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崇安堂,寝房中。
袅袅升腾的雾气弥漫在整个房间里,也遮挡住了薛兰漪的表情。
她坐在浴桶中,神色才敢些微放松。
很累。
和魏璋在一起的每分每刻都很累。
她困倦地耷拉着眼皮,木然擦拭着身上那些根本去不掉的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响起叩门声。
“姨娘,阿茵姑娘来了。”
薛兰漪眸中稍亮,嘴角翕动着上扬,却又不敢笑,怕被人听出蹊跷。
其实昨晚她与魏璋云雨时,故意引着魏璋冲撞那处的伤口。
伤口出了血,加之早间险些摔倒,才能引魏璋主动开口找大夫。
可她又不敢直接说找阿茵。
故而只道要个国公府熟识的大夫过来。
国公府女眷不多,女医自然也少,幸而薛兰漪赌对了,青阳请来的正是阿茵。
“请阿茵……”薛兰漪咽下喉头的喜悦,“劳烦阿茵姑娘入内,帮我看看伤。”
“好,那阿茵失礼了,姨娘勿怪。”阿茵对着窗边屈膝以礼,推门而入。
绕过屏风进了内室,一眼看见薛兰漪肩头脖颈上大片红霞,细腻的肌肤上遍布血点。
“姨娘,这是……”
阿茵快步上前,瞧出她擦拭破皮的地方都是男人留下紫痕的位置。
阿茵约莫明白她的身不由己了。
她默了默道:“若世子问起,姨娘可以说我替你刮痧了。”
阿茵是担心薛兰漪破皮的地方被魏璋看出蹊跷,会被刁难,才帮她想了说辞。
薛兰漪曾与阿茵交流过几番,知她当真良善,是个值得信任之人。
也许,她可以帮她打探一点消息,薛兰漪也不至于被困在四方院落,耳聋目瞎。
薛兰漪先不动声色,揉了揉鬓角:“我近日常感头疼隐隐,时发时止,此刻就不堪忍,姑娘可有法子缓解?”
“这是颅内空痛,可能是气虚所致,姨娘稍仰头,我替姨娘推拿一二可暂时缓解。”
阿茵挽袖,蹲在浴桶旁揉按薛兰漪的太阳穴。
薛兰漪却没闭眼,一直仰望着她。
两人在一臂之隔,隔着时而浓时而淡的雾气对视。
薛兰漪从她舒展的眉眼间t看到了医者仁心的慈悲。
那如观音般普爱众生的容色,薛兰漪依稀在一位故人脸上也见过。
她忽而伸手去触碰阿茵腕上的玛瑙珠,“阿茵姑娘的珠串真好看,何处买的?”
阿茵立刻防备地缩手,将玛瑙小心翼翼藏进了衣袖里,“旁、旁人送的。”
“周家世子周钰送的?”
薛兰漪的话让阿茵怔在了原地。
薛兰漪舀了瓢水缓缓倒入浴桶,借着哗啦啦的水声问她:“姑娘本名唤苏茵对吧?是百年行医世家周家二房姑母之女是吗?”
阿茵眼睛一飘,“姨娘认错人了。”
“有一年花朝节,你表兄周钰替昭阳郡主送了一串玛瑙你给,还传了昭阳郡主的话,说:姑娘形貌宛若出水芙蓉,想请姑娘在宫廷夜宴上扮芙蓉花神,同郡主一起为圣上敬酒。”
“姨娘怎么知道?”阿茵脱口而出。
薛兰漪更确信了她的身份。
这位苏茵姑娘其实是周钰的姑母与一书生私奔所生,后来,姑母病故,书生另娶。
苏茵走投无路,投奔周家。
彼时,周家厌弃母女俩有辱门楣,早将姑母剔除族谱,苏茵自然入不得族谱,不能在外人面前露面,更不能学周家医术。
周钰瞧这位表妹可怜,常被旁的兄弟姐妹欺负,就托薛兰漪拉着苏茵一起在圣上面前露脸,还以昭阳郡主之名送她一串玛瑙。
其实是用圣上和昭阳郡主之名护她安宁。
当年花朝节,薛兰漪和苏茵有过一面之缘的。
只不过那时的苏茵胆小怯懦,一直藏在周钰身后,头也不敢抬,估摸着根本没看清薛兰漪的长相,才会相对却不识得。
薛兰漪方才让她推拿,也正是试试她的手法是否传承至周钰。
因为周家不许苏茵学医,她的医术都是周钰手把手教的。
薛兰漪又跟周钰极熟,自然一试便知。
“阿茵你再看看我。”薛兰漪与她面面相对。
苏茵视线虚晃不定,但对面薛兰漪坚定的神色给她了力量。
她气息才稳些,定睛细看,依稀生出些印象,不可置信道:“你……你是表兄的朋友,昭阳……”
多余的话,苏茵一个字也不敢说,怔怔看着薛兰漪,呼吸起伏不定。
“我是周钰的朋友。”薛兰漪道。
“周钰”二字终让苏茵镇定下来。
当初周家大厦倾覆,她因未在族谱逃过一劫,后来便隐姓埋名在医馆行医,用周钰教她的医术才得以存活。
思忖至此,她又想起前几日国公府宴会上,远远瞧着周钰断指的模样。
她一时情绪难控,眼眶通红。
薛兰漪理解她的心情,想到前不久见过未老先衰的紫衣男子,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两人各自沉默,伤怀了片刻。
苏茵到底经历过周家倾覆的浩劫,也不是从前只能依附周钰的表姑娘了。
她坚韧了许多,很快就吸了吸鼻子,收拾好情绪,“怪道表兄传信,让我多照料姨娘些。”
原来日日送的补汤是周钰的意思。
也有可能是魏宣的意思。
大概率就是魏宣在薛兰漪失忆时,默默关心她。
薛兰漪心酸又起,握住了苏茵的手腕,“我如今想求你一件事,可能有些危险……”
“没关系,姨娘……郡主于我有恩,有什么吩咐只管说。”
苏茵未有犹豫。
“还是叫我姨娘吧。”薛兰漪自嘲地摇了摇头,“劳烦你去瞿昙寺时,问住持一句话,就问:前些日子求的平安符可还受佛荫庇佑?”
苏茵点了点头,这并不算什么难事,“稍后我给老太君取了血灵芝正要去瞿昙寺,举手之劳,姨娘放心。”
“老太君能服药了?”
“是,老太君已经醒了,等再服几日血灵芝就可行动自如,也可回府了。”
苏茵的话让薛兰漪看到一丝曙光。
这天底下除了她,还有谁希望魏宣活着呢?
薛兰漪蜷于阴霾的心得以舒展,眼中漫出一束光,“我再多问一句,阿宣那边……你可能探听到消息?”
哪怕一丝丝消息也是好的。
苏茵对上她期待的眼神,张了张嘴,须臾道:“可以。”
负责治疗魏宣的大夫章永孝正是永春堂的坐堂兼东家。
也是苏茵的夫婿。
她听他醉后提过一嘴老宅的消息,大公子那边情况不是太好。
苏茵不敢拿严重的说,只捡好听的安抚薛兰漪:“大公子暂时无碍,但失血过多,需要休养。”
薛兰漪心里清楚苏茵的话掺了水份。
那日那把剑就算没插进魏宣心脏,定也伤及心脉,可想而知会流多少血。
“若是方便,劳烦姑娘给阿宣添些补药甜汤。”
薛兰漪知道即便魏璋让阿宣活着,也不过是吊着他一口气。
魏璋不会真让他安然无恙的,遑论好生给他调养。
若任其发展下去,只怕他撑不到薛兰漪救他离开那日。
“不敢为难阿茵姑娘,若不成也无须勉强。”薛兰漪知道多少有些强人所难了。
苏茵不觉得有什么为难,“姨娘安心,大公子的药都是我那夫婿熬了送来的,无非加一把灵芝人参不碍事。”
“最好只将补汤倒进药罐里,莫要留下药渣才好。”
薛兰漪实是担心留了什么证据,被人瞧去又是一番腥风血雨。
苏茵明白薛兰漪的用心,点了点头,“我知道分寸,姨娘莫要过于劳心。”
苏茵瞧薛兰漪比上次见还瘦了一圈。
本就纸片人似的,并着身伤心伤,长此以往,只怕积重难返。
苏茵犹豫地嘴唇开合半晌,“姨娘房帷之伤拖得太久了,药一定要每日都上,否则损伤宫胞,再难痊愈。”
苏茵心知肚明治疗这种病症的手段,亦清楚与不喜之人做那种事何其让人作呕。
但终归不能为了一个不喜之人伤了自个儿性命。
“姨娘要擅自保重,留得青山在才好。”
“多谢提点。”
薛兰漪颔首示意,想到今晚还要那般与魏璋同榻而卧,身体相接,心里难免酸楚,一时也无心旁的话了。
苏茵不能多逗留,屈膝道别,“我现在就去办姨娘交代的事,姨娘保重。”
“有劳。”薛兰漪讷讷的。
等苏茵走到门口,薛兰漪才忽而想到什么,“阿茵姑娘,血灵芝对我的伤是否也有奇效?”
“血灵芝乃补气养血的佳品,这是自然。”
薛兰漪身体常年积病,血灵芝的确对她大有助益。
但此物珍贵,镇国公府中统共也只有三株,只够给老太君治病的。
“眼下只剩最后一株,老太君今日就要用,姨娘见谅。”苏茵屈膝。
“这株血灵芝留给我吧。”
“这……”
“老太君问起,姑娘就说:薛姨娘身子不适,把药材使了。”薛兰漪态度强硬。
苏茵面露难色,“这……姨娘何苦招老太君的眼?”
老太君是争强好胜之人,如知道她的药材被旁人要走了,只怕不会善罢甘休,即便中风也定会星夜兼程赶回来讨理。
薛兰漪瞧着也不像是惹是生非的人,何苦来哉?
苏茵不解其意,薛兰漪却很坚持。
此事到底是国公府的家事,她亦不好多问,颔首道别了。
空手离开国公府后,苏茵心里还是不踏实,心不在焉经过后巷。
“阿茵!”
身后响起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苏茵眼眶蓦地一酸,定在原地,情绪沉淀了良久。
待到面上恢复了清冷,才转过头来,屈膝见礼:“表兄。”
“许久不见。”苏茵抬眸望向站在小巷阴翳里的紫衣青年。
周钰亦望着她。
两人隔着五步之遥,一人在阳光下,一人在背巷里。
周钰未上前,只是客气地叉手回礼,“四年不见,可好?”
“都好。”苏茵道。
两人遥遥相望,又是一阵沉默。
最后,周钰先挪开了视线:“魏家大公子和昭阳郡主的事你别管了。”
“原来表兄是为此事而来。”苏茵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声音极小。
恰两人之间驶过一辆马车。
周钰未见佳人神色,继续道:“宣哥入府时就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与人无尤,你还是独善其身为好。”
苏茵讶然。
在她印象里,周钰最是打抱不平之人。
她没想到他们四年未说话,他说出口的竟是这般冷漠之言。
他终究不是她认识的行侠仗义的少年了。
苏茵摇了摇头,“昭阳郡主的事我会帮到底。”
不为别的,就为当初那串玛瑙珠的情意。
那串玛瑙珠曾让苏茵幼年少受了许多屈辱,t这个恩情她理应还。
苏茵不想再论,屈膝欲走。
周钰这才跨步上前,拦住了她,“魏璋只手遮天,你与他作对绝无好下场可言,你别惹他!”
“这是我自己的事,务须表兄过问。”
“我乃你兄长,如何管不得?”
“苏茵已是章家妇!”
苏茵与他话赶话,最后一句两人都沉默了。
隔着四年以来最近的距离,苏茵的眼里全是刀。
周钰喉头一哽,来时准备好的说词竟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所谓出嫁从夫,周钰似乎真的不能干涉她什么了。
他自嘲般轻笑了一声,几不可察弧度。
须臾,迟缓地让开了路。
苏茵垂下眼睫,提步而去。
“万事小心。”身后,传来青年温柔的话音,“保护自己最要紧。”
周钰的气息隐约扫过她的耳侧。
脑海里瞬时浮现出在那个无人的药室里,他将药材递到她手心,在她身侧轻轻吐息:“此药叫一见喜。”
一见欢喜。
苏茵藏在袖口的手一颤,指尖攥进手心,压住了喉头快要溢出的涟漪:“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窝囊废?”
苏茵冷嗤一声,未再回顾,径直而去。
远处的树荫下,一蓄着山羊胡的中年人迎面走来,揽住姑娘细弱的腰肢。
两人不知在说什么,男人粗糙的手在姑娘腰侧上下摩挲,姑娘红着耳垂轻轻推搡,又似欲拒还迎,并肩而去。
周钰下意识跟上前一步,片刻,又默默退回了阴翳中,疲惫的双眸目送白衣姑娘远去。
一缕药香犹在,他垂眸看见脚边掉落着一方绣帕,上面绣着花开一见喜。
他眼眶忽地一酸,俯身去拾绣帕,因缺了食指和中指,再拾不起那朵一见喜了。
拇指和小指虽在,但经脉受损,颤抖得厉害。
他尝试过好些次,可绣帕被夹起又落地,夹起又落地,反反复复几经波折,绣帕上摔满泥泞。
不如不碰,不如不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