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不见天
正月初一,宫宴,文武百官入宫朝贺。
康乐帝却在朝臣入宫前私下召见了褚夜宁,只道如今靖宁侯府清冷的很,待宴席后将他留宿宫中,叔侄二人将那日下到一半的棋局再拿出对弈一番。
昨夜的不欢而散彷佛在天明时分早已如雨后的碧空,乌云尽散。陶青筠也在今日带着从走南闯北的商贩手中买来的一笼鹦鹉进了宫。
他无官职在身也无心受中宫陶皇后所庇谋得一职,但帝后二人情意深重,陶青筠又为陶皇后的亲侄,康乐帝早已允了这个机敏聪颖,总是能逗得陶皇后心情愉悦的侄儿随意进出宫中。
坤宁宫里陶青筠一盏热茶还未饮下,陶皇后便打发了他带着那笼鹦鹉去瞧一瞧,自昨日回宫后便闭门不出的小表妹。
陶青筠也未在坤宁宫过多停留,虽有不情不愿之意却还是在要出宫的岔路上去了贞蕙公主的宫殿。
陶青筠一路走走停停想着年幼时的贞馥总是会围着他带进宫的鹦鹉瞧个不停,满是好奇心。他不禁一笑,临到门廊下那副冷冰冰的俊容也缓和了大半。
但还未进得殿中,殿内便有宫娥远远地瞧见是诚意伯府的小公子殷勤迎了出来。
陶青筠见状一扫那宫娥身后的殿宇:“怎么?贞蕙不在?”
宫娥垂着头恭声道:“梁姑娘方才来过,公主带着她出宫了。”说着又微微抬眸看向陶青筠手中的一笼羽毛甚是好看的鹦鹉,大抵是拿来给公主解闷的。
这般想着,宫娥道:“陶公子不若在殿里等一等?”
陶青筠却摇了摇头想着这几日城中的灯会很是热闹,许是姑娘家爱看这些光亮出了宫。
“不了。”并将手提的鹦鹉递给了那宫娥:“拿去给贞蕙吧。”
那宫娥双手接过,陶青筠见状正欲转身离去耳畔却忽然响起一阵急切地脚步声。
他的耳力极好也自然听得出来那声音里隐隐透出的急迫。
陶青筠下意识转过了身去瞧,却发现姜元馥身边的贴身宫娥紫姝忽然从殿内了走出来,此时面色煞白,牙齿不停地打着轻颤。
他时常进宫,这紫姝为自小伴在贞蕙身边的侍女他也知晓,但素来稳重一个人今日却如此失态,且看这样子贞蕙出宫只带了梁书文的女儿,并没有带从来不离她半寸的侍女。
陶青筠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在瞧见紫姝冷不防一见殿外还有他人神色中更是慌张,他更是沉下脸面。
陶青筠迟疑一二一撩衣袍上了石阶。
便是表妹如今他们皆已成年,若无要事进出她的闺阁便有些不合规矩了。
紫姝却下意识伸手一拦,强颜欢笑道:“陶小公子,公主出宫了,不在殿内。”
陶青筠微微眯起了眼,淡淡一笑:“那能让贞蕙身边的侍女这般失态是所为何事啊?”
陶青筠再不作停留三两步便登上了石阶朝殿内走去,而殿内一切安然无恙,还有几个宫娥在打着毛掸清着古架上所摆花瓶的浮尘。
唯有内殿那盏门扉被人从外推了开,陶青筠定睛看去。
一屋子的珠翠首饰并不在他一个大男人的眼里,首先进入殿内所见的便是那一面墙壁前的多格博古架。而这时本在殿中扫尘的宫娥见到他此举也相继而来,惊呼道:“陶小公子——”
陶青筠阴沉着面,淡淡道:“滚出去!”
满是匣盒的博古架上并没有某种奇特的,但除了这面博古架内殿里的物什还有什么是能令紫姝那般失态的。
一抬头,他看见了紫姝浑身颤抖着,面色较方才更是煞白了几分。
“你,过来!”
紫姝只觉这几步路走得异常的慢,颤音道:“陶公子。”
陶青筠仔细盯着她瞧,却见她刚刚有一瞬间下意识地朝博古架上瞄了一眼。
他心想难道是贞蕙养了一种令她们惧怕的玩宠,或是小青蛇?但再瞬息见到紫姝的仓皇而逃他很快便否定了这种猜疑。
紫姝牙齿仍然打着颤,寒风刺骨的大年初一她却并不是被冻得打颤。
她脑中忽然想起了那个每次与她擦肩而过都令她浑身不自在的孟与,自阿翼死后新来到公主身边的宫卫。
去哪儿?如今要去哪儿?诚意伯家的小公子如今还在公主的内殿。
忽然她想到了今日是宫宴,陛下召见百官朝臣的日子,那与公主与陶小公子平日里极其要好的罗詹事还有靖宁侯他们都会来宫中,他们都是有官职在身的人。还有太子殿下。
紫姝快步朝太和殿的方向跑去,大殿内此时歌舞升平,盛宴正浓,远远地便听见了群臣的欢笑声。
紫姝在太和殿外站定,踮脚瞧了瞧平日与她交好的小宦官在殿外静侍。正想着如何越过太和殿前的御前侍卫,那小宦官却余光看见了她的身影,思量一分小跑了过来。
“紫姝姑娘,你有何事?”
紫姝慌乱道:“快,快去寻太子殿下,抑或罗詹事、靖宁侯,不拘哪个。就说……说陶小公子在公主的寝宫与公主起了小争执。”
那小宦官见紫姝面色煞白连连点头称是。在回到太和殿前时却见殿中正觥筹交错,而圣人的面上也带着一片喜色,龙颜大悦。
小宦官见此忙错开了眼再去瞧圣人坐下的太子殿下,与殿下不远处的罗詹事,如今这个时候他若是进得殿中绕过众臣那就是自讨苦吃,若是一个不好还会人头落地。但想起适才外面哭得梨花带雨的紫姝姑娘他又长长一叹。
目光胡乱的游移在众臣之中也没瞧见那靖宁侯的影子,正不知如何是好余光却对上了一双冷冽探究的目光。
那靖宁侯今日穿了一身官袍,正悠闲地地坐在椅上一手端着酒盏,一手摆弄着腰间的那枚小物件,忽然一双锐眼朝着他直射过来。
小宦官再无他法,只朝着殿外瞧了瞧而后看向了那靖宁侯,紧接着退到了殿门后。
褚夜宁一瞬目光闪动。
正此时有朝臣端着手中的琼浆玉液来与他敬酒,那人哈哈笑道:“今日殿中数名华裳佳人起舞,小侯爷怎生没多大兴致?”
褚夜宁起身笑道:“倒是从来不喜这些。今日有些吃醉了酒,去外透透风,大人留步。”
那朝臣自讨了没趣,碰了一鼻子的灰,也心里清楚这戍边多年归京的小侯爷桀骜惯了谁的面子都不给。
褚夜宁迈着醉步嘴角带着笑意出了太和殿,而御座上的康乐帝此时也瞧见了他离去的身影。
他示意陈桂贻近身交待了一番,那边陈桂贻得了旨意后又去了御座下的姜元珺的座处。
贞蕙公主的寝宫内,陶青筠看向那被打开一个小角的漆黑木盒倏忽勃然大怒,一手将它摔落在地。
宫卫孟与在这时刚刚食过新岁给宫人们的赏赐,重新站回了廊庑下。
他的职责便是护卫好公主。
但忽然听见贞蕙公主的内殿里传出的响音,他蓦地一手向腰间抚去。
有宫娥道:“是陶小公子。”
皇后娘娘的侄儿?
孟与目光一闪。
但那陶小公子身在贞蕙公主的内殿,他是无论如何也进不得的。这时却见那陶小公子从内殿走了出来,手中还提着一个漆黑食盒。
孟与再是目光一闪烁,但只是这一瞬却被心思玲珑的陶青筠捕捉到了。
刹那,众宫娥便见这个每次看见她们都和颜悦色,笑眯眯的中宫皇后侄儿陶青筠一改往日好脾气气汹汹出了公主的寝宫。紧接着又在廊庑下看到公主的新宫卫时倏地脸色铁青。
陶青筠冰冷的眼神直射向孟与,将那漆匣盒朝地上猛烈地一摔,随后又回身疾步朝内殿而去,取过了他适才在多宝阁上所见的一柄剑。拔剑出鞘,直对向孟与。
他咬牙问:“当初姑母要派新的宫卫给贞蕙贞蕙只留下一人,我还觉得不对头。如今我才知道并不是我想多了。”t
陶青筠一步步逼近孟与,孟与则一步步朝身后退去。
“我问你当年的事是不是你?派去刺杀七妹的人有一个掉进了江里,我寻了多日也没寻到那尸首。”
他一声厉喝:“是不是你?”
身后,紫姝带着满面阴沉的靖宁侯悄然而至。
褚夜宁也在这几息间看见了那散落在地,浑身透着诡异的漆黑匣盒。
他抬步走过,再而俯身捡起。
是一憨态可掬的大肚泥娃娃,当年这几个女孩儿里唯有他的姑娘对其爱不释手。
褚夜宁拿在手中仔细看去,目光却在泥人的底部见到那个极小的熙字时,一瞬面色阴森可怖,一双星眸里透着凛冽的寒霜,就如雪山上千年不化的寒冰。
他低笑了一声,却是愤怒到了极致,转瞬面上宁静得令人感到恐惧。
他道:“这是什么东西?”
褚夜宁再次垂眸看向那漆黑如棺椁的木匣,再而淡笑一声:“一种诅咒?想将其困在不见天日的屋子里困其一生?”
他俯身再次将那散落在地的黑匣提起,随后不疾不徐走过陶青筠的身侧,道:“这是何人?”
他看向孟与。
陶青筠仍然手握着长剑,剑尖直抵孟与的颈间。但却一阵哑然。
褚夜宁淡漠地笑道:“这不是你的作风。”
陶青筠盯着孟与那张处事不惊的面忽然冷笑一声,却也在这一刻蓦地想起了今日来此的目的。
他面色一瞬惶恐,急迫道:“快!离宫!去罗府!”又将那柄利剑再反手一挥架到了孟与的脖子上,咬牙道:“待会儿若是不老实,我不介意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