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沈惊澜脸色一僵,眼中不忿、不甘。
青阳保持着高位折腰的姿态。
良久。
沈惊澜抬了下手,“放人!”
牢狱的门被打开。
薛兰漪最后看了故友一眼,故友们眼中满是对她的担忧。
薛兰漪知道他们在担忧什么。
魏璋非善人,可想大家都活,她不得不与虎谋皮。
她收回视线,朝青阳而去。
身后传来暴风骤雨般的鞭挞声。
沈惊澜俨然对魏璋公然劫人的做法怨恨颇深。
他不敢与魏璋对峙,于是把怒气全部发泄在了三位旧友和他们的家人身上。
皮肉撕裂的声音和妇孺们的哭啼声回荡在牢房中,
薛兰漪顿了一步,但不忍回头看。
两人到了地上审讯室,撕心裂肺的声音才渐渐消散。
薛兰漪满腹心事往审讯室去,青阳拦住了她,“世子的意思:他无闲暇见外人,姨娘可想好怎么见世子了?”
魏璋的意思很明显:今次她来见他,必须是薛兰漪的身份,而非李昭阳。
薛兰漪又怎会心里没数呢?
她想求他救人,必须先向他服软,付出代价是必然的。
眼下的境况,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我明白。”薛兰漪颔首示意了下。
青阳弯腰比了个请的手势,指着审讯室旁边的房间,“既然如此,姨娘这边请。”
薛兰漪随着青阳去了隔壁一供人休憩的屋子。
屋子里面简单陈设了桌椅等日用家具。
未见魏璋身影,只瞧见桌子上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鹅黄色的襦裙,小衣、中衣、外裳一应俱全,那是薛兰漪“嫁”他那日穿的衣物。
地上的金盆里还放着一盆清水和手帕。
魏璋是要让她洗去旁的痕迹,变回薛兰漪后,再去见他。
这些物品、这个房间也显然是魏璋早就为她准备好的。
怪道这两日魏璋话里话外如此笃定她会服软,看来沈惊澜查出红梅图、抓捕先太子党都在他的预料中。
薛兰漪甚至怀疑那幅无故冒出来的红梅图,就是魏璋故意泄露出来的。
他步步谋算,她当然逃不开他的掌控。
他说过:要以浸猪笼、骑木驴、墨刑罚她。
还说:今晚要看着她咽回所有不敬之言。
他要她怎么咽回去?
薛兰漪一想到他那双吞没人的眼,便汗毛倒竖。
不敢往深处想。
总归走一步看一步。
薛兰漪深吸了口气,蹲在水盆前,脱下了囚服。
粗布麻衣下,莹白的肌肤倒影在水面中。
因着近几日没有跟魏璋有任何肌肤之亲,身上的吻痕都消退了,没有丝毫魏璋的痕迹。
这具身子,仿佛此时此刻才完好无损地属于她自己。
她指尖挽帕抚过脖颈,锁骨,肩头,竟也十分珍惜眼前所见之景,锦帕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干干净净。
而后去解小衣系带,那枚用魏宣和她的头发编成的同心结堪堪从小衣领口露出一角。
因为囚服太过宽松,又被魏璋撕破了领口,她不得不把同心结放在唯一紧致的小衣里。
放了整整两日,胸口被压出了个同心结的印迹。
她和魏宣发丝交汇编织的痕迹清晰地印在肌肤上。
薛兰漪的指尖顺着发丝的走向,一点点临摹着心口那枚印迹。
摸着摸着,肌肤上的痕迹就渐渐变浅了。
很快,阿宣的痕迹会从她身上消失。
离心跳最近的位置会被明目张胆染上她不喜欢的印迹。
而她和魏宣的同心结,只能被偷偷摸摸藏起来。
他们两个青梅竹马,父母之命,怎么最后就变成了见不得光的模样呢?
薛兰漪私心里终究千百个不愿不甘,将同心结蜷入手心,欲要抬手轻吻。
忽地,一只幽凉的手从肩膀后面缓缓伸过来,捏住了那枚同心结。
薛兰漪神色一滞。
同心结被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轻易拿走了。
面前的清水盆中,倒映出她身后一抹玄色黑影。
魏……魏璋!
薛兰漪吓得跌坐在地,立刻要去夺同心结,却又不敢,身子往离他远的地方退。
魏璋站在方桌旁,饶有兴味观赏那枚同心结。
屋子里光线太暗,只有桌上一盏忽明忽灭的油灯飘忽着。
昏黄的光至下而上照着他的脸,轮廓分明的脸上光影斑驳。
他显然来的有一会儿了,只是一直一语不发站在薛兰漪身后,看她洗去污浊。
薛兰漪不知道他看到了她多少依依不舍的表情,有没有察觉到她不甘不愿的情绪。
她余惊未定,胸口起伏着,直愣愣盯着魏璋。
魏璋只是摩挲她的同心结,面无波澜。
每次这般毫无情绪的样子,都是风雨欲来。
薛兰漪怕极了他似笑非笑的表情。
咽了咽口水,不自觉地自己找话题岔开,“魏、魏璋,五年前、五年前,你是不是对我们生了什么误会?”
祁王死在六年前的冬日,那个时候魏璋为了保护他们,可以不计生死毒杀祁王、被追杀、跳枯井,甚至捅t穿肺腑。
为什么仅仅隔了五个月,太子出事的春天,他却突然变脸倒戈,甚至之后对先太子党赶尽杀绝?
薛兰漪一直以为,他被迫过继祁王府,在祁王府过得不好,才转而恨透了魏宣和当初怂恿他去祁王府的朋友们。
可显然不是,祁王死的时候,他已经在祁王府待了七年了。
整整受了七年的苦楚,他内心里对朋友之谊都未熄灭,所以才会甘愿为朋友赴死。
他对魏宣的兄弟情一直坚韧,才会在枯井里,一直喊“哥哥”。
那么,这之后的短短五个月,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更严重的事,让他一朝转了心性,从此彻底与先太子党背道而行。
“魏璋,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说出来,也许、也许误会解释清楚就好了。”
误会?
魏璋眼中闪过厌恶。
他的手指也同时摸到了同心结里的一缕白发。
这同心结是谁与谁同心不言而喻。
她根本毫无悔过之意,她是来质问他的。
她甚至,在此时此刻还在怀念着什么。
魏璋脸色骤沉,指腹松开,同心结骤然坠地。
“带上你的同心结,走。”
魏璋没有太多的耐心看她犹豫不决,徘徊不定。
既然她还认不清自己的身份,魏璋无意与她多言。
他拂袖,踱步而去。
同心结被一只官靴踩在脚下,松散开了,烂在泥里。
薛兰漪下意识扑过去捡。
指尖碰到发丝的一瞬间,又顿住了。
她是来给她还有三个故友博一条生路的。
她捡了同心结,就代表她还忘不了过去,魏璋怎会容她?
只怕会更变本加厉迫害他们。
他们中的任何一人都经不起摧残了。
薛兰漪微闭上眼。
下一刻,魏璋的衣摆被拽住了。
他脚步一顿。
薛兰漪瘫坐在地上,指尖一点点将他的衣摆卷进手心,越卷越多。
终究,哑声道:“云谏,我错了。”
这句话说出口,自尊也同时被她碾在了脚下。
她眼眶发酸,痛恨这样的自己。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
她强忍着酸涩,不能流出泪来。
魏璋不喜欢眼泪。
一旦流泪,魏璋会觉得她是被迫道歉,她毫无诚意,那么她的低头在魏璋眼里将毫无价值。
魏璋要的是她真心实意的悔改。
薛兰漪抿了抿唇,不敢迟疑太久:“我错了,你能不能……高抬贵手,放了他们?”
魏璋俯视扯着他衣摆不放的姑娘。
她眼睫微垂,泪珠悬而不落,濡湿的长睫轻颤,才真有几分认错的真意。
“错哪了?”他问她。
“妾……妾是薛兰漪。”
“不是李昭阳了”
“李昭阳……”喉头的三个字被薛兰漪深深埋进了心底某个角落。
她不知道它何时再能开花,但肯定不是当下。
“李昭阳……已经死了。”她喉头发涩。
魏璋看着她灵巧饱满的红唇开合,眉头稍解。
他抬起她的下巴,拇指厮磨着她的唇。
她仰头唇瓣微张,两片唇瓣似刚剥壳的荔枝,水润又绵软。
未尝便知那是怎样甘甜的滋味。
魏璋这才回过身来,“继续。”
他必是要让她把自己做的肆意妄为之事一一咽回的。
薛兰漪几不可察地撇头些微避开他的摩挲。
“妾……不该诬陷世子。”
他未表态。
薛兰漪又道:“妾不该暗刺世子。”
“不该……丢老鼠。”
魏璋仍未说话。
薛兰漪含着春水的眸微微抬起望他。
魏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一双深邃的眼越来越暗。
他这会儿仿似已经没再听她说什么了,只是把食指横在她唇瓣之间。
她一说话,唇珠便轻蹭过食指指背,若有似无夹含着他半截指。
他望了她一眼,意味深长。
薛兰漪似懂非懂。
迟疑了片刻,启唇,叼住了横在唇缝间的半截食指,懵然望着他。
眼眶里水光打转,好生透彻又懵懂。
而魏璋的指触到了久违的温软。
他未把手指往深处探,照旧横在她唇瓣间,由她半夹半叼着。
一种若有似无的痒意从食指横生至全身。
他呼吸发紧,缓缓抬起手来。
薛兰漪欲要松口。
“含紧。”他灼热的气息落在她面颊上。
她只得贝齿轻咬他的指骨。
魏璋的手白皙匀称,仿佛一根羊脂白玉簪被她衔在红艳艳的唇瓣之间,红与白相得益彰。
他与她对视着,徐徐抬手,她便仰面衔着他的指慢慢站起身来。
似一条绝美的鲛鱼上了他的钩,落入他怀里。
她身高刚及魏璋锁骨处,微张的檀口中绵绵呼吸喷洒,正对着魏璋喉结处。
他喉头滚了滚,食指微抬她上颚。
近在咫尺的距离,他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排贝齿轻咬出的齿痕,也可以看到檀口中,淡粉的舌底因为含咬而生出的口津。
晶莹剔透的津液越生越多,一张绣口快要含不住,更似荔枝沁出的蜜液,那样丰沛不尽。
魏璋理应与她清算这几日的账,可见此情此景,身体的第一本能竟是俯身去吻那沁了蜜的唇。
薛兰漪撇头避开了,但并未退缩太多,他的吻堪堪印在她嘴角,“你……能不能先让沈惊澜停手?”
门外,鞭挞声如风暴,越来越重,抽打声让地板都在震动。
薛兰漪猜测沈惊澜打人打红了眼。
她怕她还没求得魏璋放人,三位好友先被沈惊澜打死了。
“陆麟舌头没了,谢青云得了肺痨,周钰也没了手指,再打下去我怕他们扛不住。”
“他们三家府上本就人口凋零,若真有个好歹,连照顾他们的人都没有,你先放了他们行吗?”
薛兰漪抓着魏璋的衣襟,极力地想告诉魏璋故友如今有多凄惨,她想从他眼中找到一丝往昔情谊。
毕竟魏璋也跟他们做了十五年的好友,毕竟魏璋也曾为他们舍过命。
可不管她说得有多真切,她再也看不到魏璋眼底有一丝动容。
那些情谊真的在那未知的五个月里消弭的分毫不剩。
意图唤回他的良知,不可能的。
薛兰漪心里着急,眼眶都红了。
魏璋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当然看到了她眼中的万般关切。
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在她失忆的那三年里,她也经常这样看他。
原来,她不止会这样看他,还会用同样的眼神看魏宣、周钰、谢青云、陆麟……
她普爱众生,对谁都关切。
真是尊活菩萨。
魏璋心里有些堵,不知是因为那个未及的吻,还是别的什么。
他捏住她的手腕,欲要扯开她搭在他胸前的手。
薛兰漪抓着他的衣襟不放。
他是他们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她不能放。
她紧攥着玄色衣衫,太过急切,手掌死死摁在了他肋骨处。
魏璋眉头一凝,几不可闻吸了口凉气。
薛兰漪显然已经忘了她刺入他胸口的伤,眼里只有她的那些故友。
许是摁得太深,魏璋胸口一阵钝痛,结痂的伤又流出血来,眼见要渗透中衣。
魏璋立刻拽开她的手,甩了出去。
薛兰漪被丢得一个趔趄,后退了两步。
魏璋则不疾不徐整理胸口的衣褶,将外裳微微扯起些,不与中衣相贴。
待到确认外裳干爽无恙,他才掀眸,眼底冷若冰霜:“你到底哪来的自信,觉得自己一个吻可抵万金?”
薛兰漪一噎。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一个吻能有什么分量,明明是他自己……
薛兰漪心里腹诽着,但也很明白她确实没有抵万金的分量。
三天前,她可是抱着与魏璋玉石俱焚的决心来告御状的。
她曾一心要魏璋死,魏璋睚眦必报,怎么会轻易放过她?
薛兰漪沉了口气,“世子……要怎样才肯放过他们?”
她说这话的时候,脊背已经紧张得僵直。
魏璋口中也并没有什么奇迹发生。
他看她的眼那么淡漠,如同看芸芸众生的每一人一样。
“我说过的:依大庸律法,不忠之妇,当处以浸猪笼、骑木驴、墨刑,你自己选。”
终究,薛兰漪还是要面对这些不忍触目的酷刑。
她眼前有些晕眩的,恍恍惚惚看着魏璋身后白墙上的铁链、琵琶钩、皮鞭……
此地到底诏狱,墙上挂的全是染着血迹的冰冷冷的刑具。
她死死盯着,不知自己会落在那个刑具的刃口,因而胸口起伏不定。
从魏璋的角度俯视下去,正好看到不合身的小衣中春光浮动。
白皙肌肤上露出极刺眼的痕迹。
魏璋眉心一蹙,睇了眼她身后的方桌,“把衣服解开,自己躺上去。”
“我……”
魏璋没有给薛兰漪开口拒绝的机会,转身往那面刑具墙去了。
她既不选,他自没耐心一直给她机会。
他会替她好生选。
他一身玄色衣衫背对着她,颀长身影遮挡着视线。
薛兰漪看不清t他在做什么,只知道他挑得仔细,每一件刑具都要放在指尖摩挲一番,挑拣趁手了,再一件一件放进托盘中。
刺耳的金属碰撞声,统共响了六次,他将六件器具放进了托盘中。
薛兰漪死死盯着一整墙面形式各样的刑具,无数寒芒化作寒气钻进她毛孔中。
未知的恐惧让她呆立在原地。
待到魏璋端着托盘回来,薛兰漪仍双瞳放大,没有任何动作。
“魏、魏璋……”
薛兰漪实在不愿在人来人往处□□地由他蹂躏。
她怕了,她咽了口气,“你要怎么罚我我都认了,能不能先让外面的人安静些,你不是最烦喧闹吗……”
“脱干净。”
魏璋是不喜欢外面嘈杂的声音。
可不让她多听听那数不清的将死的声音,她怎么长记性?
他不容置喙,但也并不使强硬手段。
只是走到她身侧,与她擦肩的距离,不疾不徐地在方桌上铺了一块绢帕,将剃刀、毛刷、刺针等物一一并排摆好。
每放一件,衣袖都摩擦过薛兰漪的臂膀,激起细密的暗涌。
他那样不急不躁,可薛兰漪却耽误不起。
她犹豫的每一刻,都无疑在凌迟周钰等人的生命。
她哪有资格跟他谈条件?
她逃不掉的。
思量至此,薛兰漪绝望地微闭上眼,眼角沁出些许水痕。
终究又强迫自己睁开眼,身体面对着他,抬起手臂解开了小衣的系带。
鹅黄色的布料从起伏山峦上渐次剥离,飘飘摇摇,划过魏璋衣摆,坠落在魏璋官靴上。
一缕若有似无的体香被释放出来,钻进魏璋鼻息。
原本面对着方桌的魏璋才侧过头,入目的是白得发光的胴体。
四周皆昏暗,反更凸显出她白皙流畅的线条。
婀娜有致,纤腰媚骨,任这世间哪个男人看一眼,都恨不得将她吞吃入腹了。
偏偏,此时的魏璋眼里没有情谷欠。
他一双深幽的眼一瞬不瞬盯着她胸口。
薛兰漪垂眸看去,才意识到胸口间同心结的印记还未完全消散,甚至心尖还无意缠着一根半白的头发。
她脑袋“嗡”的一声,赶紧扯下头发。
来不及了。
魏璋忽地往前跨了一步。
他们站得本就极近,他这一步,薛兰漪的胸口几乎贴在他胸腔上。
她未着寸缕,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衣衫的寒凉和胸腔里逐渐升腾的温度。
薛兰漪吓得后退半步,脚后跟磕到桌脚,蓦地往桌面上仰倒下去。
魏璋眼疾手快托住了她的后脑勺,而后随着她一起俯身,将她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薛兰漪的头部被他护着,没有任何被磕碰的感觉。
但她知道,魏璋的小心翼翼不过是护着自己的精美器物,不许任何人任何物损坏她而已。
他连桌子的磕碰都不允许,又怎会容得男子的头发缠在那处?
他捻住发头,徐徐往上扯。
缠绕的头发便一圈圈松解开。
每松开一圈,发丝便割过那极敏感的肌肤。
魏璋的呼吸也就更沉重。
薛兰漪顾不得疼,只感觉快被他的呼吸压得喘不过气了。
发丝完全松开后,她赶紧双手交叠在胸前,张了张嘴却解释不出个所以然。
魏璋此时才明白,她方才如此仔细清洗身体,不是因为悔改了。
而是在欣赏身上别的男人的印记。
她甚至把那人的东西缠在自己胸口上。
也不知道放了多少日了,才会落下这么深的痕迹,她与他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印子都没消。
魏璋一瞬不瞬盯着那印迹,“自己送到我面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