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见崔律
严老尚书忽然想起了当年褚伯苓老将军离世时,老定国公秦鹤一夜间花白了头,本是身体硬朗的秦鹤也因一场大病长逝。
但京中后来传闻的老定国公死不瞑目一事他并没有瞧见,也不知是否为真,但那段时日太祖皇帝已时常不理政事,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有时候仔细去看已变得空洞无神,甚至最后僻居于蓬莱小顶时已拄起了拐杖,也在最后崩逝于由他亲手种植的那片玉兰花树下。
周全久久未曾听严秉的回应,伸出一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严老尚书?”
严禀回神,倏忽想起了而今在位的九五之尊,当年太祖皇帝崩逝前他亲口承诺会辅佐先帝爷最是放心不下的太子殿下到他再不能动的那一天。
严老尚书长叹一声,朝着周全一摆手,就此起了身摇摇晃晃地蹒跚离去。
周全撩帘而出,望着庭院里严禀独自行前的背影,也回身重新披上了来时的那件厚重压身的斗篷,揉了揉四肢关节带来的痛感。
他这痹症又发作了啊!
周全搓了搓手,望着庭院里白茫茫一片的积雪又拽着身覆的厚衣朝里裹了裹。
听雨轩内,秦惟熙刚刚食过了午食也匆匆出了院子带上璞娘与奉画悄然离府。
傍晚时分,城郊茶寮,张老伯处。
一身材高大、五官俊秀的中年男人早已伫立在茶寮外朝远处眺望,很快跟在周全之后的另一辆马车也踏雪而至。
秦惟熙带着璞娘下了马车,二人手中皆提着一方食盒。
“周世叔!”这也是二人时隔多年的第一次真正的晤面寒暄。
周全迎了上去,看着面前随风雪而来,眉眼弯弯甚是灵动的小姑娘也不禁一笑。
“欸!叫世叔可叫老了!”他哈哈一笑,当即打住。
秦惟熙也同样笑看着面前的中年男人,思忖一瞬:“那叫……兄长?”
周全面上登时一副古怪的神情:“甚是滑稽别扭。小侄女,还是叫世叔吧。”
一叔一侄,二人相视一笑,有一瞬间秦惟熙竟恍惚所见多年以后已至中年的三哥青筠。
二人入了张老伯的小竹屋,并把今日新做的花酥一提由璞娘给了张老伯,一提给了周全,张老伯爽朗一笑,上过了两盏茶也不打扰二人径自离去。
周全看着那提五颜六色的花酥,似是已迫不及待:“点心很好吃。你那婶婶今日还想着待你周世叔回了家能不能吃上你做的甜花酥。”
秦惟熙莞尔:“婶婶爱吃,我看恐怕世叔您也是喜欢的。待我回去再给她多做上一些。”
周全笑哈哈地应着便说起了正事:“昨日你来信后我便去查了一番。当年那庑房里当值的小太监,那一茬人要么得病死了,要么被安置在各宫里因得罪了主子被赐死。只有一个聋哑人现今在慈宁宫照料花房。还有一个出了宫现今在霞光顶。”
“当今太后娘娘早已僻居霞光顶,这空下来的慈宁宫变成了许多宫人不爱当差的地,虽能得个清闲却月银寥寥无油水可捞。但娘娘还有一暖房的花要人照料,这便成了那平日里并不招人待见的聋哑老太监的好去处。”
“居然都死了。”秦惟熙一阵沉吟。
周全再道:“因在后宫重地,你周世叔我是无论如何进不得了。不过若是让你婶婶绣了罗帕给皇后娘娘倒是可以进得后宫。你那婶婶绣工了得,一朵牡丹在帕子上一绣竟像真的一样,娘娘又很是喜欢牡丹时常召她入宫作伴。”
秦惟熙一直认真的倾听着周全的谈语,在听见周全说起他的爱妻康氏时一张带笑的俊容上更是多了几分柔情。而这种眼神她亦见过。
她笑意盈盈地望向周全:“世叔待婶婶真好。”
周全听罢眼含笑意:“她嫁给我我就要对她好,姑娘家在这世上不容易,我只能尽我所能让她感到满足,不惹她伤心就好了。”
秦惟熙点点头又说回了正题:“但这坤宁宫与慈宁宫,两宫相隔着各大宫殿,婶婶怕是不好进得去。况且世叔刚才说到霞光顶我倒是想起一人。”
周全道:“可不就是。我与你婶婶在得知此事商议了一番,这如何进得慈宁宫倒是有些难度了。”又听秦惟熙提到霞光顶,开口问:“是那出了宫的小太监?”
秦惟熙道:“正是。”
当年新岁宴上她们几人是因为孙绍浦的下令毒打崔律才就此救下了这个坚韧的小内宦。崔律在宫中当差多年也自然在那庑房里歇宿过多年。
若是当年他曾无意间知晓或看到孙绍浦究竟为何出现在庑房,或是清楚的了解当年的那茬人……
秦惟熙回神道:“周世叔,此事无需让婶婶见皇后娘娘,当年我们几个小辈偶然在庑房救过一个小宫人,正是如今身在霞光顶的那位,他叫崔律。而他后来在太后娘娘的花房也当值过几年,或许他能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崔律?”
秦惟熙点头。
周全道:“那自然好。”
二人各自端茶再吃了一盏茶,想起她们的重庆府一行,笑问:“小侄女,昨日罗远送信来,见你信中所说那卢虞母女可是寻着了?”
秦惟熙想起在重庆府的那些美好时光,笑盈盈地点头:“当年卢虞带了家财逃离京城如今却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况且带着年近十一龄还未读书习字的小女儿。我与靖宁侯出现在她面前,纵使藏着掖着她也认下了。”
“此番如若不亲自去见见卢虞,恐怕她并不会能心甘情愿的回京。算一算时日应是也快到京城了。我们匆忙回京倒是可以一路忍得,但她那个小女儿年岁还小,为此就让木童带着她们慢慢走吧。”
周全笑眯眯地看着面前侃侃而谈的小姑娘,恍若见到了当年在幽幽古刹之下所见的男青t年。
他不禁感慨:“小侄女甚是肖似定国公。”
却不曾想到当年京师大雪,他二人在宫墙下的擦身而过竟是天人永隔,再不复相见。
秦惟熙此时眼中已是一片柔软,嘴角漾起浅浅的弧度:“是的,惟熙肖父。”
说罢,她忽然想起秦家案发时周全做的一系列举动,他站在茫茫大雪里手拿着弹劾父亲的奏折,让雷霆之怒手握生死大权的帝王消了怒气,也让他从此患上了痹症。
她起身朝周全郑重一拜,行的却不是女儿礼,而是抱拳一辑以武者的方式。父亲当年习武爱武,也曾驾驭着战马沙场斩敌。
“周世叔……”
然周全却并未等她话罢,起身一手挡住了他一拳辑礼:“小侄女不必谢我,我周全只为定国公的其人。”
说罢他将盏中清茶一饮而尽,再爽朗一笑:“若一定要谢,待你家族昭雪可重见天日,定要请周世叔去你秦家墓穴,让周某人我能再与定国公秦大人见上一面。”
“一言为定!”
事不宜迟,二人在茶寮暂别。借着黄昏的光亮一辆马车已辘辘驶向了那在季夏时节杏树遍山的霞光顶。
宝珠与丁维看见来人皆是很惊讶,因这一次她并未有他人随同,只带着罗家的仆妇与侍女。
万松阁内,皇太后刚刚食过晚膳又在小花园里走了一圈,此刻正倚床榻上,手里握着一小火炉听着宝珠讲起民间趣事。
皇太后听见她的声音,眉间微微蹙了起来,问:“宝珠啊?什么时辰了?”
“回老祖宗,已戌时了。”
皇太后一双空洞的眼去寻着那姑娘,秦惟熙也在这时迎了过去一手握住她。
皇太后轻柔的声音道:“怎么这个时辰来了?”说着又去探索侧耳倾听着她身后的响动。
“只有你自己吗?”
秦惟熙点了点头,也轻轻的回应着:“赵祖母,我带了璞娘与奉画。”
可皇太后却说:“没有男儿们在那也是危险的。”
秦惟熙笑:“没有危险。赵祖母,我会自保。”
皇太后闻言笑呵呵地道:“赵祖母的丫头如今都会自保啦?既然今日这般晚了,那就在此住下吧。”
秦惟熙望着窗外的寒冬回身又将盖在皇太后身上的锦被朝着里掖了掖,打趣道:“若我是早间来,赵祖母就要赶我下山了?我可不是那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吵不着祖母您的。”
皇太后笑容越发慈和,一手轻抚向她背后垂直下来的一头乌黑亮丽的发,又问道:“有没有吃过晚饭啊?”
秦惟熙摇头:“今日出来的急还要向祖母您讨一顿饭,待明日丫头做了花酥给您吃。”
宝珠在旁笑道:“瞧瞧这伶牙俐齿的小姑。”
皇太后笑得越发和蔼,岁月留下的满面皱纹此刻也堆叠到了一处。
今夜她仍然歇在与万松阁相隔着一池荷塘的观荷苑,但宝珠命宫娥端来的饭菜她却没有吃下一口,而是友善地挥退了宝珠派到观荷苑欲来服侍她的宫娥,在夜深人静时熄灭了殿中的烛火带着璞娘见了崔律。
崔律早在晚间宝珠又派了宫娥另起炉灶时便知道了她身在霞光顶。
漫长的冬夜,崔律在观荷苑的前殿见到了那满身如披风雪而来的姑娘。
崔律正要躬身行礼,璞娘却上前一拦将他扶了起来。
秦惟熙道:“崔公公,今夜我急切上山实则是有一桩要事,当年在庑房你因得罪了那孙贼遭以毒打,你可知当时那孙贼为何会在满朝百官与君同贺的新岁宴上前往此地?”
孙贼?
崔律冷不防一听不由一怔,很快他便心中了然面前的姑娘带着满腔愤怒的所说的孙贼是何人。
崔律仔细认真的回忆半晌,想起了那个被施以卑鄙手段,命在旦夕的夜晚。
很快他回过神恭声道:“但是那孙公公好像是要来找什么人,在庑房内东张西望,奴才因上头赏了糖食回去的晚被他们关在门外,正好瞧见了孙公公独自前来。”
“但是无人敢询问当时的孙公公是在找何人。”
秦惟熙再道:“崔公公,你再庑房歇宿那段时日可有瞧见与你同当值的宫人有什么异常?”
崔律闻言再次陷入沉思,仔细回忆起来。
“回姑娘,当时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人……”忽然他眼睛一亮:“若说特别的人恐怕是陈公公,当时他与奴才都为那座庑房的低等人,但是没人敢欺辱他甚至很多人还有些惧怕他。奴才直到后来见到他成为了陛下身边的大总管还有些不敢相信。”
“陈桂贻?”
崔律点头。
秦惟熙顿时脑中如一道惊雷闪过,陈桂贻、孙绍浦,这二人果然有所干系。
耳畔很快又听得崔律再道:“姑娘,奴才也正有一事要偷偷下山寻你,奴才前些时日发现了一件很是可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