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重逢时
“是宝珠姑姑。”
“近来奴才发现她总是在娘娘午歇后一个人下山,后来有一日丁公公问她,姑姑说是去山下寻一些民间的话本子,娘娘近日总是心事重重夜里难眠。姑姑给娘娘听一听,娘娘果然能安稳入睡。丁公公见此便不再多言了。”
“你可是发现了什么?”秦惟熙一双秀眉轻蹙:“丁公公后来也没有再说过什么?”
崔律道:“后来宝珠姑姑再下山去丁公公瞧见了也当没瞧见,只一心督促着宫人照料娘娘的花。”
“后来有一日宝珠姑姑再次下了山,但奴才已留心多日发现她那日脂粉敷了很多。山上的小宫娥总会托奴才去山下买一些口脂、石黛,说是姑娘家可以面美,也可以遮一遮憔容。但那日奴才总觉得姑姑是哭过了似的。”
“你可是发现她下山与谁碰面了?”秦惟熙忽然道。
崔律猛地抬起了头来:“姑娘,您怎么知道?”
“我猜的。”
自打回京后那日初登霞光顶她便觉得宝珠姑姑与从前不大一样了,但当年发生的那些事他们没有谁是一成不变的,于是她在下山麻烦这个当年被赵祖母救治下的小公公多帮留意着。
但后来的宝珠在小桃园掌掴宫娥、禁提雪字,这些都在无形中证实了她的疑虑。
“可是坤宁宫的清湃?抑或他人?”
崔律仍然睁大了双目,但很快他便想通了。恭声道:“回姑娘,是清湃。”
璞娘这时开口道:“这宝珠对娘娘一向忠心耿耿,可是当年的坤宁宫如今的慈宁宫里面的老人了,伴随娘娘多载,怎会行此糊涂事?”
崔律道:“奴才起初想着能不能是皇后娘娘挂念她老人家,便托了清湃姑姑隔些时日便问询一番娘娘的近况。但实属用不着这般藏着掖着,若是清湃来山上丁公公是无论如何都会让她进门的。”
“崔公公,那日你说丁公公拿了银钱去安抚那宫娥的家人,所以丁公公并没有亲自去?”
崔律点头。
“不。不对。”寂静的寒夜在观荷苑中,秦惟熙反复的踱步陷入沉思。
当日来霞光顶得知此宫娥坠湖一事,下山后褚夜宁派了人去寻过她的家乡,却在街坊口中得知那老对老夫妇因小女离世生怕留在家乡睹物思人,家中处处有小女从前生存过的痕迹,处理了后事便搬走了。
至于搬到了哪里他们无从知晓,而此宫娥的身量与当日木童口中的也并不相同,所以这件事他们后来并没有再追查过。
秦惟熙再道:“丁公公也有些不对。因为从前丁公公最是严谨的一个人,少时我时常出入赵祖母的慈宁宫,很是熟悉。”
璞娘上前道:“那现在该当如何?不若去禀了太后娘娘。”
秦惟熙说:“不。现下不能再让赵祖母受刺激了,我们现在并不知晓宝珠下山见清湃到底所为何事,若冒然出头恐怕会使我们倒打一耙。”
她看向崔律:“劳烦崔公公,如今你只需在霞光顶在赵祖母身边护好她,至于宝珠,公公你也不必再盯,首先你要保护好自己,明日我会想个法子将她调走。”
崔律称是。
秦惟熙想起了今日来山上的目的,又问:“崔公公,当年那庑房里除陈桂贻之外就没有其他看似与寻常人并不同的人?”
她想,那一直未曾露出真面的马怜人或许就隐身在当年不起眼的庑房中,容貌可以变,身份自然也可以变。
崔律想了想说:“当时奴才与他们并不时常在一块。”
秦惟熙也在这时想到了今日周全口中的如今在慈宁宫照料房的老太监,她问起此事。t
崔律道:“那个老太监奴才与他识得,他是后来才去的慈宁宫。只是这老人家有些神叨叨的。”他说到此处,又朝着秦惟熙道:“不若奴才与娘娘说想回去看一看花房?与这老太监见上一面。”
秦惟熙看向面前仍然低着眸垂手侍立的崔律,春日里的高健一事他只身前来,最后赵祖母气血攻心,前朝后宫亦人尽皆知。如今的宫中已容不下崔律了。
她心头一酸,面上仍然浅笑道:“崔公公,娘娘在哪里你就在哪里,记得我说的话,不要回宫去。时辰不早了,公公早些歇息吧,今日多谢你。”
崔律连连道不敢又连连称是。此时已时值深夜,秦惟熙又让璞娘给他递过一盏平日里给入夜后山上的宫人都会点起的宫灯。
崔律双手接过宫灯转身告退,忽又听得身后的姑娘道:“崔公公,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崔律刚刚接过宫灯的双手一颤,随后他垂着头转身行下一礼:“姑娘也是。”
翌日晨光熹微,秦惟熙早早起了身穿戴整齐后带着璞娘去了万松阁服侍皇太后用早食。
小厨房熬了糯糯的两小碗白粥,另几碟子爽口的酱菜与用酱料小蔬菜等鲜拌的一道碎鸡肉。
皇太后上了年岁,牙口也吃不得硬食,那道鲜拌的鸡腿肉也被切得碎碎的好入口。即是这般秦惟熙还是拿着汤匙又捣了一捣再放到了皇太后用膳的小瓷碗里,并着清粥再一同搅了搅。
这吃法,当年的皇太后很是喜爱。
一勺送入口中,皇太后笑呵呵地握住了她的手:“赵祖母的丫头这般会照顾人,往后是哪个小郎君有这福气哦?快快坐下吃饭,哀家不用你再旁伺候。”
秦惟熙笑了笑很快依言坐下,脑中却不觉想起了前夜里一定要拉着她看星星的那个小郎君,她眼眸弯弯道:“我们会彼此照顾。”
皇太后微微一愣,急切道:“可是有钟意的小郎君了?”
“有的。”
“待祖母吃了饭再与您说。”
皇太后连声道好,秦惟熙也一手端起白粥用起了早食。这时宝珠正撩了帘子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杏仁茶走了进来。
她趁机道:“赵祖母,还有几天就快到新年了。我很喜欢宝珠姑姑做的吃食还有那道甜甜的杏仁茶。”说着她又看向一旁服侍的璞娘:“就是我身边的璞娘也做不出来姑姑那个味道。不如就让姑姑去罗府住一阵子可好?”
宝珠闻言一抬头,正见璞娘在一旁无奈地笑:“老祖宗,我们小姐在江南这些年,夫人变着花样的给她做吃食,您瞧瞧,如今竟吃出了这一张巧嘴。老奴是没法子喽!”
皇太后哈哈笑道:“敢情今日来与哀家用膳是打着借人的名头哦!”
秦惟熙放了下粥碗,一手握住了皇太后那双满是皱纹的手道:“赵祖母?”
皇太后笑着拍了拍她:“宝珠阿!她可伺候哀家快半辈子了,哀家早就习惯她了。没有宝珠给哀家整日念故事听,哀家会睡不着的。”
“待会儿让宝珠去教你的璞娘这杏仁茶是如何做,或是这山上的其他人丫头你随便挑。”
秦惟熙瞧着皇太后的决绝心下有些疑惑,只好再拉住皇太后再言语一番。但皇太后只慈爱地看着她只笑不语。
早食过后秦惟熙与执意要去小佛堂为她祈福的皇太后待到巳时便欲下山。
如若可以她想用很多很多的时间来陪一陪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家。美人迟暮,但当年的雍容华贵,凤仪万千仍然记得。
下山前她以挂念她老人家为由将奉画留在了霞光顶,奉画听闻宝珠一事也执意要留在万松阁照料皇太后。
下山后,秦惟熙却并未急着回罗府,而是去了靖宁侯府。在看到褚夜宁的那一刻,从昨夜登霞光顶直到在入侯府后浑身上下紧绷的那一根弦,终于一点一点松了开。
侯府的书房内,她将昨日诸事一并讲给了褚夜宁听。褚夜宁当即令松阳去寻了阿肖,慈宁宫重地,别人或许不得令进不得,但身为一国储君亦是当今皇太后的亲孙儿他自然可以进得。
褚夜宁将她来时覆盖着寒霜的披风拿到火炉旁烘烤,又去取了手炉再倒上一盏热茶递给她,温声道:“有没有好一些?自你出府后我让松阳与雀舌一直跟在你后面,见你去了霞光顶我便让他们不必在跟了。”
秦惟熙一双杏眸圆瞪,昨日竟有两人尾随在她身后,她竟浑然未觉。
褚夜宁见此勾唇一笑,又取了椅背上所挂得那件玄黑狐裘披在了她的身后。
熟悉的气息,手中温热的手炉与冒着热气的清茶,秦惟熙顿时感到心头一暖。又听褚夜宁道:“你是认为当年是皇后联手孙绍浦等人要扳倒父亲与秦老爹?”
秦惟熙点头,紧握杯盏的五指也在这一刻微微地轻颤。很快,褚夜宁一手握了上去。
她道:“四哥,当年哥哥登霞光顶却闻赵祖母拒见,我一直在想是否是宝珠所为,还有皇后。”
“但皇后只有太子这一个儿子。扳倒父亲与秦老爹对她又有何好处?”褚夜宁说到此处,脑中忽然闪现出一个尘封久远,甚至已经逐渐忘却的画面。
他忽然想起年少时,还是太子妃的陶凝一跃为中宫之后居坤宁,一日宫宴皇后将他召于坤宁,与他打趣隐晦说起尚公主的一番话。但那个时候他已决然否决过,说有喜欢的姑娘。但这事当年无人知晓,即是父亲也不知道此事。
或许是当年的皇后觉得父亲与秦老爹背后的秦褚两氏皆功高盖于主,若有一日他褚家生了异心阻碍了她唯一所得的太子登帝位……
褚夜宁当即与秦惟熙说起了此事。
秦惟熙倏忽想起当年的皇帝对她秦氏一族,是如何以对天下一个交代的由头毫不留情面的做起抄家灭族之事。
他们所有人都信父亲没有谋逆,为何与父亲多情同手足般的帝王全然不相信。
皇后,唯有保护他的发妻皇后。
褚夜宁却再未给她多想的机会,命阮姑姑准备了午食也没有旁人在,只将饭菜摆在了陶然居里二人用起午膳。
一箸再一箸的菜肉夹送到她的碗中,不多时她空空的小饭碗便堆得如小山一般高。
秦惟熙睁着一双黑亮亮的眼珠朝面前的人看去,忽想起了赵祖母后口中的小郎君。她嫣然一笑道:“四哥,照这么吃下去我会长肉的。”
褚夜宁忽然狡黠一笑,只盯着她瞧:“胖瘦我都喜欢。”
但秦惟熙看得分明,有一瞬间他的目光从她的面上在不经意间游移到了她的颈间。
明眸转动,秦惟熙忽然夹了一箸鱼肉到他的面前,褚夜宁想也未想一口吃了下去。
秦惟熙看着他低低哼了一声,轻声道:“话本子里的登徒子。”
“什么?”褚夜宁闻言不由一怔。
“话本子、登徒子、松阳九曲……”温热柔软的唇瓣刹那贴在她的双唇上,也阻挡了她在欲说出口的话。
须臾,他从她红似樱桃的唇瓣上离去,低笑道:“秦洛,登徒子的事儿你四哥我可是一件都没有做。”
“不过今日在陶然居我们二人一同用饭,你瞧一瞧像不像新婚的小两口在一起用食。”
少顷,秦惟熙只听得他明朗的笑声传遍于陶然居。
呸!登徒子!
饭毕,松阳很快来禀说起阿肖的答复,姜元珺已派人问过与宫里老人相识的身在东宫的宦官。那宫人说慈宁宫的暖房里确实是有一个举止怪异的老太监,许多人都不曾待见他躲着他,圣人身边的陈大伴却经常给那老太监买吃食,闲暇休沐时还会请那老太监吃酒。
褚夜宁听罢道:“有邕州那装哑的老汉在前,那花房里的老太监不一定是真的疯癫,也许是当年在庑房看见了什么以疯癫自保。或许这陈桂贻就是孙绍浦的那个弟弟。至于那个马怜人或许当时也在其中,说不定是那老太监看见过这马怜人的真面目。”
他回身握住秦惟熙的双手:“不过这些我也只是猜测,还要想个法子让他兄弟二人见上一面,或是知道那马怜人究竟是何人,总之这两个人都与孙绍浦逃不开干系,与当年的案子也逃不开干系。说不定会以此知道当年背后的主导者。”
“我会想办法进宫一趟。”
待松阳离去后,陶然居内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褚夜宁见她白皙如雪的面上更是添染了一分苍白,他拥她入怀,一双眸却望着窗外庭园中的积雪。
“秦洛,待明年春日里你会看见院中会有许多株玉兰花树。这个新岁我t会同你一起过。”
秦惟熙抬眸盯着他滚动的喉结与微微冒出胡茬的下颚,又听他轻声道:“还未曾与你说,小荷与平安还有那个小久宝很是志趣相投能玩到一处去。不过这个臭小子可不像你哥哥小时候,你说他这古灵精怪的劲儿像谁呢?”
秦惟熙眼眸弯弯笑了出来:“像谁?”
“当然是像他小姑姑了。”
四目相对,皆是笑意温软,褚夜宁目光灼灼地看着面前的姑娘:“嗯,还有个小惊喜要给你?”
“是什么?”
褚夜宁却狡黠一笑只重新将她拥在怀中,不舍分离。
“小秦洛啊小秦洛,要到何时四哥才能天天见到你。”
直到酉时秦惟熙才带着璞娘由罗聆新指派来的另心腹护卫驾车赶回罗府。罗远与他人不同,回京后她不是一次的与阿兄说起过此事,现今她身边有雀舌有木童和子今,若是罗远仍旧在她身边充当起车夫的身份,那便是大材小用了。
但今日离去时,穿过陶然居经过靖宁侯府的正堂,秦惟熙却瞧见一身着侯府护卫装扮的青年男人与她擦身而过,那青年男人盯着她看了一瞬而后与她恭敬行礼。
她心下所觉有些眼熟却无论如何记不起到此在哪里见过此人,只好点头笑笑,很快带着璞娘离去。
罗府掌灯时分。
院子里的积雪已被家仆清除彻底,得知今日罗聆还未下值归家,秦惟熙便欲带着璞娘回了听雨轩,一回头却见古翰朝着自己笑得一脸慈爱。
她一瞬茫然:“古伯伯?这两日我不在家可是发生了什么让大家伙高兴的事?”
古翰却忽然卖起了关子,只道:“小姐,今日有客来访,现下正在听雨轩等候。”
听雨轩内。
秦惟熙还未来得及褪去一身的寒霜与凉气便推开了一楼的门扉。
膳厅里的那张八仙桌上多了一盏热茶,芳香扑鼻,隐隐约约间还有桃香的气味。
那是她的习惯,从幼年至今,每每喝茶时总会挑起几颗晒干的小桃干到茶杯里。
很快一身着绛紫色长袄,梳着一头盘鬓的姑娘从小厨房走了出来。
时隔数个春夏秋冬,时至今日当年跃下滚滚江河,甘愿挺直了脊梁赴死亦不愿死在敌人的刀刃之下那一幕,一双主仆仍然铭记于心。
泪水夺眶而出,秦惟熙欣喜激动地喊道:“阿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