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除夕夜
除夕,小雪初晴。
罗府的婆子厨娘们早早起身蒸了一大锅的点心与今日要食的鱼肉菜肴,做了瓜果点心等一一摆到了正堂与两个小主子的宿处。家仆们也在府门前点燃了爆竹迎接新岁。
这一日直到正月里的第十五日京城内无一不是张灯结彩宛如白昼,热闹非凡。
秦惟熙亦早早起了身换上了璞娘为她准备的新衣赶去正堂与罗聆、罗琛贺新年。罗家兄弟二人也早预备了压祟钱给这个如今在府里唯一的“妹妹”。
秦惟熙大方接过了二人的祝愿,并祝两位兄长新年快乐,诸事如愿。
璞娘特地端了一盘枣泥花酥让兄妹三人吃下,只道:“吃了这甜酥,今年一年里都要欢喜快活。”
三人却不约而同地瞄准了同一块比碟中其他多带一瓣花瓣的枣泥饼。三人再心照不宣的一笑,最后还是两个大男人退到了后面,秦惟熙一手拿过却是没有及时吃下,而是掰成了四份,其中两瓣递给了罗聆罗琛。
秦惟熙看着手中小小梅花样式的银锞子回头朝璞娘一笑:“我就知道这块多了花瓣的点心不简单。璞娘,你若想塞了银锞子不被我们发现何不同做成相同样式的?”
璞娘笑眯眯地看着三人,罗聆道:“因为璞娘知道我们会分食。同享欢喜,同甘共苦。”
说罢,罗聆又回头看向被秦惟熙适才掰下此刻捏在手中的一块花酥,笑问:“是给夜宁的?”
秦惟熙眨了眨眼:“阿兄不是说他早早会来t?”
罗聆点头,又问:“可派了人去山上接奉画?待明日宫宴后晚间我们再上山看望赵祖母。”
秦惟熙看着两位兄长吃下那块点心,也将她的那块送入口中:“早就派了人去接。”她抬头看向不拘言笑的罗聆,却仍然能在他的那副俊容上看见隐隐流露出的欢喜。
从前她身在江南时每一年的新岁都会提前去信京师,遥祝这个孑然一身在京的兄长新年快乐。
但偌大的罗府,阿兄罗聆每一年都是孤寂的,就如同身在西北的那孤寂少年一般。所以阿兄每一年送往西北的书信都会书写上:夜宁,近来安好?夜宁,立秋渐寒,添衣勿病。
“阿兄?你今日欢不欢喜?我与堂兄都在你的身边。”她抬头笑问。
罗聆不拘言笑的面上终于有了温润又柔和地笑意:“阿兄欢喜极了。”
“那阿兄今日有没有接小姝与平安来这儿?”她再而趁机问。
这一次也难得地在罗聆的面上看到一丝羞意。
二人身后的罗琛忽地明朗一笑:“大哥,你也有今天。”
门廊下忽然响起一声清冽的声音:“罗阿兄,在说什么这么开心?”
秦惟熙回头去看却见身着了一袭黛色锦袍的贵公子,外罩着一件玄黑狐裘走了进来。雪后的暖阳将他腰下所悬的那枚香毬,在他的行走间隐隐折射出一道亮晶晶的光晕。
秦惟熙垂下眸瞧了瞧腰间同样所悬的那枚香毬,一抬头对上了褚夜宁丝毫不加掩饰投来的炽热目光,很快又向她的腰间移去。
罗聆还未答话,门廊下再走近三人却是赵家姐弟与从霞光顶回城的奉画,看样子三人竟是一同回来的,而三人的身侧还有一人是丁维。
在内的几人忙迎了上去与丁维一一贺年,丁维侧身受下半礼,又从怀中掏出了一摞丰厚的红封。
丁维笑道:“奴才这便要赶往宫中,就不多留了。这是太后娘娘赏给小主子们的压祟钱,娘娘说了小主子们无论长大多少岁,在她老人家眼里还是当年会要糖吃的小孩子。而今年新岁小主子们也不必上山了,京城里灯会正热闹,娘娘让几位小主子去赏灯呢!”
罗聆带众人笑着接过,秦惟熙却还是取过空食盒匆匆抓了一把几上的点心糖果递给丁维,丁维也不推辞笑着接过由众人亲送出正堂离去。
待丁维的马车走得远远的,赵姝含才道:“姑祖母不让我们去就真的不去了?”
秦惟熙回身看向众人,眨眨眼:“谁说不去?丁公公来过吗?我怎么没看见?我们偷偷去!”
几人皆抿唇一笑,纷纷回了府中。
秦惟熙与褚夜宁二人渐渐心照不宣的落在几人身后,褚夜宁刚想着去拉她的手,掌心却忽然感到一阵痒感,竟是身侧的姑娘再用一指尖轻轻地朝他挠了挠。
“褚夜宁……”
他回眸去看。
“新岁长乐。”
褚夜宁勾唇一笑,一双桃花眼此刻更是柔情万分:“秦洛,新年快乐,每一年都要快乐。”
话音刚落,口中却被忽然塞入一个甜甜带着枣泥味的不知名物。
身侧的姑娘又低声道:“是花酥。璞娘包了银锞子,我与两位兄长分食了,给你留了一块。”
秦惟熙说罢正想抬头要再看一看,那曾在深宫高墙下承诺要为他撑腰的少年郎,那一副甚是好看的皮囊。那人却忽然倾身靠了过来,紧接着右颊上很快留下了温热的一吻。
秦惟熙登时抬眸朝前去看,见罗聆等人依旧朝府中走着恍若未闻正暗自松了一口气,余光却见也逐渐落在几人身后的平安正回眸笑看着她与褚夜宁。
少年此刻亦微微红了面。
秦惟熙心头登时一咯噔。
褚夜宁!却换来他的一声爽朗笑音。
几人一起用了早食、午食,又回到罗聆的院中几个大男人品茶的品茶,手执着黑白棋对弈的对弈。但不紧不慢嘴角带着笑意品着清茶的无非是罗聆,棋局上依旧分毫不让的仍旧是那日隔空大战数回合的褚夜宁与罗琛。
小窗下的暖榻上,赵姝含在矮几上一手持着绣剪一手拿着剪纸捡起了各式各样的窗花,对面秦惟熙正双膝跪在软垫上,一肘支着矮几,一手在干果盒里挑着蜜饯,不时又剥开一个蜜桔递给观棋的平安再喂给专心剪窗花的赵姝含。
这样静好有如同亲人般的挚友在侧陪伴,一起守岁一起共度新年,秦惟熙也唯有在那十年过往中的梦境中所见。
到了晚间的团年饭,陶青筠带着老诚意伯特地吩咐给他们几个小辈带过来的压祟钱进了罗府。但令几人没想到的是本在宫中与帝后一同食除夕家宴的姜氏姐弟,也在陶青筠之后一同而来。
因罗聆放了家仆们休假,古翰与璞娘便亲自掌勺做了许多菜肴,炸的酥脆的鱼、入味的酱烧鸭、糖麻花与熏肉等,也只是不能少了新岁要吃的饺儿与汤团。
姜元馥带来了一坛亲酿的荔枝酒,为几人一一倒满,往年新岁她也会与哥哥来罗府陪罗聆过年,但不同于往年的是今日多了许多人。
而陶青筠也带了几坛当初在霞光顶嚷着要饮的竹叶青。
爆竹声声中,几人食过了这顿团年饭,酒过几旬,众人都有些生了醉意。
秦惟熙取过那盏一直未曾饮下的荔枝酒端起与姜元馥道:“阿馥,新年快乐——”
姜元馥唇角扬着笑:“七妹妹,你也新年快乐。”
她再倒满一杯清酒一饮而下,带着迷茫的双眸给忽然看向众人,一张花容上也在这时悄然涌上一丝涩然。
随后她朝与她相对而座的褚夜宁道:“前两日母后做了一桩糊涂事,四哥没往心里去?”
“姑母?”
“什么事?”还在醉酒边游离的陶青筠忽然一怔,开口道。谁料桌下的姜元珺却忽然朝着他轻轻踢了一脚。
“老木头,你作甚?”
姜元珺看着醉醺醺一身酒气的陶青筠,轻轻叹了口气,随后又对姜元馥道:“时辰不早了,阿馥,我们该回宫了。”
姜元馥却恍若未闻,笑道:“哥哥今日不是答应了我在大哥府中守岁?”说着,她又回眸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褚夜宁:“四哥,这尚公主的事儿你六妹妹我可从来不晓得。四哥勿要往心里去。”
本见姜元馥的盏中已空无酒水的秦惟熙,见状拿过身后花几上的瓷壶倒了一盏清水与她。再听到姜元馥口中的尚公主三字后忽然一怔,手一抖,壶中的水溢到了桌面。
褚夜宁一手握住接过了她手中的那瓷壶,但目光却是对着姜元馥。他淡笑道:“当日我与皇后说了我有喜欢的姑娘,我也不介意再说一次,在这儿呢!”
众人在朝褚夜宁看去,却见他浑然没有醉意,一双星目眸色清明。
姜元馥笑看着二人:“我早就知道,四哥。”
众人又听褚夜宁忽然很是清冽地声音道:“我也想知道十年前你寄往西北的那封信,当今日在座的所有人遥祝我安,其中这包括小星。但那末尾所留的墨黑一片是谁?是阿烁?还是你这七妹妹?”
“是觉得多此一举不想让我记起这兄妹二人?还是觉得我是真的认下了这弑父罪,恨不得有一日千刀万剐了这秦家兄妹二人?”
“夜宁?”姜元珺忽然站起了身。
褚夜宁仍然淡淡一笑:“可还记得当日我在宫中与你说过的话?”
姜元珺闻言脑中二人在那片宫墙下的一番谈语。
也想让我佩服佩服你?那你在这个储君位上好好的坐稳罢。
褚夜宁道:“当年还有些事我就不想说了。而今日的事,此为无事生非。”
姜元馥仍然双颊带着红晕,满满醉意,却久不言语,而后呢喃:“这封信我亦送错了吗?”
秦惟熙垂着一双眸陷入了难以言喻的心境,余光却见相隔一人的陶青筠面色不知何时沉了下来。
她很快收回了目光,却心下疑惑。
这时罗聆道:“今日我们吃的是团年饭,既如此大的小的都给我这个长兄一个面子行不行?”
沉陷在这小风暴中的二人还未答话,陶青筠却突然一推碗箸:“实则吃不下了。阿聆,忘了与你说了,今日我不回府了就在你这儿歇下了。”说着就起身径自走了出去。
罗琛在后问:“不守岁了?”
陶青筠早已走出了膳厅,背对着众人摆了摆手:“你们好生玩。”
但这一顿团年饭仍然不欢而散,姜元珺按捺下心中的疑虑,将早已在东宫备下的新年礼物一一送给众人便带着姜元馥回t了宫中。
赵姝含则与平安分别歇在了听雨轩与罗府外院的厢房。
听雨轩的那颗已成枯枝的木槿花树下,褚夜宁从背后穿过秦惟熙的双臂拥紧了她,令她能完全罩于他身披的那件氅衣里,试图驱散她周身的寒气。而后将她一双极尽冰冷的手握在了自己的双手中。
漫天璀璨的烟火绽放于夜空中,他说过这个新岁会同她一起过,会同她一起守岁,那他酒也定会做到。
但望向鼻尖已冻得通红,双颊已似红果的姑娘,他道:“秦洛?回去隔着窗看烟花?”
“再看一会儿,只消一会儿。”
但褚夜宁也分明看到了她眼中那一瞬而过的失落。
他更加拥紧了一分,再道:“是不是姜元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