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他未再言语,微分双膝,右手搭在膝盖上,心不在焉转动着墨玉扳指。
属于她的水泽一圈圈缠绕在那只他一向视若珍宝,不染尘埃的扳指上。
他指尖感知着她的温度,不得不承认,他更喜欢有温度的薛兰漪。
喜欢那个在霜花斋里住着的,有血有肉的,起码是个活物的薛兰漪。
她这副不死不活的样子,真的很面目可憎。
往后他既不想日日对着那样一张了无生趣的脸,便也只能纵惯她些了。
他侧回头来,“往后你想要什么,只要合乎规矩,我t都可以给你。”
往后?
她和他哪有什么“往后”?
他“往后”要如何待她,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薛兰漪心里一声凉笑,随即,幽黑的瞳徐徐睇向她,充满了危险,“礼尚往来,你也该知道我要什么。”
薛兰漪心底的笑戛然而止。
她很明白,眼下她还在龙潭虎穴,不叫他满意一次,她很难脱身。
再过半个时辰,使臣又会第二次来接她。
她并不想等一会儿屋外人潮纷涌时,隔着一堵墙,与他行那种事。
既然他已经答应把柳婆婆给她了,她已别无所求,亦不愿再拉扯。
“来吧。”她主动折起了双腿,以最直白的方式对着他。
魏璋望着她故作迷离的样子,却是面色一沉,脱口而出,“我要的不是这个。”
他声音虽不大,但低沉浑厚,回荡在四方帐幔里,久久不去。
这句话之后,两人皆沉默了。
许久,薛兰漪主动开了口,“你要什么?”
这是她第二次问他这个问题,有什么话在魏璋嘴边,他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他吐了口浊气,“自己想。”
“……”
魏璋方才其实很明确地说过:他不仅要薛兰漪,也要李昭阳。
说来说去,他还是要她像从前那般满怀热忱、毫无保留、不折不挠地追随他。
可那些都是基于爱之上的,她对他无爱,又如何做得到让他满意?
薛兰漪犯难,思忖许久。
她坐起了身,坐到了他身边。
两人并肩坐在榻沿,她的嫁衣蹭到了他的蟒袍。
魏璋淡淡睇了她一眼。
又是一阵沉默。
薛兰漪咬了咬唇,“方才在外间罗汉榻上……你……你可是想与我对饮合卺酒?”
“……”
魏璋未曾想她突然话锋转到此处,瞳孔微缩,“休要口不择言,我没有……”
“我愿意!”薛兰漪扬声,然后声音渐弱,“如果我愿意与你合卺对饮,你可满意了?”
魏璋反驳的话凝在嘴唇,怔然一瞬。
薛兰漪觉得她应该是猜对他的心思了。
他今早兜兜转转让她盖盖头,执金盏,如今又与她同榻而卧,不就是大婚夜的仪程吗?
她当然知道他不是因为心悦她,才与她行大婚之礼。
他应该是因为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抢去,他心有不甘,才故意赶在萧丞未与她行大婚礼前,先与她做这些事?
他不过是想羞辱萧丞,且证明她曾是他之物。
罢了,不管他私心真实想法到底是什么,只要满足他的心意,舒了他这口怨气,让他赶紧放她就是了。
薛兰漪如是想着,起身去外间端了两盏酒,迈着莲步徐徐朝他走来。
裙裾如波。
整个过程,魏璋的目色从凝滞,到狐疑。
她越走近,他目中防备越重。
最终她走到了浓如墨的视线范围内,那双深邃沉静的眼宛如细细密密的网交织,穿透她身体,要看破她的每一个动作和动机。
魏璋向来警觉,薛兰漪突然提出与他对饮,他定然在想:她又耍什么花样?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定意图不轨。
她是不是下了毒,下了迷药?
亦或者是跟萧丞串通,要如何构陷于他?
……
他虽未言这些话,但薛兰漪确乎看到了他眼中复杂的神色。
甚至他眼中的情绪起伏,比薛兰漪想的还要复杂。
所以,薛兰漪递到他面前的酒盏,他迟迟未接。
但,也未拒绝。
起码证明,薛兰漪这个举动比故作媚态,更能让他满意。
薛兰漪便在他探究的目光中坐到了他身侧。
递出去的酒杯无人接应,她就自己跟自己碰了一杯,一盏置于两人之间的榻沿,一盏被她送到了自己唇边。
她欲仰头饮下去,证明此酒无毒,证明自己无害他之心。
金盏甫一触及到唇瓣,一只有力的大掌握住了她的盏,连同她的手一同包裹进了掌心。
薛兰漪掀眸,魏璋的目光仍一瞬不瞬锁着她,狐疑观察着她的神色。
终究,他将她往身前一带。
薛兰漪的头磕在他坚实的胸口,与他坐得更近了。
金盏中清酒荡漾,平静的水面溅着一圈圈水花。
但魏璋的手很稳,盏中清酒未泼出去,只是溅了些许酒滴在他指尖。
他另一只手拿起榻沿上的盏,同时拉住了薛兰漪执凤盏的手,与她挽手交臂。
这是只有妻才会行的交杯合卺之礼。
魏璋是极重规矩的人,即便泄愤,也不会拿世俗伦常开玩笑。
他今日当真是疯了!
薛兰漪讶然怔在原地,而魏璋在她不解的目光下掩袖饮了这交杯酒。
一盏尽,他将空盏横置给薛兰漪看,同时,目光更幽深地紧逼向她。
薛兰漪本只想与他碰杯对饮,完成上次没完成的妾礼,并没想过要与他交杯。
所谓交杯,共饮一盏,结发同心,生死不弃,缘定三生。
这是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承诺。
薛兰漪不愿给他这样的承诺,持盏的手微僵。
但事是她自己提的,到了这一步,自然没有退缩之理。
她在他高压的目光下,到底抬手掩袖,仰头饮酒。
正红色的宽袖与他的玄衣交缠。
透过袖口缝隙,魏璋清晰地看到修长的脖颈蠕动,一口口吞咽了属于他们的合卺酒。
清冽的酒流淌在他体内,也同样流淌进她体内。
这本是他最厌恶的羁绊。
为何此时看她饮尽此盏,与他羁绊愈深,心里反而愈充盈?
魏璋恍然。
而此时,饮尽一盏酒的薛兰漪陷入了混沌。
红袖放下时,身形虚软,歪歪倒倒倚靠在了魏璋胸口。
温软入怀,魏璋所有的思绪都被这一撞撞了回来,蹙眉望下去。
姑娘双颊陀红,薄红迅速从颊边蔓延到了脖颈,吐息之间全是浓烈酒气,还有她昨日吃的荷叶鸡的味道。
魏璋不喜欢这样的味道,捏住她的下巴,好使她的酒气不沾染了他的衣衫。
然抬起她的脑袋时,却见她一双杏眸湿漉漉地仰望他。
他的影子倒映在她瞳孔中那一刹那,她的眼突然像星辰一般亮了亮。
眉眼之中半是微醺,半含笑意。
魏璋怔然。
薛兰漪眼中的笑意更深。
她不胜酒力,浅酌两盏就会浑浑噩噩。
她没有办法用假意骗过魏璋的眼,所以她刚刚有刻意让自己喝醉。
醉了,那些不可抑制的恨意就会淡去。
不那么恨,也许就可以给他一场他满意的爱欲。
可是,不知是因为他与阿宣长得太像,还是因为她太想阿宣了。
迷雾中,眼前人渐渐变成了她心上人的模样。
她看到了少年星辰大海般的眼对着她笑,她的眉眼也弯成了月亮。
她伸手去够那悬浮在半空中,忽近忽远的笑脸。
这一次,她抓住了。
她真真切切抓住了他的衣襟。
她感受到了他的体温,迫切地想要靠近他。
然面前的人很冷硬,很防备地挺直着脊背。
她不开心,张开手臂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她环着他的腰,红彤彤的脸隔衣在他胸口蹭了蹭。
“我头晕,抱抱我!”腮帮微鼓,浓浓的鼻音似是孩童撒娇。
面前的人胸腔几不可见地起伏一瞬,反而绷得更紧,欲要推开她的肩膀远离。
“别离开我!”
薛兰漪将他抱得很紧,耳朵贴近他胸口,“你的心跳得好快呀,你明明很喜欢我这般待你对不对?”
如兰气息喷洒在魏璋胸口,渗进胸腔的话如斯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过往的画面在魏璋脑海缠绕,但很快他就清醒地认识到她喝醉了。
她方才与他对饮的真正用意就是用醉意掩盖真实的情绪。
她不愿与他在清醒时行房。
她甚至意图把他幻视成别的什么人,才能跟他欢好。
她好大的胆子!
巨大的暗涌在胸腔里气流盘旋,汇聚,聚集成澎湃的涡流。
一股一旦靠近,便会将人淹没,吞噬的旋涡。
他的目色越来越冷,化作冷戾的刀刺向怀里的人。
却在此时,一双绵软的唇吻住了他的眉心。
薛兰漪早就想这么做了。
她从前就有好几次,忍不住想踮起脚尖吻她的少年。
可是那时候她很爱逗他,爱看他懊恼的模样。
也许也有种心理,喜欢他追逐她的模样。
她如此笃信他不会中途离开,她以为他们的时光还很长,很多事可以慢慢来,所以从不曾给他笃定的承诺。
若然知道,他们的缘分会在某一天戛然而止,她定也会像他一样,用最热烈的爱拥抱他。
脑海里胡思乱想着,对眼前幻影的吻就越热烈。
她跨坐在他怀里,圈着他的脖颈,仰头吻他的眉眼,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
一边吻,一边含含糊糊问,“t阿宣,你喜欢我吻你吗?”
“不喜欢。”魏璋烦透了她满口的酒气。
他欲推开她。
可她抱得那样紧,好像此生此世都不会松开那么紧。
魏璋竟扯不动她。
两个人一避一追,最终双双跌倒在了床榻上。
她后背摔得很重,抱着他脖颈的手却自始至终都没放开。
即便是他冷着脸,皱着眉,此时的她也没有丝毫惧怕,满怀炙热的眸始终追逐着他。
魏璋讨厌被人这样缠着,“放开!”
“不放!”
她勾着他的脖颈,委屈巴巴地摇头。
她好不容易抓住他,怎么也不会放手了!
“我就要跟着你,跟你一辈子!”她扬声宣誓。
魏璋扯开她的手顿住。
身后,无端起了一阵的风,帐幔垂落下来。
她的誓言全被关在了四方空间中。
光线透过摇曳的帐幔照进来,半明半昧,映出新婚夜女儿家的娇嗔、羞怯,还有那隐在眼底的坚定不移。
一切仿佛回到了他们初次那个夜晚,她自身后拥住他,说:“妾心如磐石,不可转矣。”
轻柔的话音从魏璋胸口的裂缝钻出。
鸿沟越裂越大,骤然坍塌,一只强悍的兽破笼而出。
他轻易扯开了她的手,拉过头顶上。
红罗帐幔如水流动,波光荡漾,时急时徐。
不远处,一对红烛燃烧着,火光交融。
红烛泣泪,潺潺流之不尽。
“阿宣,你喜欢我吻你吗?”她又问。
“喜欢。”他道。
*
一个时辰后,云雨渐歇。
薛兰漪窝在魏璋怀里,蜷缩成一团。
情潮褪去后,她的皮肤更显白皙,身子骨也瘦,连轻软的蚕丝枕都未被压陷下去。
红肿的嘴巴依稀嘟哝着,“疼,好疼。”
方才,魏璋虽未多要,但要得深,她并未承受过那种腹底的痛,此时还战栗不已。
脑袋混混沌沌,牵过魏璋的手,“揉揉。”
她绵软的气息正喷洒在魏璋胸口,酥酥麻麻。
她有许久不曾这样与他撒娇过,魏璋一时怔然。
而后,将她调转方向,背对着他,手穿过她的腰帮她揉了揉。
可他力道大,揉一揉,她的眉眼皱得更紧。
魏璋克制了下掌力,轻轻在她腹部打圈。
她的眉眼才松解了些。
他一停,她的眉又蹙了起来。
魏璋只得忍着发酸的手,力道均一不停打圈揉抚。
习武之人的手更厚实,更温热,如果他真的愿意,揉起来就会很舒服。
薛兰漪的痛缓解了些,混混沌沌在他胸口找了个安稳的位置歇下了。
辰时过后,晨曦破晓。
窗台上两只鸟儿啄食,清风携着悠悠栀子花香迎面拂来。
碎金般的阳光照在薛兰漪脸上,照得她双颊微红,渐渐回温。
他一瞬不瞬盯着怀里的人,倒真品出一番岁月静好的滋味。
有妻以后,举案齐眉,大抵如是吗?
如果是这样可消乏解闷的羁绊,为何不要呢?
即便羁绊一生一世,生生世世又有何妨?
这个念头让魏璋的心为之一动,伸手将她鬓边的碎发掖到耳后,本欲俯身吻她的耳侧。
薛兰漪刚有睡意,感觉到痒痒的吐息,手抵在了他脸上,“阿宣,别闹。”
阿宣从前也爱拿狗尾巴草惹她,可此时她伸出手,碰到的不是狗尾巴草,而是冷硬棱角的轮廓,而且温度越来越寒。
薛兰漪骤然睁开眼,正对上魏璋渐次冰封的眸。
一瞬间,醉意过去了大半。
她脑袋“嗡”的一声,反应过来方才醉酒时,她认错人了。
破碎混乱的记忆里,浮现出方才欢爱时,蟒袍加身的人站在她身后,明明是一副冷峻矜贵的模样,衣摆之下的力道却强悍逼人。
他要的那样狠,分明就是对她认错人的不满。
薛兰漪很怕他再生事端,让她逃脱不了,忙甩开了他放在她腹间的手,下了榻,惶恐地连鞋也没来得及穿。
“我、我……”她嘴巴张了又张,却说不出个所以然,脚步本能地远离床榻。
她酒醒了,温柔娇俏也荡然无存。
魏璋看了眼自己空落落的手,坐起身来,眼底阴翳轻颤。
正此时,外面响起敲窗声。
“国公爷,已经一个时辰了,不知您问完话与否?”使臣毕恭毕敬,已经多等候了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