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屋外千钧雷霆却不休不止。
小梅已七魂去了六魄,浑身抖得没了知觉,等待着宣判。
“你去树下跪着,好生再想。”魏璋道。
小梅如蒙大赦,好歹不用成为刀下亡魂,连连应声退下了。
跪到树下,小梅却顿时面无血色,比死更惧。
她从前在疏影堂伺候两位少爷,只知道这棵皂角树易引雷。
可她从未跪在此地,感受过树下视角。
此时此刻,亭亭如盖的树下,无数细长皂角垂吊着,影子被拉长,纵横交错投射下来,似网笼罩着她。
远处风声呼啸,吹得皂角簌簌作响,阴森森的。
忽地,一道闪电,蓝白色的光忽闪。
千百皂角犹如千百具悬尸,挂满整棵树。
“啊!”小梅吓得跌倒在地,后背恰抵在一口枯井上。
地下的凉意丝丝缕缕攀爬上来,缠住了小梅的脊背。
雷电,悬尸,幽魂。
恐怖的画面侵袭着小梅,小梅情绪崩溃,疯了般嘶吼惨叫。
求饶声在雨夜里连绵不绝,一直传到偏房。
“罚跪而已,鬼哭狼嚎什么?没个体统!”老太君面露愠色。
魏璋瞥了老太君一眼。
老太君当然不知道树下有什么。
可他知道。
如今,薛兰漪也知道了。
不知薛兰漪孤身一人在雨夜中看到此等情景,会作何反应。
魏璋脑袋里并无太多画面。
他从未见过她惊惧的模样,她在他面前总是温柔的、明媚的,亦或是倔强的。
他不清楚她会否也有脆弱害怕的一面。
这种未知,让魏璋无端起了些焦躁,索性起身往皂角树处去了。
雨势越来越大,遮得人视线不清。
这样的雨夜,常有飞禽蛇鼠出没。
年年都有人被淹死、咬死,甚至尸骨无存,也不乏趁乱劫财劫色的歹人。
薛兰漪到底去哪儿了?
魏璋负手仰望着头顶成千上百剧烈颤抖的皂角,影影绰绰。
一滴雨透过交错的树叶落下,恰滴在脖颈上,凸起的喉结微微滚动。
“去,将马厩、护院、库房三处的人都盘问一遍,不可错放一人。”魏璋吩咐青阳。
当年老国公爷同太祖打江山,留下不少一起出生入死的兵士。
后来,这些幸存者以及他们的后嗣大多被收留在府中护院打杂。
他们大多也还留着兵匪时的习性,仗着从龙之功没少欺负府上的小丫鬟们。
甚至强掳回屋做媳妇妾室的事也时有发生。
老太君念着当年情谊,迟迟不曾处置。
可如今薛兰漪也突然失踪,魏璋不得不往那方面想。
青阳听得此话亦是吓绿了脸,连忙领命办事。
周围婆子小厮自不敢看主子们的热闹,纷纷退到了五十步之外。
皂角树下独留魏璋站着,面无波澜看着雷电一次次在眼前炸开火花。
周身危险重重,他巍然不动。
“世子,要不……先将府里的灯都点亮吧。”身后怯怯的女声试探道。
魏璋狐疑侧目。
苏茵对他屈膝以礼。
她今晚本是来给老太君看病的,没想到一进门就遇到薛兰漪失踪的状况。
“不管姨娘此时身在何方,周围亮堂些总能叫她心里安稳,不至于癔症频发。”
魏璋脸上些许不悦,“好好的人,何来的癔症?”
“……”
苏茵一噎。
她早前为薛兰漪望闻问切时,看她精神不济,特意询问了些她的病症。
她知道薛兰漪遇到雷雨天常会做噩梦,甚至分不清现实与梦境,言语动作混乱。
这么明显的症状,世子与她同床共枕三载都不知道?
这怎么可能?
苏茵想t不通,但见魏璋眼中空无一物,只得细细解释:“姨娘在青楼时,曾在雷雨夜亲眼见过有人吊死在她榻前,那尸体还是姨娘亲手烧的,所谓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害怕也属寻常。”
说罢,天边又一道闪电破空。
电光乍现,明灭之间,照出那双沉静眼中些许波澜。
随即,狐疑之色更浓。
“柳家的何在?”
“奴婢在!”柳嬷嬷慌里慌张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了魏璋面前。
“你说说。”
苏茵的话实在过于天方夜谭。
还烧尸?
薛兰漪一副羸弱不堪的样子,怎会行此等胆大之事?
魏璋自不信这荒诞之言,只问柳嬷嬷。
柳嬷嬷却噗通跪到魏璋脚下,“奴婢也求世子先点灯,好歹哄哄姑娘!”
柳婆婆的情绪要比苏茵更激动。
这样的雷雨夜,加之皂角树上的“千百悬尸”,就是小梅一个正常人都吓傻了,姑娘能好?
“姑娘当初曾半夜被人拉去给老员外冲喜,那老员外就死在姑娘身上,故而姑娘怕黑。”
“四年前的雷雨夜里,姑娘最要好的姐妹吊死在床头,姑娘为保全好友清白才亲手烧掉尸体的,怕雷电是情理之中。”
“姑娘生生死死的经了两遭,若今日再被刺激得精神失常,没个人在她身边照应,她自己怎么扛?”
“又变精神失常了?”魏璋气极反笑。
“奴婢不敢诋毁姑娘!奴婢以命起誓句句属实!”
“姑娘噩梦的时候总爱在半空中胡乱抓,嘴里念念有词的,这不就是……精神失常吗?”
柳婆婆言之凿凿地说着,连每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根本不像信口胡诌。
而这每一字钻进魏璋耳朵里,他的胸腔仿似裂出一道巨大的沟壑。
空的,虚的,什么都看不清抓不住。
他行事一贯全盘掌控,在薛兰漪这件事上,他确实不知全貌,所以此时才会生出那种从未有过的心悸之感吗?
他定了定神:“姨娘有此病症,何不早说?”
“姨娘跟世子说过自己怕雷电,想与世子共睡一枕,世子……”柳婆婆声音越来越小,“世子让姨娘不舒服就去找大夫。”
魏璋蹙眉,根本不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柳婆婆又何敢说谎,头伏得更低,“其实,往昔日日夜夜世子只要回头看过一眼就知道奴婢所言是否属实。”
柳婆婆夜里常会进屋给主子续香、续茶。
雷雨夜里不放心姑娘,也会进屋多看一眼。
她不止一次看到姑娘在床榻内侧蜷缩成一团,颤颤巍巍、诚惶诚恐地蠕动着身子尽量贴近世子,却又不敢真的抱他。
世子总爱背对她睡,哪怕有一次回眸,他就能看到惊惧中的姑娘。
偏偏这三年,他都不曾正眼看过她。
“世子,姑娘这三年所求,不过是世子能主动抱抱她……”
“婆婆!”
苏茵打断了柳婆婆。
或许从前薛兰漪是对魏璋有过痴心,可现在不是。
无谓再提过往纠葛。
苏茵也怕柳婆婆口不择言触怒了魏璋,暗自摇了摇头。
柳婆婆此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冲动了,立刻缄默下来,磕了个头。
魏璋未理,迎风立着。
玄色衣摆被风吹得翻飞,乱了方向。
雨丝也乱了方向,拍打在那张一贯冷肃的脸上。
英朗的轮廓被洇湿,竟也生出几分柔色,几分恍惚。
“世子,属下已盘查过所有人,只剩这三个醉汉未查验!”
此时,青阳带着府兵浩浩荡荡而来。
甲重靴和跨刀冷硬的声音打破了片刻柔和。
府兵将三个醉汉丢在魏璋脚下,青阳拱手道:“这几个老东西喝醉了,打都打不醒,问不出话来。”
青阳担心世子久等,才先把人揪了过来。
魏璋垂眸,一眼看到了这三个醉汉脸上不同寻常的潮红。
魏璋隐在袖口的手微蜷,在三个人身上扫视一周,视线定格在其中一人衣襟里的粉色一角。
天边惊雷阵阵。
青阳心道不妙,将那人怀里一方云锦扯了出来。
绣着百合花的丝帕垂落,上面皱皱巴巴沾染着许多不明浊液。
脏东西是什么不必说。
帕子是谁的更不必说。
“谁给你的狗胆?”
青阳自个儿都惊得喘不过气,捏住那醉汉的耳朵,“狗东西,姨娘人呢?”
“姨娘?”
醉汉嘴里流着哈喇子,不停咽口水,“姨娘好香,姨娘好软。”
魏璋指骨骤紧。
那日日擦拭的墨玉扳指生了细小的裂痕。
裂痕迅速攀爬,一块无瑕的玉布满龟裂纹。
四周气氛也似千里冰川横生裂缝,其下暗涌大有吞没之势。
青阳很久没有见过世子露出如此明显的愠怒之色了。
往昔朝堂中、公府中哪日不是腥风血雨,世子自是泰然自若。
而此时,尘封的山脉之下,暗流似将喷发而出。
“快说,人去哪了?”青阳用匕首划开了醉汉的烂嘴。
撕裂的痛让醉汉清醒过来,捂着潺潺流血的嘴,哎呦呦地惨叫。
略微清明的视线中,却见阴云逼近,如山倾覆。
“世子!”醉汉瞠目结舌,顿时什么酒意都没了,一边磕头一边道:“昏、昏迷……”
“昏迷了?昏在哪儿?怎么昏的?”青阳问。
醉汉舌头打结,说不出。
另一还未醒酒的醉汉色眯眯地憨笑:“姨娘软,不禁事,马棚……啊!”
话到一半,一道血柱和子孙根一同飞溅起来。
魏璋扔了从府兵手中抽过来的挎刀,“把府里的灯都点上,接姨娘。”
“喏!”
青阳给影七使了个眼色,两人欲去马棚。
魏璋却已先一步步入雨幕中。
惊雷闪电映照出他略显仓促的背影。
青阳疾步跟上来。
魏璋抬手示意不必,“去剥了他们的皮,尤其那双脏手。”
那双摸过薛兰漪绣帕的手不该留。
他寒津津的声音仍稳,但生了几不可闻的起伏。
脑海里浮现出薛兰漪鬓边香汗淋漓,躺在榻上断断续续喘息的模样。
又浮现出她双目盈泪,求助般望着他的眼神。
这般美景本该他独自欣赏。
她是他的女人,他从前最忌讳她对旁人起心思。
而经历此番,他意识到他更难以容忍的是旁人对她起心思。
他的人,旁人不可碰不该想。
他指的是任何人。
魏璋沉郁的眼中仿佛织就了一张巨网,欲要把她捆缚、独占。
“世子,好歹带两个婆子丫鬟伺候,把姨娘抬回来。”
青阳见魏璋发髻挂满水珠,玄衣湿透贴着精壮的肩头,实属也担心主子的康健。
青阳将伞撑在魏璋头顶,“世子不撑伞,岂不淋坏了姨娘?”
魏璋脚步顿住,若有所思滞了须臾,微眯双眼望向墙角,“你方才说什么?”
“姨、姨娘淋不得雨?
找、找几个人把姨娘抬回来?”
青阳见魏璋面色沉肃,顺他的目光看去。
院墙附近的歪脖子树下印着不少泥巴脚印。
有莽鞋印,也有姑娘绣花鞋的小巧印迹,俨然三个醉汉翻墙进来,和姨娘有过一番追逐。
姨娘那般瘦弱,何况受了雷雨惊吓,被他们制服带走是常理之中。
“世子有何疑问?”
“疏影堂确定都搜查过了?”
青阳听世子的意思是怀疑姨娘还在院子里。
这不可能!
青阳笃定道:“院子里属下亲自带人搜过,库房柴房都搜了……”
“再搜。”
魏璋的目光渐渐沉静下来。
若醉汉们真的把薛兰漪抬出院子,为何离开时的脚印和爬进墙时的脚印一样浅?
薛兰漪好歹是有些重量的,抬她的人脚印不可能不下陷。
所以,薛兰漪可能还藏在疏影堂的某个角落,没被人掳走。
“鸡窝狗洞,越隐蔽越不可能的地方越要搜。”
薛兰漪是避难躲起来的,只怕不会躲在寻常的地方。
青阳于是带着人将院里的鸡窝狗洞都翻了一遍。
小小四方院落,二三十个人来回地翻找,一无所获。
天边仍雷鸣不止,蓝白色的光在魏璋眼前炸开。
他忽地想到什么,调转步伐往皂角树下去。
这棵皂角树扎根百年,周边的杂草过膝,依附着不少纵横交错的藤蔓。
魏璋走到树干下,拨开枝丫。
交叠的树叶缝隙中,一双湿漉漉的眸堪堪与他对视。
薛兰漪正双臂环膝,小小一只蜷缩着,刚好能塞在树洞中。
瓷白的脸颊落了许多碳灰,额头上、鼻尖上都脏兮兮的,凌乱的发髻上还立着几根呆毛,花猫儿似。
她原在这儿……
魏璋堵在喉头的一股气顷刻散开了,本能地屈指去刮她鼻尖的灰,却在快触碰到的一刻又顿住。
薛兰漪一直藏在树的背面,见证了外界一切兵荒马乱,她为何不现身?
魏璋面露狐疑,眸色稍沉。t
恰好天边一声闷雷。
薛兰漪顿时浑身抖如筛糠,将自己的脸埋在双膝间,飘忽不定的双目偷瞥着四周。
嘴里絮絮呢喃,浑整个人贴着树干,恨不得将自己镶嵌进去。
癔症。
魏璋脑海里蹦出这个词。
此时眼见为实,他不得不信,神色僵了一瞬,侧头给苏茵使了个眼色。
苏茵上前把脉,脚踩着草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很轻。
薛兰漪却立刻双手抱头,嘴里说着“不要!不要!”
这分明是怕被人打的姿势。
苏茵犯难:“姨娘不愿陌生人靠近,若强行替她诊脉只怕适得其反,反而刺激了她。”
“是,姑娘只怕是想起从前被妈妈打的经历了。”柳婆婆在旁附和。
魏璋些微诧异,但很快又了然了。
薛兰漪在教坊司待了两年,怎么可能不受磋磨?
如今她性子与昭阳郡主时大不相同只怕也是打出来的。
魏璋眸色微澜,众人在洞口看着浑浑噩噩的姑娘也都缄默下来,不知如何是好,总不能强行拖拽。
“要不……还是请世子试试吧。”
柳嬷嬷想起姑娘每次噩梦惊醒嘴里常呢喃一个“魏”字,定然是盼着世子的。
“姑娘日日夜夜想的都是世子,世子只要莫太冷着脸,姑娘定会接受世子的。”
眼下雷雨还有大起之势,此地实在不宜久留。
魏璋抬手屏退左右,只留着打伞的青阳。
他朝薛兰漪伸手,“好了,跟我回去。”
语气已经尽可能柔善了,也只是比平日好那么一点点,顶多就是关怀下属的语气。
青阳看了他一眼,他也看青阳。
两个人莫名对视,青阳立刻垂下了头。
“世、世子要不要试试换个爱称?”
青阳到底是娶了妻的,在这方面多少比魏璋强些。
世子就这么硬生生“过来”、“回去”,知道的是哄姨娘,不知道的还当是训斥下属呢。
姨娘现在神思不清,听他呼来喝去,岂会拿正眼瞧他?
青阳只敢暗自腹诽,嘴上道:“要不然世子有什么贴身小玩意儿可相送,好歹先把人哄回去。”
魏璋瞥了眼别在后腰防身的匕首。
青阳无言了。
但话说回来,世子随身携带除了这把匕首,其余香囊玉佩全部出自姨娘之手,绦子都是姨娘亲手打的。
总不能将姨娘赠他之物再赠回。
魏璋抬眸望向树洞顶部缠绕的忍冬,随手摘了几片叶子。
不过片刻,绿叶在他手中被折成了兔子形状。
青阳不知世子还有如此熟稔的手艺,讶然不已。
而魏璋则把兔子置在手心,递进树洞中。
薛兰漪恍惚的视线中出现一只绿油油的小兔子。
两只耳朵竖起来,分外灵动,仿佛对她示好。
她的目光终于定格住,讷讷顺着那手修长如玉的手望去。
男人逆光半蹲在洞口,鬓边微湿,几个昏黄的光圈在他身上摇曳,虚虚晃晃看不真切。
“漪漪,我新跟人学的兔子,可爱吗?”
“漪漪,你看像不像你?”
“漪漪,漪漪,漪漪……”
灿若骄阳的笑脸争先恐后般挤进她的视线中。
清泠泠的声音伴随辫梢银铃儿的响声,从四面八方传进薛兰漪耳朵。
那么近,近到薛兰漪以为他会永永远远在自己身边吵吵闹闹。
可又那么远,悬浮在半空中看不清他的容颜。
薛兰漪本能地伸手去抓。
这一次,她抓到了一只实实在在的小兔子。
薛兰漪鼻头一酸,忽地扑进来人怀里。
温香软玉猝不及防投入怀中,魏璋一时愣怔。
紧接着脖颈处流进一抹温热,濡湿衣襟,一直淌进心跳的位置。
魏璋心口一阵暖流,僵直的脊背下意识后仰回避。
薛兰漪环着他脖颈的手却收得更紧,瘦弱的身躯在他怀里战栗着,那般不堪一折,如同攀缠着皂角树的忍冬,全然依附着他。
他侧眸看去,正见她盈盈含情的眼泪流不止,断了线的珍珠似的不停滴落。
白皙清瘦的脸上泪痕斑驳,喉头还不停哽咽着。
魏璋上次见她这般狼狈模样还是在三年前,湖边捡到她那次。
后来在四方小院里,她渐渐沉稳了,也不哭了。
所以,魏璋都快忘了她还有这般失控的模样。
奇怪的是,这一次魏璋并未觉得厌烦和吵闹。
反而,心中的焦灼被她紧紧相依的体温熨平了。
他本能地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薛兰漪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战栗渐歇,只是手还圈着魏璋不放。
暴雨仍连绵不断。
魏璋将人打横抱起回了崇安堂,一边示意青阳:“请吴太医。”
魏璋能感觉到薛兰漪此时的状态确实不像演戏。
但也不能偏听苏茵一面之词,必须要找相熟的太医确诊一二,有病看病,没病也得瞧瞧是不是又演上西湖泪了。
一盏茶的功夫后,吴太医带着几个得意门生赶到了崇安堂。
彼时,薛兰漪在树洞里经历了三个时辰漫长的折磨,精神绷不住,浑浑噩噩睡过去了。
柳婆婆给她简单擦了身。
魏璋则坐在床榻边沿,若有所思望着一直喃喃自语的薛兰漪。
看她时而笑,时而哭,时而在半空中胡乱抓着什么。
“这是作甚?”
这问题难为了吴太医。
吴太医虽经验丰富,远远瞧着心里已基本断定薛兰漪这是癔症发作。
可谁又能知道一个精神失常的人想什么?
“下官需为姑娘审瞳神,以查五藏之候。”
魏璋“嗯”了一声,略微坐远些,示意太医上前。
吴太医则示意其余同僚一并跟上。
京城上下皆知,魏大人齿及二五,尚未娶妻,唯有一外室相伴多年。
吴太医自然不敢怠慢,与人轻手轻脚靠近。
可还未触及到薛兰漪,昏睡中的人立刻睁开了眼,见一群男子围着自己,登时瞳孔一缩,抓起枕头朝吴夫人扔去。
吴大夫连连后退,薛兰漪弹坐起身,胡乱抓起手边的东西不依不饶地往几个太医身上扔。
发髻松散开,凌乱的头发耷拉在脸上,疯妇一般不成体统。
“莫要浑闹。”魏璋面色一肃。
一只药瓶迎面砸向他。
魏璋何曾预料被一个女人打?
没有防备,脸上猝不及防被砸出一片淤青。
众人又何曾想过高居云端的魏大人被当众打了脸?
在场所有人倒抽了口凉气,纷纷屏息垂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