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山顶上,薛兰漪发现风突然变幻了方向。
她的花没办法飘向魏宣了。
时间也不早了,她得先回去。
她遥遥朝魏宣挥手,魏宣扬了扬唇,约莫是让她路上小心点儿。
薛兰漪沿着湖边小路趁夜而归,一路上心却并未平静下来。
虽然她找到魏宣了,可国公府、盛京城天罗地网仍候着他。
薛兰漪想凭一己之力带走魏宣不大可能,唯今之计唯有釜底抽薪,直接把魏璋杀害祁王的证据呈到圣上面前。
待到镇国公府大乱,才好趁乱而逃。
可种种设想的前提是,她得先把证据握在手中。
魏璋如今手握火信筒,定也在研究罪证到底在谁手上。
薛兰漪要直接跟魏璋提去瞿昙寺,很容易引起魏璋怀疑。
她不宜擅动,得找一个能自由进出国公府和瞿昙寺的人帮她。
她平日能说得上话的人不多,谁能帮她呢?
心里琢磨着,不知不觉地走回了崇安堂。
正与同时进门的小药童撞在了一块。
“小心!”薛兰漪扶了那孩童一把。
孩童将食盒递给了薛兰漪,“阿茵姐姐吩咐我给姑娘送的补汤。”
阿茵是上次帮薛兰漪治病的医女。
她许是瞧着薛兰漪身子弱吧,自从给她看过病后日日换着花样送补汤来,从未间断。
薛兰漪自是感激,“阿茵姑娘何时来府上?我略备了薄礼想送给她。”
“近日不成,老太君那边脱不开身呢。”药童作揖离去了。
魏宣如今成了锦衣卫通缉的罪人,老太君心急不已,早些日子去瞿檀寺敬香祈福时,病倒在了寺庙里。
怕是中了风,不得动弹。
阿茵颇得老太君喜爱,约摸也困在瞿檀寺。
薛兰漪暗自思忖着,心不在焉进了寝房。
房门吱呀呀被推开,滞涩的声音回荡在屋内。
迎面的墙体上一道影子从地面一直拉伸至房顶,如巨网,在薛兰漪眼前晃了晃。
薛兰漪一个激灵,定睛一看,正见魏璋在影子正中,伏案翻阅什么文书。
男人只穿着宽松的寝服,衣领处坚实的胸肌隐露,乌发倾泻而下,一支青玉簪半束成髻,微湿,显然已经沐浴了。
薛兰漪跟在魏璋身边三年,他办起公务来最少两个时辰起底,从无一次例外。
怎的今日不过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薛兰漪有些意外,“云谏……怎么在这儿?”
“夜深了,不应该我问你怎么不在这儿吗?”
魏璋悠然抬眸,看上去云淡风轻,可他些微一动,巨大的影子也动。
犹如巨兽之口,冲击着薛兰漪的视线。
一阵寒风从薛兰漪背后灌入,吹得桌上蜡烛的火苗将熄。
魏璋陷在一片漆黑中。
薛兰漪心跳加速,僵在原地。
两人遥遥对视,沉默几息。
“方、方才从冨室回来时,见湖边的百合开得极好,一时忘了时辰多逗留了会儿。”
薛兰漪僵硬地走向魏璋身边,将一束百合递到了魏璋眼前,扯唇笑道:“特意摘来送你的。”
她确有想过魏璋可能早她一步回来,也有想过魏璋闻到她身上的百合花香会起疑,所以临回屋时摘了一捧花给他。
“喜欢吗?”
她在花束后,笑得如往昔一样明媚。
可魏璋一眼看到了花瓣上斑驳的虫洞。
眸中阴郁一闪而过,道:“喜欢。”
寒风过境,火苗重新跳跃起来。
薛兰漪看清他脸上并无愠怒,松了口气,“那我去找个花瓶插花。”
“不急,有更重要的事。”魏璋拉住了抬步欲走的她。
稍一用力,薛兰漪跌进了他怀里。
他衣衫轻薄,薛兰漪清晰地感受到腿部强劲的力量,一时如坐针毡,几不可查地往外挪了挪,却也不敢有太大的动作,故作轻松问:“何事?”
魏璋将那张红纸妾书扯到了她面前,轻扣着她的名字,意思自是让她画押。
这妾书来来回回已经折腾三次了,若然薛兰漪再推辞只怕不妙。
何况妾书上官家和魏璋都下了印,只差一个她的手印,其实摁与不摁,“薛兰漪”都已经是魏璋的妾了。
薛兰漪主动取过丹砂,在“薛兰漪”三个字上摁下指印。
“好啦。”她嘴角上扬,俏皮地将染红的食指在魏璋眼前晃了晃。
魏璋等了须臾,未听她再有旁的话或旁的举动。
半日之前,薛兰漪还是个黏人的话痨。
因着今日要行纳妾礼,她抱着他的脖颈不知絮絮叨叨说了多少遍:我们当真要成婚了?云谏,你会不会一直喜欢我?反正我会一直喜欢云谏……
她真开心的时候,是不吝表达喜悦的。
而现在她如此果决地摁下妾书,显然不是因为喜悦,而是她觉得自己不是薛兰漪,所以一纸妾书困不住她。
到底心高气傲了。
魏璋不动声色,刮了下她的鼻尖,“这么乖,今晚好生奖励你一番?”
“奖励什么?”薛兰漪耸了耸鼻尖。
预感却不好,手指扣住了桌面。
果见他抽了只软枕放在桌面上,低哑的声音贴在她耳侧,“衣服脱了,趴上去。”
“云谏,我……”
薛兰漪其实知道决定了与他虚以逶迤,就不可能全身而退。
可一想到那种事,她心里事实抗拒,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月事来了?”
魏璋问她,一句话截断了薛兰漪的退路。
魏璋洞若观火,薛兰漪逃不过他的眼睛。
她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舌头打了个滚,“不是,时辰不早了,明日还要上朝,怕你累着。”
“前儿个折腾到丑时还喂不饱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如此善解人意的?”魏璋鼻尖轻蹭着她的耳廓,手已绕过她的腰肢牵住了她的手。
前儿个夜里,他覆在她身上时,她就是这般与他十指相扣不让他离去的。
往昔那些炙热大胆的画面涌进脑海,一波一波侵袭着她。
薛兰漪不知道魏璋是不是故意勾起她的记忆,此时的她只觉又窘迫又难受。
濡湿的长睫低垂,恰见他正手把手带着她从下往上一颗颗解开短衫衣扣。
外衫滑落下来,她裸露的后背贴着他炙热的胸膛。
魏璋的呼吸沉了些。
薛兰漪知道逃不脱了,咬了咬唇故作羞怯,“只一次,你莫累着。”
身后传来男人的低笑,指尖勾勒着她玲珑的腰际线,酥酥麻麻的痒意漾开。
他掐住细腰,猛地往上一抬。
薛兰漪变换做俯趴在桌面的姿势。
身材颀长的男人笼罩过来,宽厚的肩膀几乎把她的影子完全吞没,只能瞧见那一手便能遮住她腰的大掌扶住了她的肩膀。
他那样浑厚有力,她那样削瘦,在他身下不堪一折。
男人还未有动作,薛兰漪已觉腹中阵阵钝痛。
失忆时,她待他情浓似海,凭着一腔热血才能勉强承受住他。
如今她对他只有惧怕,没有丝毫感觉,可以想象要遭受怎样的痛楚。
她紧闭着眼,额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
可许久,想象中的痛没有到来,她紧张地睁开眼皮,闯入眼帘的是一把匕首。
银光在眼前忽闪而过。
薛兰漪险些惊呼出声,却见魏璋划破了他自己的手掌。
他指骨微蜷,随着骨节滞涩的响声,血顺着掌纹落入砚台。
滴答,滴答,汇成红黑的一片。
薛兰漪咽了口气,断断续续道:“云谏,你做什么?”
魏璋不紧不慢将墨汁t搅匀,而后取了银针,蘸取些许朱墨,对准了薛兰漪的肩胛骨。
另一只手则在白皙的肌肤上打着圈,寒凉之意渗透肌理,直达骨髓。
薛兰漪战栗不已。
窗外一束月光刚好落在她光洁的背上,细腻的肌肤泛着光晕,仿若上好的丝绸无瑕。
偏就肩胛骨处拓着一个“奴”字。
“这刺青不好,要改。”
刺青是她进教司坊时,官府拓的。
如今她不是李昭阳,不属于官府。
她是薛兰漪,她属于魏璋。
这一点,她需牢记在心。
魏璋捻转着银针刺破皮肉,徐徐往深处探。
“疼!”
刺骨之痛让薛兰漪扬起脖颈,呼出了声。
魏璋则俯身轻吹开刺青上血珠,“莫动,我与兄长名字相似,若一不小心弄错了,岂不受罪?”
他话音仁慈,可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让薛兰漪心中瑟瑟。
她不知道他要让谁受罪。
她不敢再动,惶恐地耷拉在软枕上。
鬓发松落下来,被汗打湿,贴在脸颊上遮住了她半张脸。
温凉的指又将她的头发掖到了耳后,并在她眼前摆一只铜镜。
“看着。”
那只铜镜刚好能折射出魏璋在她身上刺的纹路。
他敛袖一笔一划雕琢得极仔细。
魏大学士的书法造诣并肩颜柳,大庸学子争相效仿。
而此时却在一个女子背上描摹出了血淋淋的“魏璋”二字,还有天下独他一人用的云纹。
薛兰漪的肩胛骨如被数只蚂蚁不停地夹着,密密麻麻的痛楚在心头每个毛孔进进出出。
不仅是因为身痛,更是这枚印记刺痛了她的眼。
魏璋刺在她身上的纹样与他印鉴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他名下的良田私产、房屋地契皆用此印,连薛兰漪的卖身契也用的这枚印鉴。
而今,他把印鉴拓在了她身上。
纸可以烧毁,身体发肤却不能。
曾经的李昭阳连耳洞都不愿意穿,如今却要被形形色色的人刺上各种印记,带着它们走完一生。
薛兰漪真恨不得一把推开这个罪魁祸首。
可她不能,就算要跟魏璋撕破脸面,也要等赎完对魏宣的愧疚。
她只得闭眼不看。
魏璋却抬起她的下巴,迫她欣赏他的得力之作,“喜欢吗?”
印鉴已经刻好了,密密麻麻的血点从后背滑落,仅留下“魏璋”二字。
她几无血色的唇翕动着,“喜欢。”
魏璋俯身,赞赏般吻她肩胛骨处的血珠。
腥甜中夹杂着百合花香,在口中蔓延开。
她连骨血都不纯粹了。
她当真已经忘记自己是谁的人,该忠诚于谁。
他又执起她因为恨意而紧扣的手,轻嗅虎口处。
果然,令人作呕的味道挥之不去。
“既然喜欢,我们再在这里刺一个如何?”
“不要!”
后背的纹身尚能遮挡,佯装看不见,若将他的名字他的血印在手背上,那以后不是要时时刻刻面对?
何况腕子上还有剑伤,暂时用腕带缠着,若被他仔细了看去,恐怕他立刻就会发现蹊跷。
薛兰漪脱口而出,抽开了手。
魏璋方才还挽着的笑凝固在嘴边,近在咫尺的脸上火光跳跃,半明半昧。
两人相对而视,沉默几息。
“太、太疼了,让我缓缓。”
“娇气。”
刺青虽会出点血,也无非是绣花针扎指的痛,又有多难忍呢?
魏璋没打算放过她,又伸手去捞她的细腕。
薛兰漪的手紧攥着软枕,赶紧劝道:“你就算不为着我,总得为着你自己些,新婚之夜见血总归不吉利,我亦想你好。”
身后男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薛兰漪见他吃软,趁热打铁继续地劝:“人说‘新婚见血,乌纱落土’,又说‘红帐染赤,白首成孤’,云谏你方晋秩不久,有些事忌讳些总归没错的。”
“再者,我与你长长久久,你要想刺往后日日夜夜何时不成?非要赶在洞房花烛夜的?”
……
身后的人静默无声,薛兰漪以为他听进了她的劝诫,绵绵不断地说。
而从魏璋的角度俯视下去,只瞧见俯趴在身前的女子腰身挺翘有致,下半身衣裙整洁,上半身却只虚虚挂着件小衣。
回望他的模样,宛如勾人的猫儿。
她每说一个字,衣裙就有一下没一下蹭着他,似那张红唇不停开合。魏璋被她磋磨着,是以动作才顿住。
薛兰漪却不知,将手腕主动伸给他,“你定要刺,我也拦不住你,只一会儿手和臂膀都肿了,你莫要再拿旁的折腾人。”
她一回身一扭腰,动作幅度稍一大,魏璋更陷入一片温软。
今日在冨室被她牵引的画面忽地涌入脑海,魏璋胸腹发胀,眸光愈沉。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薛兰漪腰窝处,她恍然意识到什么,定睛一看。
魏璋正饶有兴味盯着两人衣衫相接处。
薛兰漪忙要往前空开些,可却一脚踢在书桌上,一个趔趄,反而迎上了他。
魏璋闷哼一声,指尖抚过她眼角的湿意,“想了?”
薛兰漪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眼中的泪是因方才磕疼了,她才没有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薛兰漪又羞又愤,一掌挥向他。
魏璋轻易接住了她的手腕。
她一闪即逝的真实情绪并未让魏璋恼怒,反而更生兴味。
他很难得的,一贯深邃阴郁的眉眼都攀上了笑意,“我命硬,见点儿血倒也不至于毁了官途。”
他这话的意思,今晚必须要在她手上刺青吗?
可他半晌没有执起针,只是将薛兰漪的手搭在他虎口处,漫不经心拨弄着她的软指。
生了薄茧的手揉捻她的指端,手法薛兰漪在冨室中待他的手法一模一样。
丝丝缕缕酥麻顺着指尖游走。
薛兰漪知道他的思绪其实已经被旁的事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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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啦,明天的更新会在23点左右,0点还会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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