。

  下了马,张了嘴,却又无处诉。

  他们之间隔着山峦、人潮,哪怕一个眼神都难以传递。

  薛兰漪就这般呆呆地望着垂死挣扎的他,一直到月亮快要下山。

  她不能逗留了。

  她又要回去当魏璋的侍妾了,心头一阵抽痛,她的视线缓缓从魏宣身上剥离,咬牙转身远去。

  山顶上无端起的一阵风,迎面吹迷了她的眼,吹得她衣裙翻飞趔趄了半步。

  随即,浓郁的百合花香盈入鼻息。

  她放下遮挡风沙的手,映入眼帘的是爬满一整座斜坡的百合,向着月光,花瓣一片片悄然绽开。

  即便是暗无边际的夜,也有一片洁白在倔强生长。

  这是魏宣少时种的花,说是等她过门的时候就会开了。

  他们还要一起看花呢。

  薛兰漪眸色亮了起来,掬一捧飘落的百合花瓣,站在至高处。

  风从她身后过,拂起洁白花瓣。

  花在月下旋转飞舞,而后连成一道弧线,被送去了远方。

  四合院里,护卫们打累了,靠在墙角下休息。

  忽地,一片花瓣轻盈抚过魏宣颧骨上的伤。

  他断断续续呼吸着,艰涩抬起被血糊住的眼皮。

  山顶上,皎月下,姑娘鹅黄色的裙裾飞扬,身上笼着莹白的光晕,花瓣自她手中源源不断地飞出,仿佛月中仙赐福人间。

  魏宣沐在花瓣雨中,周身落英缤纷,花香四溢,似有一股温柔的力量愈合了伤口。

  她的姑娘应是……回来了。

  突如其来的惊喜撞进了魏宣心房。

  他艰难地张开被吊在头t顶的掌,一片花瓣划过指缝,被他小心翼翼护在手心。

  “阿宣看到我了!”

  薛兰漪开心得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哭,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最终,这些日子她和魏璋恩爱缠绵,为了魏璋狠心羞辱他、刺杀他的画面先涌进了脑海。

  她唇角凝固,眼神虚晃了下。

  远方的魏宣却翕动着扬起了唇,依稀在说:“没关系。”

  没关系的,不管李昭阳做了什么,魏宣都不会介意的。

  因为,他曾在月老庙前起过誓:“魏宣要做这世上最喜欢李昭阳的人!”

  他的声音那么张扬,传到了每个善男信女的耳中。

  也穿透了这五年的晦暗岁月。

  薛兰漪的心终于充盈起来。

  现在再自责,再愧疚,都没有意义。

  她手上还有一道保命符,她要利用它带魏宣走出牢笼。

  她折了一枝百合簪在发间,眉眼弯弯地对他笑。

  魏宣明白她的意思。

  她在说:好好活下去,李昭阳愿意嫁给魏宣。

  她答应了!

  天地之间,暗香涌动,那一年的百合开在了今夜……

  而今夜的月却照不进镇国公府的花厅。

  光线晦暗的书桌前,气氛沉肃。

  忽明忽灭的烛光照在魏璋脸上,辨不清表情。

  沈惊澜坐在对面,一拍桌子:“魏宣死了这种鬼话你敷衍敷衍沈涛也就罢了,我一个字都不信!”

  魏璋端坐太师椅上,仿若未闻般捻动指腹,往鱼缸里倾洒鱼食。

  鱼群纷纷汇聚在他手下,摇臀摆尾献媚乞食。

  他最近似乎迷上了养这样毫无用处的小鱼苗。

  上次沈惊澜看到的时候还只是一只瓶一条鱼,如今他倒养了一缸。

  沈惊澜可无心养鱼,将他的鱼缸往旁边挪了挪。

  两人面容相对,不再受鱼缸阻隔。

  “为了抓先太子党,圣上已经三天三夜噩梦连连了,你好歹把魏宣先交给锦衣卫,让圣上安睡几日,我怕圣上龙体撑不住。”沈惊澜神色担忧,放软了语调。

  魏璋这才掀眸,拿帕子拭掉了指尖的渣滓:“诏狱太小,你把魏宣关在那儿,旁人怎么搭台唱戏?”

  “唱戏?谁?”

  算起来,先太子党囚的囚,逃的逃,死的死,早就不成气候了,谁还有本事翻腾出浪花来?

  “你是说……李昭阳?”沈惊澜恍然大悟,面露警觉,“她是不是恢复记忆了?我就说留着李昭阳必是隐患,你偏不听!”

  “是薛兰漪。”魏璋纠正了他的措辞。

  不管她有没有恢复记忆,只要魏璋不允,她就永远是薛兰漪,不可能再是李昭阳了。

  沈惊澜可没魏璋的自信。

  毕竟昭阳郡主当初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送先太子逃出京城。

  她再带走魏宣也不是不可能。

  “你就告诉我,李昭阳……”沈惊澜话到一半,魏璋沉眸,他方改了口,“薛兰漪是不是要带魏宣逃跑?她打算怎么做?”

  “我不知道。”

  “……”

  沈惊澜怔住了:“你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你魏云谏不知道的事?”

  这可不是他魏璋魏大人的作风。

  沈惊澜一点儿都不信。

  魏璋却是真的不知道薛兰漪接下来要如何应对。

  当然,他也懒得去揣度。

  今日薛兰漪在喜房那场惊慌失措的戏码,在冨室里情谊绵绵的戏码演得着实不错,有一瞬间险些骗过了魏璋。

  她的棋路几经变幻,让魏璋颇为惊喜。

  对弈之乐本在于此。

  魏璋突然觉得往昔把棋盘上每一颗棋、每一步路数都盯得太紧,看得太清,实在太过寡淡无味。

  他倒乐得按兵不动,旁观一番薛兰漪下一步棋要怎么走。

  “急什么?三日之内有人必会落子。”

  魏璋颇为悠闲,却急坏了沈惊澜。

  一旦薛兰漪真的把魏宣救出京城,他们和先太子汇合盘踞西境,必会如虎添翼,危及圣上。

  沈惊澜坐不住,“你起码告诉我,你我如何部署应对?”

  “应对……”

  魏璋执起手边的小琉璃瓶,对烛观赏。

  里面盛放的正是当初被咬掉鱼鳞的小红麟鱼,如今被魏璋养得珠圆玉润,小瓶子都有些容不下它。

  它心气高了,就爱蹦跶。

  魏璋微斜瓶口,红麟鱼便一跃而起,翻腾进了透明大鱼缸里。

  鱼尾摇摆,肆意游弋,很是得意。

  魏璋执枯草逗弄着它,漫不经心道:“放之,任之。”

  “放之任之?你打算放过他们了?”沈惊澜震惊不已。

  魏璋发现他当真不是钓鱼之人,跟他多言倒不如去做些更有趣味的事。

  他敛衽起了身,“旁的事你不用管,你只要知道每个人都会为自己的肆意妄为付出代价。”

  话音沉稳而阴郁,沈惊澜知道魏璋不是什么善罢甘休之人。

  他心下稍安,目送魏璋离去的背影,“话还没说清楚呢,你去哪?”

  魏璋侧过脸来,弯起唇角,“喂鱼。”

  今夜良辰美景还余半宿,不该辜负。

  鱼儿还是要喂饱,翻出的水花才漂亮。

  魏璋推门而去。

  沈惊澜不明所以独坐在原地,忽地,鱼缸中响起激烈的浪花翻涌声。

  他回过眸,正见鱼缸里缕缕血丝蔓延开。

  鱼群在汇聚、撕咬那只外来的小红麟鱼。

  那红麟鱼许是在琉璃瓶里娇养太久了,虽是漂亮,却再难抵挡外界的风霜。

  鱼鳞碎了,尾巴断了,狼狈不堪地一次次浮出水面,朝着魏璋的方向吞吐空气,似在向魏璋求助。

  而魏璋已踏着月光,消失在了夜幕中。

  崇安堂外的小巷很黑。

  薛兰漪做的两盏丑灯笼,后来被挂在后院门外,依旧日日点着,可今夜却没亮。

  魏璋跨过门槛时看不清晰,一脚踹到了守夜的门房。

  门房鼾声未尽,忽见黑压压的人影当前,吓得连滚带爬跪到了魏璋脚边,“老奴惊扰世子,世子恕罪。”

  “薛姨娘呢?”

  “薛……薛姨娘?”

  世子话少,偶然开口问的都是青阳。

  怎突然问起什么薛……

  门房突然反应过来,“没瞧见回来,世子找薛姨娘可是有什么吩咐?老奴去办就是了。”

  吩咐?

  魏璋好像也没什么要吩咐的,缄默着进了院子。

  院子里还要更静些。

  小厨房冷锅冷灶,常年煨着红豆粥的炉子熄了火。

  寝房的窗户黑漆漆的,也未见灯下绣花的侧影。

  目之所及都像死了一般。

  魏璋望着空荡荡的院子,竟不知下一步该往哪迈步,一时驻足。

  良久,肩头的狐裘被温柔轻抚了下,熟悉的百合香钻进鼻息。

  魏璋下意识转过头,身后空无一物,只是一阵夜风迎面吹过。

  几片白色花瓣被裹挟着飞向他。

  魏璋歪了下头,花瓣与他脸侧擦过,飞去了他抓不住的地方。

  眼前又是一片空寂。

  他抬眸寻着风动的方向看去。

  远处山岗上倒热闹,数不清的白色花瓣在空中盘旋、飞舞,而后被一阵长风送去了老宅的方向。

  远远看着,百合花瓣在山顶和老宅之间架起了一座天阶。

  看来,兄长在南山种的百合等到了他的赏花者。

  看来,薛兰漪落子的心比他想象得还要急切。

  可惜,开场戏原是牛郎织女这样烂俗的戏码。

  无趣。

  魏璋鼻间溢出一丝不屑,缓缓退了两步,转身而去。

  地上飘落的花被官靴碾成了泥。

  刚走出几步,披风便被廊凳上的花枝绊到了。

  魏璋颇为不耐,正要扯开衣摆。

  那盆百合花的花瓣却迎着魏璋渐次绽开。

  花瓣水润白皙,花心是明媚的鹅黄色,宛如一张笑脸。

  魏璋脑海中一个画面闪过,不觉伸手去触碰花朵,手悬在半空中,却又屈起指尖。

  “哟,姑娘的百合花开了!若是世子看到,定然欢喜!”

  此时,回廊尽头传来柳婆子的惊呼声。

  夜色太浓,柳婆婆只依稀看到个人影,以为是姑娘在侍弄花草,提着浇水壶莽头冲到近跟前,才看清魏璋的脸。

  斑驳的树影在他脸上摇曳,自有一股不容僭越的威压。

  柳婆婆赶紧退了两步,折下腰来,“老奴眼花,世子恕罪。”

  半晌,未有人回应。

  柳婆婆余光悄然往上,发现世子并未有降罪之意,只是有些失神看着花。

  柳婆婆忙解释道:“这是姑娘给世子准备的生辰礼,姑娘从三年前就在准备礼物了,日日夜夜亲自照看,恨不得抱在怀里睡,就盼世子能看到花开这一刻呢。”

  恰一阵夜风穿廊而过,花朵朝魏璋歪t斜,花瓣颤颤,刚好轻蹭到了他的指。

  魏璋想起七日前,薛兰漪瓷白的脸也是这般置在他掌心,满眼期待仰头望他,问可不可以陪他过生辰。

  一丝痒意蔓延开,魏璋捻了捻指腹。

  柳婆婆瞧见世子些许动容,自是希望他能多疼姑娘些的,于是壮着胆子多说了两句。

  “姑娘说过:这百合啊是世子与姑娘的定情之物,寓意忠贞不二,百合花开越盛,情谊越深呢。”

  柳婆婆一抚掌,“姑娘还说曾经许诺过世子:百合花开得最盛时,就嫁给世子。世子您说巧不巧?偏就在今天,世子纳姑娘之日花就开了!”

  笑声回荡在暗夜里,无人响应。

  周围得空气仿佛还更冷了些。

  柳婆婆笑意凝固。

  忽地,夜风变换了方向。

  魏璋手中的花朵脱出,转而迎向南方,那个百合花遍野之地。

  这朵花俨然也按耐不住想飞了。

  “这花倒好,通人性。”

  柳婆婆见世子并无异色,余惊未定附和道:“是呢,姑娘养花用心,花自然也喜欢姑娘……”

  柳婆婆话到一半,骨节分明的手将蓓蕾攥进手心,缓慢旋转。

  明明只是拧一朵花,却宛如拧掉一颗头颅,让人不寒而栗。

  柳婆婆吓得瞳孔放大。

  姑娘养了三年的花,断了。

  魏璋张开手掌,枯萎的花瓣从指缝簌簌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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