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薛兰漪知道他又要给她印得浑身吻痕了。
她不想自己送,她摇了摇头,拒绝的话还在嘴边。
窗外,响起小姑娘捶打铁门的哭喊声,是陆麟的女儿在求救。
很快,声音渐渐变弱,被一道铁门关住了。
薛兰漪太懂这种声音意味着什么。
那两个孩子被沈惊澜的人拖回了黑屋,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那种同病相怜的痛让她放弃了抵抗。
她的目色晦暗无光,身子瘫软,又不得不逼着自己挺起腰肢胸膛,将那枚印记到送到了魏璋眼前。
近在咫尺的距离,两股发丝交汇的痕迹更清晰了。
魏璋眸色愈深,启唇咬住了那枚印记。
锁骨处的皮肉最敏感,丝丝缕缕的痛从魏璋牙齿间蔓延至全身。
薛兰漪倒吸了口凉气,疼痛让腰肢虚软地又要落下。
魏璋口中的玉软肌肤颤栗着,快要从齿间脱落。
魏璋盯着她渐渐下沉的身体,“你要胆敢掉下去,我只能认为你还舍不得那劳什子印记。”
“我、我撑不住了。”
“自己想办法。”
低磁的声音喷洒在心口,薛兰漪能有什么办法,忙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借他之力,才能保证悬空的后背不往下掉。
她身上的沉香味包裹住他,温软的体香也重新扎扎实实盈满他口中。
魏璋咬破了那处的皮肉,血珠渗进口中,他轻轻吮吸。
终于,那枚同心结印被汇聚的淤血掩盖,凝脂般的肌肤只余点点红梅般的牙印。
他周身的冷肃之气才弱了些,将她放平在桌子上。
但,他并没有放开她,而沿着她的脖颈一路吻了下去。
自他生辰那次,小厨房里他主动吻过她后,他便一直有此癖好,必要她身上日日都带着他密密麻麻的吻痕,若是好全了,必要重新添上去。
后来,薛兰漪被劫持进大荒山归来后,他也要求她这样吻他。
他的官服之下,从来也都是她吻过的痕迹。
薛兰漪很讨厌这种无形的绑缚。
偏偏魏璋了解她身上的每一个点,他专挑心口、腰窝这般敏感的地方吻。
他的鼻梁又高挺,每次吻她,寒凉的鼻尖必会蹭到她的肌肤。
软硬冷热交替厮磨着她,束缚感演变成了酥酥麻麻的痒意,在血液里流窜。
身体本能地想要发出声音,她咬着唇,极力克制,可一滴不受控的香汗从脖颈流下。
晶莹的水珠一直蜿蜒到小腹,正好被魏璋吻住了。
他盯着她喘息不定的薄肚皮,“不许忍着。”
外人的东西可以放在心口,自己男人的吻却要藏着忍着,这是何等道理?
他似是警醒,目光暗沉。
在他强势威压的笼罩下,薛兰漪不得不松开了贝齿。
随即,一声一直压制在喉咙里呻吟从唇瓣间溢出来。
极轻。
但房间逼仄,似泣非泣的娇音被放大了许多倍,清晰地回荡在房里。
她的声音柔且韧,失控时又带着些许黏软。
魏璋不得不承认,她很会喘。
某些时候一个尾音,都能勾了人的魂去。
他的身体开始发紧,俯视着烛光下横陈的姑娘,凝脂般的肌肤上已全部重新布满了他的痕迹。
微张的口中断断续续吐息,偏还用一双雾蒙蒙的眼望着他,求着他。
灯下美人,果然比白日更胜百倍。
魏璋阴郁的眼中终于浮现些许愉悦,屈指抚过迷离的面庞,“再喘一声给我听。”
薛兰漪张嘴要拒绝。
“若好,我考虑先放过他们。”魏璋这句话,堵得薛兰漪反驳无门。
可这种事如何刻意做得?
她从前在教司坊是耳濡目染过许多忸怩作态,也被鞭挞着学过。
终究,过不了心里那关。
薛兰漪咬着唇瓣。
“要不……我帮你。”魏璋碾磨了下指尖,欲抬手去抚她。
薛兰漪忙拽住了他的衣袖,柳眉轻蹙摇了摇头。
他向是不为所动,只俯视她红润的唇。
薛兰漪的声音在喉头来回滚动,捏着嗓子轻吟。
话未出口,却被魏璋以吻封缄。
一张冷峻的脸近在眼前,与她鼻尖相蹭。
不得不说,魏璋一点儿不喜欢女人矫揉造作的声音。
他更喜欢她发自内心的声音。
所以当她教司坊那一套对付他时,魏璋顿时没什么兴致了。
罢了。
以后想听,多的是时间。
“青阳,让沈惊澜收手,若再让我听到一声鞭挞,我饶不了他。”
魏璋与她贴得近,说话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唇珠揉捻着她的唇。
可这一刻,薛兰漪没觉得不适。
他的话在当下情景里,对她宛如救赎。
她的眼睛亮晶晶看着他,两只耳朵仿佛竖了起来,听着外面的动静。
终于,鞭打声停了。
两个小姑娘啼哭声也停了。
她竟有些鼻酸,好歹自己的忍让有那么一点点价值。
她嘴角上下翕动着,一时不知是要哭,还是要笑,眼中水光泠泠打转。
她自进这间房,唯有此刻的表情最像个活人。
魏璋到底是不喜欢身下躺一具死尸的,看着她此时灵动变幻的表情,眼底尘封的冰川有了一丝丝消融的迹象。
无奈摇了摇头,“还真是个活菩萨。”
泥菩萨……
自己都管不了了,倒对旁人的事t忽喜忽悲。
“我可没说放过你。”
他只是嫌外面的声音太吵闹才叫停。
至于她,罪孽深重哪那么容易一笔勾销的?
魏璋直起了身,长指一一抚过方桌上的刑具,拾起银针放在清水碗里反复清洗过。
然后对烛擦拭,擦得光泽银亮。
刺眼的光点晃了薛兰漪的眼。
她笑意凝固,不由侧目看了眼那排银光冽冽的刑具。
她见过这些刑具,上一次他在她后背上刺青便用的它们。
魏璋显然还忌讳薛兰漪心口的同心结印迹,所以他要行墨刑,他要在她身上还一个挥之不去的属于他的印迹。
想到上次的场景,薛兰漪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抗拒。
而魏璋已经取了针,准备蘸墨。
“世子一语千金,想要人怎样不行,何必总行强迫手段?”
空旷的房间里,响起薛兰漪柔韧的话音,尾音微颤。
魏璋蹙眉,面上些微不悦。
但很快又意识到薛兰漪话中有话。
她是聪明人,不会无缘无故说此大逆不道之话激怒他的。
他饶有兴味掀眸,等她接下来作何反应。
彼时,薛兰漪也看出来了不管啼哭求饶认错,魏璋都心如坚石,不会动摇半分。
刺青之耻今次无论如何都逃不过。
既然事情一定会发生,她就只能尽自己所能让它发生得更有价值些。
她起身稍挪动了下位置,坐到了魏璋身侧。
双腿悬于方桌前,无意轻晃的绣花鞋恰轻蹭着魏璋的衣摆。
魏璋余光睇了一眼那作乱的莲足。
些许分神,他执针的指被一只葱白的手握住了。
“我听闻很多恩爱情人都会悄悄在身上刺上对方的名字,此事本可以是闺房之乐,何须每次都做得那般血腥?”
白皙的食指没入魏璋蜷起的手掌里,似一条柔软的小白蛇游移在掌中,指尖触到了他的掌心,掀起圈圈酥麻的痒意。
“听清楚,我要的是罚,而非取乐。”魏璋轻嗤,但没推开她的手。
“罚,亦可以取乐。”
薛兰漪径直将他执针的手往她面前拉。
与此同时,双腿微微分开。
银针针尖堪堪抵着白皙的大腿内侧。
“是想在这儿吗?”她媚眼如丝望向他。
此时,她浑身上下只穿着亵裤,做出如此勾人动作,难免羞窘,肌肤上一抹粉悄然从轻薄的丝绸中攀爬出来。
魏璋手中冷硬的针尖隔着布料抵在她绸缎般的肌肤上。
而这一切还是她亲手奉上的,这让魏璋心中生出一种诡异的快感。
“我愿意主动配合你,任由你怎么罚,直到你消了气。”薛兰漪道。
魏璋掀眸。
很巧,他也不是个喜欢用武力强压的人。
她肯乖顺,是极好的。
他手掌张开,瞬息反握住了她的手。
一股强劲的力道将薛兰漪往前一带,她的身子便调转了个方向,轻飘飘落进了魏璋怀里。
她背对着他。
他从身后圈住她的腰肢,下巴放在她肩头,“说说吧,你想求什么?”
他知道薛兰漪不可能突然大彻大悟,乖巧如斯。
她敢主动挑逗他,必有所求。
薛兰漪也知道他不喜欢拐弯抹角地绕圈子,她直接了当,“能不能把陆家两个女儿放了?”
他不置可否。
薛兰漪硬着头皮继续道:“能不能把谢青云的手稿还给他?”
“……”
“还有,能不能把周钰爹娘的尸体找到,送还回周家祖坟?”
“周钰爹娘的尸体?”魏璋不是很明白。
不过联想到那些偷灯油的老鼠,他很快就猜透了。
前两桩所求不过手边事,几句话而已。
但周钰家的人都死了五年了,看样子尸身都被沈惊澜分了,去哪儿给她找?
“你的要求是不是太天方夜谭了些。”
“对旁人来说是,对你,不是。”薛兰漪侧目看肩头那锋利的侧颜。
这句话不掺半分假,薛兰漪是真心觉得即便是尸骨、尸油、残骸,只要魏璋想,他就一定能找到。
她相信哪怕是尸骨、尸油、残骸,周钰都会想取回的,毕竟没有人愿意自己的亲人死后五年还受此凌迟。
“我们帮帮他,行吗?”她的手覆在了魏璋护在她腹部的手上。
她倒很会用词。
魏璋拇指揉捻着她搭在他虎口处的指尖。
须臾,答:“可以。”
薛兰漪喜悦之色溢于言表,一时苍白的小脸上都有了光泽。
“那你……可以给我什么?”魏璋沉甸甸的两个字落在她脖颈处。
薛兰漪的笑又凝固了,抿了抿唇,“你想要什么?”
魏璋默了两息。
他想要什么?
情欲?美色?如果他想,他可以找到千千万万比她更乖巧,更懂事的女子。
他实在无须大费周章,做什么权色交易。
他想要什么呢?
魏璋一时无言,但脑海中浮现一个能让他愉悦的主意。
他漫不经心拨弄着她的软指:“我要你在疏影堂的榻上……”
后面的话化作耳语,吹进薛兰漪耳中,她瞳孔骤然放大,僵直在原地。
疏影堂是魏宣从小到大住得地方。
那里处处都有他的影子。
红衣少年的脸再度浮现在她眼前,她呼吸起伏,下意识摇了摇头。
魏璋松开了她的腰肢。
“可以!”
薛兰漪摁住了他的手,深喘了几息,面色比之前更白,没有丝毫血色。
但眼下先把人都救下来要紧。
她指尖几乎掐进他手背里,“把他们都放了,我可以、我可以……”
“可以什么?”
“随你罚。”她道。
他摇了摇头,纠正她:“是闺房之乐。”
是她说的,罚也可以是乐。
这两个字亦是在警醒她,一会儿他做什么,她都不可以露出勉强、痛苦的表情。
她要享受,要沉溺,否则就是她食言。
薛兰漪的耳边回荡着魏璋方才对她的要求。
每一字每一句让她不敢想一会儿要面对什么。
她逼迫自己不往深处想,僵硬点了点头,“现在可以先去救人了吗?”
此地的确不甚美妙。
魏璋缓退了半步。
这就算答应她下地牢救人了。
薛兰漪总算缓了口气,连忙扯过衣衫穿上,先掩盖住身上的吻痕。
眼下他们已经在审讯室里待了半个多时辰了,不知道下面是何等不忍触目之景。
她心里着急,简单整理了衣衫,跳下方桌就朝门外走去。
魏璋被晾在了原地,身上还残留她的体温,她的人却已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动作干脆利落,离开他倒是一点不拖泥带水。
魏璋一把捏住了她的后脖颈,将她拽回了身边,“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薛兰漪的后脑勺被他掌控着,被迫仰望着那张冷肃的脸,心头一凛。
魏璋是答应放过三位旧友,但不代表他不能再把他们抓回来。
只要薛兰漪还在盛京,还需仰仗他,就不能有一时一刻忽略他的存在。
她得时时记得自己是魏璋的人。
她只得退回一步,稍稍落于他半个身头。
魏璋方提步往外走。
薛兰漪心里装着人命关天的事,自也没心思为这种芝麻绿豆的事伤神,心不在焉跟在他身边。
走入地下牢狱的青石阶时,不知是魏璋的脚步变慢了,还是她没控制好步速,两人不知不觉变成了并肩而行。
铁蒺藜门外,一男一女逆着光,并肩同步。
男人身形高大,巍峨如山,女子曲线婀娜,身高刚及男人肩头,如娇花绕苍松。
出双入对的画面过于惹眼,轻易落到了地牢中沈惊澜和三位旧友眼中。
沈惊澜看出来了,这两个人在圣上面前浑闹一通,掐得你死我活,自个儿倒关起门来和好了。
魏璋显然也是为了此女,连他行刑都要拦着。
沈惊澜马鞭一挥打在地上,鞭声回荡,消不了他的怒。
他愤而把鞭子丢给身边锦衣卫,疾步迎了上魏璋,“这些乱臣贼子谋害亲王、意图谋反,证据确凿,你要为了一个先朝罪女袒护他们?你倒不怕明日早朝,群臣对你口诛笔伐!”
薛兰漪听得这话,攥紧了手指。
不为别的,只因她之前把事情捅到圣上面前,闹得轰动盛京,多少双眼睛盯着锦衣卫这边的审讯结果。
魏璋想把此事悄无声息压下来并不容易。
薛兰漪紧张地看了眼身侧的男人。
魏璋脸上未有波澜,语气稀松:“把人全部放了,书稿还给那个姓谢的。”
“魏璋,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不让施刑,已经是沈惊澜的底线了。
如今还要求他放人?
锦衣卫大张旗鼓抓这些世家子,无缘无故把人抓了又放,锦衣卫面子何在?圣上威严何在?
“我不同意!”沈惊澜冷哼道:“此案未有定论,把囚犯莫名t其妙地放了,你让圣上怎么向群臣百姓解释?”
魏璋不疾不徐敛了敛衣袖:“六年前,祁王的贱奴市场收了一批南诏人做奴隶。
祁王逼迫他们的族人制蛊制毒,赚得盆满钵满。
没想到祁王贪心不足,强迫他们日夜劳作,不止不息,那些南诏人不堪忍受,于是下断肠草杀了祁王。”
断肠草的确是南诏人研制的阴毒之药。
但这些话怎么听都像魏璋为了帮这帮乱臣贼子脱罪编造出来的。
沈惊澜当然不信,“你别忘了,你的女人还呈了一本祁王府的账目给圣上,那本账目可是指向你魏璋的罪证!
她要杀你,你倒救她。
怎么,你魏璋魏大人何时做起以德报怨的大善人了?”
薛兰漪长睫一颤,低垂下眼睫。
当初告发魏璋时有多决绝,如今就有多心虚,无时无刻不担心魏璋撂开手不管了。
她悄悄瞥了魏璋一眼。
魏璋也看着她,直把她看得眼神飘忽,回避了视线。
魏璋反而宠溺地笑了笑,“我这爱妾被南诏人三言两语蒙骗了,才拿了假罪证去圣上面前告发我,内宅管教不严,让沈大人见笑。”
“此话何意?”沈惊澜问。
魏璋折腰给他赔了礼,“沈大人最近一直在追查祁王之死的真相,那些南诏人怕查到他们身上,所以伪造了祁王府的账目和印鉴,哄骗爱妾去圣上面前诬陷于我。
我这爱妾并无坏心,就是单纯的……笨,对不对漪漪?”
薛兰漪柳眉蹙起,不得不红了脸点点头,承认自己“笨”。
她随着魏璋屈膝行礼,“让沈大人见笑了,妾以后定尊主君教诲。”
“……”
这两个人倒一唱一和起来了。
沈惊澜怎会看不出这夫妻的把戏,冷嗤:“这话我能信,圣上信吗?群臣信吗?”
“假的祁王印鉴就在南诏人手上,你去抄了那南诏主谋的家,他们自然什么都认了。”魏璋道。
“假印鉴?”沈惊澜诧异。
薛兰漪也同样诧异。
她心知肚明,祁王确实是魏璋毒杀的。
所以祁王府账目上以及其上印鉴一定是真的。
为什么现在又蹦出什么南诏人和假印鉴。
显然,魏璋自己知道幼时做事不谨慎,难免留下破绽。
所以,在很早以前,就准备了南诏人和假印鉴的后手。
不管何人何时在何地告发他,他都预留了南诏人扛下杀亲王的罪名。
南诏人从来不是魏璋临时信口编造的,而是早有准备。
既是早有准备,必然人证物证确凿,足够给天下人以交代。
他之计深远,远非薛兰漪能比。
今次,告发他,失败的结局早已注定。
薛兰漪怔然望着眼前如深海迷雾般的男人。
沈惊澜亦无言,“那红梅图上的谋反诗可是这些乱臣贼子的亲笔,总不能也是旁人代写吧?”
那可是谋反的铁证。
魏璋疑惑反问:“什么红梅图?”
红梅图可还没有昭告天下,只要把消息掐断在诏狱里,自然无人知晓所谓的谋逆之罪。
沈惊澜如何肯放过这次斩草除根的机会?
但见魏璋强势,他只得退让一步:“薛兰漪你带走,其他人留给我。”
薛兰漪紧张地去扯魏璋衣袖。
“今次你抓进来多少人,就得放多少人,一个都不能少。”
薛兰漪未碰到他,魏璋已决然说出口。
他不容置喙的眼一瞬不瞬盯着沈惊澜。
沈惊澜没想到他蛮横至此,毫不退让。
沈惊澜愠色更浓,
两人面面相对,电光火石。
薛兰漪在旁捏了一把汗,毕竟圣上对沈惊澜的宠幸不亚于魏璋,况沈惊澜手上还握有先斩后奏之权。
她不知道魏璋能否力压沈惊澜。
他们所有人的安危此时此刻都压在魏璋一人身上。
薛兰漪下意识地朝魏璋身边靠了靠。
衣袖无意蹭到了魏璋负于身后的手指。
冷硬的空气中,魏璋的指尖忽地陷入一片柔软的丝绸。
他指骨微蜷,薛兰漪的袖角落在了他掌心。
些微的动作,让对峙的气氛松动些许。
沈惊澜看到了魏璋眼中一瞬间的凝滞,他上前一步,欲一举攻破。
魏璋云淡风轻地笑了,“沈大人,天要亮了,莫耽搁了上朝,让圣上久等。”
轻飘飘的一句话,沈惊澜上前的脚步一顿。
他眸光虚晃了下,愤怒中又横生惊恐、防备、不甘,最后都被无可奈何掩盖。
面上仍百般不愿,终究抬了下手,“放人。”
两个字咬在牙缝里。
薛兰漪听了这两个字,如蒙大赦,迫切地提起裙裾往刑房处去。
她的衣袖从魏璋指尖脱出,撩起些许痒意,很快又落了空。
魏璋捻了捻空落落的指腹。
而薛兰漪头也不回,直奔刑房。
彼时,周钰三人被绑在十字架上,身上被打得无一块好肉,血淋淋地耷拉着。
三个人被解绑后,滑坐在木架下,瘫软在血泊里。
薛兰漪先跑到周钰身边,扶起他:“周钰,你先看看青云和陆麟的孩子。”
大人还能撑,小孩是撑不住的。
眼下去叫太医,沈惊澜刁难不说,还耽搁时间,只能靠周钰了。
但周钰不停摇头,不停絮叨着:“不会的,不会的。”
他还沉浸在爹娘尸骨无存恐惧中。
薛兰漪心急,端起桌上的清水碗,泼在周钰脸上,“周钰你冷静点,先救人!”
周钰被冰水浸透,挂满水珠的脸讷讷望向薛兰漪。
薛兰漪给他一个笃定的眼神,“莫要再做追悔莫及之事。”
周钰已经因为恐惧逃避,耽误了爹娘入土为安,若在沉沦下去,耽误救治两位故友的孩子,只怕终生都会活在自责中。
薛兰漪的话让周钰眼神渐渐清明过来。
薛兰漪知他会分轻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去看看谢青云那躺在血泊的孩子。
自己则抱着未被焚烧的书稿,递到了谢青云手上。
“我瞧着书稿还剩一半呢,补个一年半载就全了,就当温故知新了,好生活着,嗯?”
薛兰漪对着谢青云歪头笑了笑。
她蹲站在天窗之下,黄昏的光照得她身上暖洋洋的。
和天边的太阳一样,明亮,却不刺眼。
纵有阴云蔽日时,也终会刺破云层,散出光来。
十步之遥,魏璋看着她的背影,脚步不自禁朝天窗下的光走去。
彼时,陆麟的两个幼女也被从黑屋里放回来了。
俩孩子吓坏了,扑在爹爹怀里啼哭不止。
陆麟见两个孩子都好好的,心里感激不尽,但说不出话,只得朝薛兰漪下跪。
“陆麟!”薛兰漪赶紧扶住了他。
她没有想到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会头发披散,满脸泪痕地朝她跪,说跪就跪。
她心里五味杂陈,扯了扯唇交代陆麟,“不必这般,我们是朋友。
你若真心感谢我,就照顾好这两个孩子。”
陆麟连连点头。
薛兰漪望了眼那两个姑娘手臂、脖颈上的淤青,还有因为受惊而飘忽的眼神,到底感同身受,压低声音多交代了两句:
“你记得安排两个丫鬟日夜陪着孩子,莫要让小厮、护院靠近,她们估摸着很长一段时间看不得男子身影。
还有莫要让孩子独自待在黑屋里。”
“有空多陪孩子出去散散心,听说雁西山的杜鹃花开了,多去开阔地界儿。”
她方方面面细细地交代着。
话里话外剔除了她自己那些残酷的经历,只留下了最温柔的字句。
魏璋走到刑房门口,脚步顿住。
陆麟自也听出薛兰漪在用自己教司坊的经历提点他如何照料劫后余生的孩子。
他的感激堵在喉头,轻推了推怀里的两个姑娘,喉咙里艰涩地发出一个“姨”字。
薛兰漪出事前,这两个小姑娘三四岁,正是蹒跚学步的年龄,可喜欢小尾巴似的追着薛兰漪。
五年不见,小姑娘对薛兰漪还有印象,揉着眼睛,哽咽着跪地:“多谢姨姨相救。”
“小事一桩。”薛兰漪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揉了揉孩子们脑袋,“姨姨记得你们喜欢吃桂花糕,过些日子姨姨亲手做桂花糕送去……”
薛兰漪忽地想到经历此事后,魏璋恐怕不会再让她与旧友接触了。
她默了默,改口道:“改日,姨姨让一位姓魏的郎君送桂花糕给你们可好?”
薛兰漪指的魏姓郎君自然是魏璋。
她若亲手送吃食过去,难免惹魏璋怀疑,节外生枝,索性大大方方让他去送好了。
两个小姑娘听得薛兰漪改口,面露失望神色,“姨姨不去我们府上吗?爹爹很想姨姨的。”
“后院种的岭南桂圆熟了好几茬,爹爹每年都会晾晒桂圆干打算送给姨姨呢!”
两个小t姑娘拉着薛兰漪的衣袖。
陆府的桂圆树还是魏宣的树苗分过去,他们几个好朋友一起种的。
陆麟也爱吃桂圆,当初高兴得紧,还说要晒很多很多的桂圆干,待到薛兰漪与魏宣大婚那日铺在喜榻。
薛兰漪与陆麟怅然对视一眼,彼此皆知回不去了。
她揉了揉女孩们的脑袋:“魏郎君会代我去府上看你们和爹爹的。”
怕孩子们失望,方又扬起笑脸道:“魏郎君还会编树叶兔子呢,下次让魏郎君编兔子送给你们,是很可爱很可爱的小兔子哦!”
薛兰漪说着在脑袋两边竖起两根手指,比作兔耳朵形状,微鼓腮帮子。
她本意是想逗逗两个孩子,让孩子宽心。
但她没注意到身后一双眼睛一直盯着她。
魏璋站在刑房门外,垂眸看着盘着温婉发髻的女子蹲地,左右手各抱着个孩子,温温柔柔哄慰。
她很会哄孩子,两个丫头片子刚还哭哭啼啼,此时倒被薛兰漪的鬼脸逗笑了。
孩童稚嫩的笑声交织着女子耐心的哄慰声,拂过魏璋的面。
而他拉长的影子刚好覆在妇人小孩身上。
魏璋心里溅起一圈涟漪,但又抓不住那是什么。
“世子。”此时,薛兰漪嘴角含着笑,回过头来,正撞进一双褪去棱角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