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而大殿中央,陆知柏正倒在血泊里。
人老了,血也少,就这么在魏璋不言不语之际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三魂散尽。
殿上氛围肃穆。
众人都尚且沉浸在血染金銮殿的后怕之中。
陆知柏死前那句:“太子与佞臣祸国,老臣无处诉冤!愿以死明志,以证清白!”
石柱撞击的声音和陆知柏的话音久久回荡。
殿内静默无声。
唯有齐胜杵着蟒首杖,一边连连捣地,一边指着上首的魏璋,“陆大人当年追随先祖打江山时,你祖父都尚且名见经传!你祖父在世,也得敬陆大人三分!你这黄口小儿竟公然逼死陆大人!”
“我与陆大人世代忠良,披肝沥胆只为大庸为圣上,何曾污蔑过太子半分?”
“魏璋你这黄口小儿分明和先太子一样心术不正!意图祸乱朝纲,逼死忠臣!”
……
齐胜因为情绪太过激动,斑白的头发凌乱,布满沟壑的脸上老泪纵横,倒真有几分白首孤忠之感。
他这个人一向擅长诡辩,擅长攻心,当年先皇就是因为他们以死谏之,才听信了太子谋逆之言。
如今,他们竟真豁出了性命。
站在大殿右侧的穆清泓仿佛看到往事重演,而且这一次真的见了血、出了人命。
他心中惧怕不已,往群臣中退了退,悄然躲在了太和殿右侧“正大光明”的匾额之下,阴翳遮罩住他。
独留魏璋在千百人注目中。
魏璋倒也习惯孤身而战,不慌不忙一步、一步走下陛阶,走向齐胜。
大殿太静,连他沉稳的脚步声都如此清晰。
分明是云淡风轻的,齐胜却是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浪潮扑面而来。
他立刻戒备,指着魏璋的鼻子,“黄口小儿,你颠倒黑白!还想逼死老夫不成?”
魏璋未回应,面无波澜,依旧依照自己的步调缓缓前行。
男人身姿挺拔,宽大的披领上蟒纹图腾,因着他一步一动,巨蟒双目闪烁,忽明忽暗,狠绝,阴鸷。
齐胜莫名心慌,下意识退了半步。
魏璋自然而然走到了齐胜原本站的位置。
“颠倒黑白?”魏璋饶有兴味碾磨着指尖已经冷却的血迹,“长德十年,张姓富商以千金捐得“云骑尉”勋爵,可为真?”
“李姓农户被强充为奴,家中十口人,男丁贱卖入邙山矿场,女子强押入乐籍,可为真?”
魏璋不紧不慢地陈述,并没有太多情绪,但细节无一处纰漏。
他在意图把朝堂众人的注意力再次拉回齐胜等人的罪状上。
齐胜眼珠子转了转,“老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老夫如今年过七旬,老眼昏花,辩不过你这黄口小儿,老夫、老夫……”
“老夫唯有随陆兄去也!以死明志!”
说罢,齐胜丢了蟒首杖,猛地冲向已溅了血的石柱。
“齐大人不要!”众臣齐呼。
大庸历经三朝,还从未出现过血溅朝堂之事。
今日一连撞死两位功勋之臣,威仪还何?岂不叫百姓与邻国诟病?
众人想上前拦,魏璋却往右侧挪了半步,给齐胜让开了一条死路。
齐胜不可置信,看了眼魏璋。
魏璋挽唇,作壁上观。
齐胜一时吹胡子瞪眼,不过他今日来,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一咬牙,撞向御榻前的石柱。
与魏璋擦肩而过时,他身侧传来沉稳的话音,“看来齐大人真的很冤呐。”
魏璋唏嘘一声,对着明堂之上折腰一礼,“臣请圣上下旨三司会审,彻查陆、齐两府,以还两位大人清白。”
齐胜的额头刚碰到石柱,便听闻魏璋掷地有声的话。
他面色一震,蓦地转头,“黄口小儿,你还想抄我府上?”
“不是抄家,是重审。”魏璋见他表情很有意见,又道:“不如陆、齐两府祖上三代,子孙两代全部彻查一遍吧。”
“我祖上、子孙又何错之有?你还想害死他们?”
“齐大人误会了。陆、齐二位大人世代忠诚,彻查一遍,免得被魏某这种不明是非的人毁了清誉才好。”
“魏璋,你休要摇唇鼓舌……”
“圣上!”
魏璋沉声,只对着明堂之上一卷珠帘。
珠帘t之后,少帝已病入膏肓,孱弱的身子躺在御榻上,瘦得快要看不见了。
少帝轻咳了两声。
随即,刘公公双手呈着玉玺走出帘幕,尖着嗓子道:“圣上金口玉言,魏爱卿之言,准奏!”
可少帝根本就还没来得及开口,何来准奏?
齐胜久不在朝堂,讶异地怔了须臾。
其余臣子则习以为常,依言跪拜,山呼万岁。
魏璋直起腰身,回望身后诸臣。
“谁还有冤屈?报!”
大堂中央,玄色蟒袍逶迤拖地,其上蟒纹腾云而起,扶摇直上。
他犀利的眼神环顾身后。
身后鸦雀无声。
那样威仪且不容置喙的眼神太有穿透力,隔着百丈之遥,隔着人山人海,薛兰漪的心震颤了一下。
总感觉,大殿之上有人看过她一眼。
她现在心里很乱。
眼下已经正午,大殿之上,如果顺利早该下朝了。
然此时,金銮殿殿门紧闭,俨然还在拉锯。
魏璋要怎么赢呢?
薛兰漪思绪纷乱间,忽然想到只能以齐、陆二人子孙后代做威胁之了。
这两人已至暮年,敢在朝堂上死谏,不是因为他们问心无愧,而是只要他们以忠臣之身死了,大概率不会再被抄家。
他们无非是想用自身之死,换后代财富荣耀加身。
那么,魏璋只有赶在齐胜撞死之前,进言查他全族,那就等于捏住了他的要害。
像齐、陆这样的奸佞,真彻查起来,只怕祖上、子孙没有一个干净的,越查罪名只会越多。
这种情况下,齐胜倒不如认下污蔑先太子之罪,也好过全族上下被查个底朝天,届时一并连根拔起,性命全无。
不知魏璋会不会这样做。
薛兰漪能想到的突破口,魏璋应该也能想到吗?
薛兰漪双目紧缩盯着太和门处,紧绞在一起的手不知不觉指骨发白。
“我们胜啦!”
人群前方,忽地传来一声高呼。
报信的书生从远处朝阳中来,交叉挥舞手臂,奔向人群,“诸位,齐胜认罪了!”
“魏国公胜了!魏国公胜了!”
“太子无罪!太子无罪!”
一声又一声的高呼,如浪潮汹涌袭来,一浪高过一浪。
空旷广场中话音回荡交叠,如梦似幻。
很不真实。
六年了,不知有多少人击鼓鸣冤,想要讨一个清白,听到一句“无罪”。
然则终究孤注一掷,石沉大海。
如今,“太子无罪”终于回响在了这青天白日间。
众人伫立在原地,一片寂静。
日日夜夜盼望之事,终于实现时,最大的反应是无言。
无法用行动和语言描述。
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把美梦打碎。
鸦雀无声中,一串齐整的脚步声走向了太和门崇楼之上。
圣上身边的刘公公率领仪仗,立于汉白玉栏杆处。
佛尘一甩,展开明黄色圣旨,清了清嗓子,“奉天承运……”
诸人讷讷望着二层阁楼。
刘公公厉眸一甩,“还不下跪,你们这些乱……”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脱口而出了。
六年来,被叫惯了乱臣贼子的书生们没有愠怒,反倒有些受宠若惊,纷纷跪地。
薛兰漪也随之扣地。
只听高阁上,尖细的声音落下,“圣上明鉴,今已查明先太子穆清泓谋逆之罪皆为构陷,太子仁孝,克谨持身,即日起复其东宫之位,重正储君之仪。”
一字一句,回荡在偌大的广场之上,铿锵有力。
四周静悄悄的,但薛兰漪能感觉到周围人的呼吸起伏,情绪如入江之水在奔流高涨。
圣旨还有第二封,“即日起,受太子案牵连者皆赦免无罪,原有官职者择优而取,为学者可继续学业,死者……允入土为安允香火祭拜。”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须臾,蓄积的情绪化作高呼,“圣上万岁,圣上万岁!”
音浪越来越高,欢呼声此起彼伏不停歇。
众人终于相信这一切不是梦。
他们欢呼雀跃、手舞足蹈,甚至把前来传圣旨的公公抛上半空。
碧空如洗,阳光绚烂。
阴雨连绵的数月来,大庸的天从未有哪一天如此澄澈。
韩玉一把扯掉了布包袱,他的四个好朋友终于可以看到大庸的晴空了。
他将灵牌高高举过头顶,让他们看青天白日。
令薛兰漪没有想到的是,她身边的人也都同韩玉一样,纷纷从衣襟里、包袱里取出灵位,高高举起,对着烈日。
灵牌上金漆书写的“殁”字折射出光芒。
星星点点,汇聚成海。
他们的子女、夫君、朋友,他们一直藏在身边不敢说出去的秘密,今日终于可以站在阳光下,光明正大看一看太和殿上那块“建极绥猷”的匾额了。
薛兰漪视野被一个又一个灵位所占据。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立在成百上千黑漆漆的灵牌之中。
这么多冤死的亡灵林立在她周围,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惧怕,反而生出向死而生的希望。
所有的亡灵在这一刻重获新生,所有的生者也在这一刻得到了救赎。
薛兰漪环望四周数不清的灵牌,听着他们唱起欢快的歌谣。
这是她第一次切身体会到那种生机盎然的情绪在陌生的人之间流动。
那样的情绪会感染、会蔓延。
他们互不认识,可他们的情绪织成了一道网,将彼此紧紧相连。
薛兰漪忽而想起,那一年少年将军被围困高昌郡五天五夜,了无音讯。
她在京中担忧了五天五夜,辗转难眠。
她再次见到少将军时,他凯旋回京,骨瘦嶙峋,却又说不出得意气风发。
听说他在漫天风雪中将大氅脱给了副将,将干粮全部分给了伤员,他自己不饮不食、穿着单衣在城垛上守了他的将士们五天五夜。
其实以他的身手,他可以独自冲出重围的。
少年偏要跟那群人同气连枝,同生共死。
可是临行前,他分明答应过薛兰漪不逞能不受伤的。
因为他不守信用,他回京那日,薛兰漪都没去接他。
那时的魏小将军连战甲还没来得及脱,也没去觐见圣上,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来到郡主府。
他跟在她身后,不停地解释当时情形。
他说有千千万万人与他并肩作战时,他没有办法考虑自己的安危,甚至没办法想千里之外的薛兰漪。
将士们高唱着“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在那样高涨的情绪下,他与将士们是一体。
同甘共苦的情谊高于一切,包括男女之情。
薛兰漪不懂,为了这件事,和他闹了好一阵别扭。
而今,薛兰漪站在人潮中,感受着每个人的情绪涌动,感受到自己是他们中的一员。
她突然理解了魏宣的感受。
她突然也觉得,是不是她可以放弃自己的心意,牺牲自己的儿女私情,去成全更多更多人的希望呢?
她不想再跟魏宣无休无止地相互搭救,再不停逃亡了。
也不想再跟魏璋无休无止的争吵,导致更多人受害了。
一切,该了结了。
她仰头望向碧蓝的天,洁白的云。
朝阳当空,一瞬刺破了心中阴霾。
天地广阔,有很多事要做,何必困守儿女私情?
“昭阳郡主,我们在溪水巷设了流水宴庆祝,你要一起吗?”韩玉一手抱着五个灵牌,一手伸向她热情地邀约。
“嗯!我去!”
薛兰漪的眼神亮了起来,不假思索,将手伸给了韩玉。
倏地,一道寒芒落在她手背上。
薛兰漪的手一颤,本能地缩回,寻着那束寒芒望去。
十步之遥的汉白玉石御路上,魏璋正高踞马上,沉郁的视线盯着她和韩玉快要握住的手。
魏璋并未料到薛兰漪出现在此地,心生讶异,滞了一瞬,而后调转缰绳朝她而来。
他向是面色冷峻,朝人群走来时,扑面而来的威压如阴云,喧闹的人群瞬间偃旗息鼓。
各人纷纷叩首拜下。
韩玉也吓到了,一个激灵赶紧缩手,跪在地上。
人群自觉撤于道路两旁,给魏璋的马儿让出了一条路,直通往薛兰漪。
魏璋□□马蹄清脆。
每走过一个人,便听他们磕头以拜,恭敬高呼“国公爷千岁!国公爷千岁!”
在场的众人从前是恨他、怕他的。
因为少帝继位后,魏璋也是追捕太子党的主力之一。
而今,他们是敬他、谢他的。
不管往事如何,此时此刻,今时今日,是魏璋帮他们平反,也只有魏璋能帮他们平反t。
魏璋,成了他们的英雄。
他们真心感恩魏璋,每个人皆毕恭毕敬。
然魏璋的目光一向目标明确,只紧锁着道路尽头的薛兰漪。
他方才分明看到薛兰漪眼神亮晶晶的,朝那书生伸出了手。
仿佛她对每个人都可以笑容灿烂,无拘无束。
但甫一看到他,脸上的活人气儿就立刻收敛了,身体戒备,面如死灰。
他倒不如一个书生。
魏璋心里有些不悦,尤其见她打算去牵别人的手,他有股冲动直接将她捞上马来。
不过最终,到底还是忍下了心绪,温声道:“过来。”
男人朝她伸手。
指骨骨节分明,拇指上的金纹墨玉扳指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好像蛇的鳞片。
幽冷的,不可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