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薛兰漪走到摇椅前,看着一地狼藉的花瓣,眸子泛起水光。
她心中最圣洁的百合不该如此。
她蹲身将花瓣一片片捡起,小心翼翼擦拭掉上面的污垢,放进绣帕,揣在心口,脚步轻盈推开了门。
冷月光倾洒在她身上,也照出身后一双阴郁的眼。
门又被合上,那双瞳陷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床榻之上,魏璋深渊般的视线一瞬不瞬盯着来回晃动的摇椅,良久。
时至四更,夜色最t浓,隐没在南山的兽低吼嘶鸣,欲要冲破蛮荒。
一直到月爬过南山,天色微亮,远方可怖的声音才稍歇。
魏璋睁开睡眼。
博山炉中青烟袅袅,垂直升腾。
内室空寂无声,独他一人。
一夜了,薛兰漪一直未归。
魏璋徐徐坐起身,搭在膝盖上的指拨弄着扳指。
“姨娘,世子醒了!”
此时,外间响起青阳的声音。
紧接着,珠帘被掀开,琉璃珠撞击声清脆。
一只茶盏递到了魏璋眼前,“世子怎醒得这般早?妾瞧世子脸色不好,可有不适?”
魏璋面色沉闷接过茶盏,漱了口。
掀起眸来,正见薛兰漪仿若无事站在榻前,笑意灿烂。
魏璋神色更沉了些,“如此吵闹,何以安寝?”
屋子里并无旁人发出声响。
他自然是提点薛兰漪的。
薛兰漪欲要递毛巾的手尴尬地僵在了半空中。
身后,六个端着盥洗用具的婆子小厮面面相觑,垂下头去。
“世子错怪姨娘了。”青阳瞧姑娘处境尴尬,硬着头皮站出来拱手道:“姨娘早间蒸了红豆包,因怕冷了不适口,才嘱咐属下在外间候着世子,等世子醒了知会她一声。”
魏璋方嗅到了她身上的烟火气。
蒸包子起码要提前一两个时辰准备,依照时间推算,她昨晚出门后原是去了厨房……
魏璋徐徐扯过毛巾,余光果见她眼底深重的黑眼圈。
大半夜不睡觉,反而跑出厨房折腾。
魏璋喉头动了动,“国公府是养不起厨娘了?”
这话俨然是责怪崇安堂的人不知分寸,没有规矩体统。
众婆子小厮们纷纷跪下。
薛兰漪亦缄默着抿了抿唇。
往常她若听了这般冷硬的话,难免伤心。
可如今魏璋于她不过是个无关紧要之人,她心头倒没有什么难过的情绪,只是众目睽睽下被训斥难免尴尬。
但好在这种情绪不伤根本,薛兰漪很快自己消解了,做出一副无辜的模样:“妾想着今日是妾与世子成婚第一日,想亲手给世子做顿饭,未多考量。”
“妾知错了。”她说着屈膝下去。
魏璋未经思索拦住了她的胳膊。
两人对视了须臾。
魏璋张了张嘴,最后只道,“斟茶。”
薛兰漪讷讷“哦”了一声,直起身来,取过托盘里的明前龙井,斟了一盏,递给了魏璋。
两人指尖相接时,薛兰漪见他面色好了许多,便趁着弯腰递茶之际,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我特意蒸了一笼兔儿包,云谏看到肯定喜欢。”
“咳!”魏璋一口茶险些呛出来,侧目望她,正对上她湿漉漉的眸。
魏璋一时无言,笼在脸上的阴云去了大半。
摇了摇头,起身往衣桁处取朝服去了。
薛兰漪望着他微红的耳尖,眼底闪过一丝别样思绪。
昨个儿晚上,薛兰漪出门沐了浴,吹了风,脑袋清醒了许多。
回想起她昨日的种种表现实在太过反常,也难怪魏璋会对她起疑。
薛兰漪不能再在这个怀疑和自证的漩涡里打转浪费精力了。
所以,她不停地告诉自己:她要喜欢魏璋,更要让魏璋不可自拔地喜欢上她。
等他彻底卸下防备,她才有机会把他推下深渊。
她和阿宣不是没有机会,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人可以帮他们脱离困境。
很快,很快了……
想通了之后,薛兰漪就如往常一样去厨房为他准备早膳。
她记得魏璋小时候常抱着白猫或者小白兔,想他私心底应是很喜欢白绒绒的小东西的。
薛兰漪才故意准备了兔儿包逗弄他。
魏璋也是人,总会有柔软的一角,只要薛兰漪发掘出来,就能加以利用。
薛兰漪心里想着,不动声色走到魏璋身边,伸手接他手上的朝服。
魏璋照旧把衣服递给她,撑开臂膀。
她蹲身为他理衣摆。
晨曦照进窗户,倾洒在她藕色竖领长衫上,挽着盘髻的乌发一丝不坠,只点缀一支银簪,素雅又熠熠生辉。
他们好像和往常每日都一样,但她又似乎有些不同了。
魏璋一时想不清到底何处不同,索性把视线移开,目光恰好落在书桌前空出的一块地方。
那里原本是放竹编摇椅的。
椅子不翼而飞了。
他眉心一蹙,薛兰漪抬头为他系玉佩时,刚好看到他疑惑的表情。
“我瞧那金镶玉竹摇椅甚是贵重,留了污垢总归不好,就让柳妈妈送去清洗晾晒了,有什么不妥吗?”
魏璋垂眸,对上她懵然的表情,“无不妥。”
薛兰漪私心里松了口气。
昨夜她捡起百合花出门后,总觉身后有双眼睛盯着她,让她心悸不已。
魏璋是那样一个洞若观火之人,若被他发现花被人私藏了,难免多心。
所以薛兰漪干脆把摇椅一并拿出去清洗了。
都处理干净,他总捏不住错处。
可是,她忘了一件事……
魏璋抬起她的下巴,眼底染了莫测的笑意,“不成想你倒颇有见识。”
撂下这话,他负手离开了内室。
薛兰漪半蹲着愣在原地片刻,忽地反应过来金镶玉竹是皇家御用之物,于李昭阳不是什么稀奇之物,但对于整日关在四方院落的“薛兰漪”来说是绝对接触不到的。
她怎么可以认识呢?
她不过随口一句话,又被他抓住漏洞了。
薛兰漪脊背发寒,后怕不已,但也不敢再耽搁,掀起珠帘跟了出去。
此时,饭桌上已摆了早膳。
薛兰漪自然而然过去盛了碗粥递给他,笑道:“妾能有什么见识?不过是方才有位官家送了一套金镶玉竹的香炉和香筒来,妾瞧着精致,不由多嘴问了一句材质。”
“哦?”
魏璋方才是有意提点她,让她要演得像一点,别露破绽。
没想到被戳破的她未见慌乱,反而还能面不改色地圆回来。
这就有趣多了。
魏璋乐得继续配合,问:“这么巧?哪里来的官家?”
“青阳说是礼部侍郎来送礼呢。”薛兰漪将粥递到他面前,不解地摇了摇头,“青阳也奇怪,官家送的东西,他倒问起我该如何处理了。”
礼部送来的礼不大不小,青阳不能擅自裁决,往常都要问过魏璋的意思。
可如今,崇安堂也算有了个女主子。
这种中庸之事自然直接问薛兰漪就行。
魏璋此时突然反应过来她今日哪里不一样了。
她梳的发髻、穿的衣衫皆是妇人模样,少了灵动,多了份为人妇的温婉。
看来昨日的提点有用,她应是明白自己归谁所有了。
这样知错善改的举动取悦了魏璋,他伸手去抚她盘髻上一丝凌乱的头发。
薛兰漪下意识想缩脖子,终究忍住了。
魏璋一边将碎发缠入玉簪,一边问她:“你可处理了?”
薛兰漪点了点头,“我让人把香具送去老太君那里了。”
魏璋指尖一顿。
凉意激得薛兰漪脖颈一阵战栗,解释道:“老太君病重多日,世子若不慰问一二,总归要落人口实的,把香具送过去也好堵一堵旁人的嘴,世子……觉得不妥吗?”
昭阳郡主办事又怎会不妥呢?
她连朝堂都上得。
有她暂时操持着府内的事,魏璋倒也少费些心力,“之后几日再有人送礼,你看着处置就是,不必问我。”
薛兰漪点了点头,又讶异不已,“后几日都有人送礼?”
虽然魏璋是圣上面前的红人,应也不至于日日都有官家送礼吧?
一旁的青阳见薛兰漪不解,插了句嘴,“七日后,世子就要袭爵,送礼的人岂不就是络绎不绝?”
薛兰漪恍然大悟,忙起身,屈膝以礼:“恭喜世子。”
“不对,恭喜国公爷!”
她眼神亮晶晶的,嘴角上扬,微红的颊边露出一对小梨涡。
当真是极欢喜的。
魏璋这些年连升多级,每次无非是谢恩、收礼、宴请。
次数多了,只觉繁琐,好像已感觉不到多大的喜悦。
而今看着她喜笑颜开的模样,竟也品到了一丝晋秩之喜。
所谓喜事,大抵要有人共担,才能尝到乐趣吧。
怪道那些人喜欢往屋里源源不断地抬女人。
身边有个女人的感觉确乎不一样。
魏璋望着她的模样,有些失神。
薛兰漪迟迟没等到让她起身的令,微屈的膝盖战栗不已。
身子一个踉跄,险些磕到了桌面上。
魏璋扶了她一把,“怎么?”
薛兰漪一手捂着小腹,一手搀扶着魏璋的臂膀,缓缓地往圆凳上坐。
试了好几次,才坐踏实。
倒吸了口凉气,“我无碍,坐会儿就好了。你不必管我,莫耽搁了上朝才是。”
眼见已至卯时,魏璋无谓再多耽搁,随便用了几口t粥,便敛衽起身。
薛兰漪也赶紧起身相送,魏璋摁住了她的肩膀,吩咐青阳,“找大夫给姨娘瞧瞧。”
吩咐完,提步要走。
一只尚且因为疼而战栗的手攥住了他的玄色披风。
魏璋回眸,正对上薛兰漪自下而上的眼神,“云谏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薛兰漪人前都是唤他世子的,此时突然唤他小字显然有私房话要说。
众人听闻纷纷屏退。
“何事?”
“你知道的。”
三日之前,他们情谊正浓时,薛兰漪曾央求过他,每日上朝前需得吻她。
魏璋未松口答应,不过她还是会每日主动吻他。
只是今日,她身子不爽利,起不得身。
可既然要与他相处不露破绽,自然该做的事一样都不能少。
她轻晃着他的衣摆,仰面朝他,微鼓起腮。
意思明显:让魏璋自己主动些。
魏璋急着要上朝,倒被她黏得出不得门。
因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魏璋也没驳她,俯身轻吻了她的唇瓣,“好了,不要再闹……”
话未说完,姑娘红唇轻启含住了他的下唇瓣。
魏璋的话被她软糯的上唇堵在齿间,清甜在口中蔓延开,他僵在原地。
薛兰漪则仰起脖颈够他,因使不上力起身,吻断断续续,如蜻蜓点水,有一下没一下地吮吻他的唇。
欲吻不吻的感觉才更勾起痒意。
胸口那只方才平息下不久的兽似又有被唤醒之势。
魏璋下意识伏低身子,双臂抵着圆桌两侧,方便她吻。
她却又不吻了,泠泠水眸看着眼前呼吸微乱的男人。
捧住他的脸,在他因为不太满意而紧绷的脸颊上轻啄了下,“这会儿来不及了,今日早些回来陪我。”
“晚上给你吃蜜汁酥酪可好?”潮湿微甜的气息吹进耳朵里。
红艳艳的唇在魏璋眼前开合,粉的舌,白的齿,似是在与他捉迷藏,勾着他深入。
魏璋目光紧锁着那灵巧转动的舌尖,一个“好”字就在嘴边。
他忽地扣住她的后脑勺,含住了她的舌尖。
但不是吻,是咬。
“疼!”薛兰漪倒吸了口凉气。
魏璋没松口,反是稍微用力咬破了皮。
血腥味漫出来,被魏璋吞咽下去,他方与她分开。
一道银丝还牵连在彼此唇珠之间。
魏璋退开半步,“知道疼,以后就莫要肆意妄为。”
朝堂之事非同小可,不应有什么吻别,更不应在此时沉迷女色。
女人是闲暇时养的花,不该耽搁了正事。
魏璋肃容,敛衽而去。
薛兰漪望着他清冷得没有一丝欲望的背影,心头升出颓然。
她本想借着交吻之际,探听些许他今日的行程,也好推断阿宣那边的情况。
可是魏璋根本不为欲所动,太难攻破了。
也不知这一夜阿宣可好?
薛兰漪颓丧地叹了口气,唇角沉下,冰冷。
“姨娘。”
此时,青阳在外敲门,“姨娘想请哪位大夫诊病?”
薛兰漪身体一绷,忙又将笑意挂在唇边,“我都行。”
“只是,近日国公府事多,劳烦你找个府上熟悉的大夫,莫要在世子袭爵前引了什么生人进来,闹出乱子就不好了。”
“姨娘考虑得是!”
“再有能否置办些岭南桂圆、金丝小枣和牛乳回来?”
“这个不难,姨娘稍候。”青阳领了命,躬身退去。
薛兰漪却再也不敢露出失落之色。
在崇安堂,时时刻刻都得小心,哪怕魏璋不在也都不能放下伪装,让人捉了错处。
薛兰漪强绷着精神,乏累得紧,于是吩咐柳嬷嬷备水沐浴。
另一边,魏璋步伐愈快,离开崇安堂,在假山处吹了会儿风,鼻间沉香才淡去。
可指尖丝丝缕缕的痒意攀缠着他,没入血脉,往心口钻。
魏璋抬手,原是他手上还沾染着些许她的口津。
水润红唇轻吐出的“蜜汁酥酪”四个字又吹进耳朵。
她说得应单纯只是个菜名,他却止不住浮想联翩,还险些被她套出话来。
这不应该。
他指腹打圈碾磨着,欲要把那缕余香从碾碎、消弭。
“世子,马车备好了。”
此时,青阳跟了上来,见世子一直失神盯着指尖,赶紧递了绢帕过去。
魏璋未接,只把水泽全部揉进自己身体里,“嗯”了一声,往府外去。
远离了人群,青阳亦步亦趋禀报道:“昨晚老宅那位失血过多,险些丧命,不过幸而他自己挺着一口气,不知还能撑多久。”
“兄长胜友如云,旁人不会让他死的,不必管。”魏璋话音冷淡。
青阳不知这个“旁人”是谁。
魏璋的心思也并不在他那位兄长的康健上,话锋一转,“火信筒查的怎么样了?”
“属下无能!”青阳折腰拱手。
大公子做事十分缜密,单从一支火信筒根本查不出杀害祁王的证据到底在谁手上。
可若放任不管,不知何时那人就把证据呈到圣上面前了,这对世子来说无疑是悬在头顶的铡刀。
偏生这件事还不能请大理寺、锦衣卫协助查办,只能青阳带亲信慢慢查。
实在了无头绪。
“属下会加紧查访!”
魏璋面上不见急色。
该出现的总会出现,总归是兵来将挡。
魏璋掀袍上了马车,压手示意青阳不必跟着,“今后让影七跟着我,你暂时去薛姨娘那边搭把手。”
毕竟,国公府诸事繁杂,薛兰漪不可能立刻上手,也不能由着她什么都上手。
青阳应了一声,又将方才薛兰漪的话告知魏璋:“薛姨娘说随便找个大夫给她看看就行,并未指名道姓要谁,世子您看找谁给姨娘看病合适?”
魏璋昨个夜里就觉她病来的蹊跷,故意顺着她的意给她找大夫,看她接下来演哪一出。
没想到她没有指名道姓要哪位大夫。
这倒奇了。
魏璋端坐马车中,缄默转动着扳指。
青阳自也看不懂薛兰漪意欲何为,索性把其他的话也一五一十转达世子:“薛姨娘还说要些岭南桂圆、金丝小枣和牛乳,不知做什么。”
“晚上给你吃蜜汁酥酪可好?”女人娇而黏的声音猝不及防再度闯进魏璋脑海。
魏璋思绪混乱,挤了挤眉心:“随她吧。”
左不过在这四方院落里折腾。
只要折腾,必会露出端倪,她应知道不乖的后果。
魏璋碾了下指腹余温,抬手示意。
马车缓缓进发,车内阴翳中,魏璋仰靠在马车上,双目微闭,扯了扯有些发紧的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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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上0点还会更两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