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苦难言
众人看着被褚夜宁生生扭断了脖子的孟与,有人惊惧,有人视而不见。
很快,陶青筠将满面泪痕的姜元馥拉拽进了屋子。
秦惟熙看着跌坐在地满面怔愣的姜元馥,耳畔是陶青筠忽然响起的一声厉语,却似在极致艰难地道出:“姜元馥……我给过你机会。”
当年在江船上她临死际偶然间所瞥见得那一幅散落在角落里的画卷。她知道是来人为了确认她的身份,确认她的死亡。
还有她明明心有察觉有危险,将江船上的秦家灯笼系数销毁换上了姜字灯笼,姜为国姓,虽普天之下姜姓黎民众多,但若身为训练有素的杀手死士,一定会过多过少对此姓有所忌惮。
但那一夜并没有。
那些悄然逼近她的船只与船上的数名死士全然未理会那行驶在江河上的姜姓船只。
而她实在与姜元馥太熟悉了。
阿馥幼年时爱画画、爱写字,爱临摹先帝的字帖。那一手落笔后能令蝴蝶从纸中飞出,能令玉兰在笔下生香,能令当年桃园八结义的众人犹如从画中走出的鲜活人般,那落笔而成的栩栩如生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
她的画像便是如此。
陶青筠红着眼,垂着眸,又一瞬陷入了哑然。屋子内此时只有他们三人。
陶青筠抬眸看向站在窗棂下的秦惟熙,再次艰难地哽咽道:“七妹妹……当年……”
“我知道。”秦惟熙忽然说。
“什么?”
她的面色一片淡然,很快抬眼看向面前满眼错愕的陶青筠,努力笑道:“三哥,我知道。”
本是立在屋檐下的发财忽然夺门而入,噗通一声跪在了秦惟熙的面前,抽泣道:“……姑娘,公子他这些年也是有苦说不出。奴才眼看着公子嘴角的泡一茬子一茬子的起。”
“当年公子将姑娘您从那些贼寇的手中救出,眼见着您无恙后便去确认了那些死士可尚有气息,却在船上看到了一幅画,公子便将他交给了奴才好生保管。”
“自那以后公子回了京城便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好些时日。奴才亲眼看着公子夜不能眠,这火气一天比一天增长,奴才试探着去问,公子却一言不发。奴才知道公子这是如鲠在喉。”
“直到春日里你回了京公子甚是高兴,那日赏了府里我们下人许多平日里他攒下的银子买酒吃,公子为此醉了酒这才与奴才说来。”
“后来也是从姑娘您口中得知当日您一箭射过一个贼寇,公子这些年一直想着那人到底有没有死透,是否也是随着阿夏姑娘的尸首飘到了下游葬身于江中。”
“为此这么些年藏在心里的那件事t,公子一直在不安中度过。”
“画……”一直缄默无言地姜元馥这时忽然开口,一双眸在他二人身上来回游移。
秦惟熙看着面前眼角垂下一滴清泪的陶青筠,又被他用衣袖很快拂了去。
她见此走了过去,再微微俯下身仰着面朝着垂眸的陶青筠看去。
四目相对,她浅笑道:“三哥,原来男孩子哭泣是这般哭的吗?你哭什么?”
“七妹妹,我没哭。”
春日里她回京后频频在他嘴角看见的口疮,再到后来的宝平寺一行那小沙弥口中的“太过执着,必伤心根”。
现如今她都懂了。
秦惟熙伸出一指腹在陶青筠的眼角快速滑过,又拿到眼前认真瞧了瞧,笑道:“是吗?三哥,我怎么觉得这是咸的?”
陶青筠闻言一抬头,看着面前的姑娘一副处事不惊的态度,与当年在茫茫江河上所见她的决然赴死。他忽然破涕一笑,紧接着轻哼了一声。
秦惟熙见他一时有了笑颜,才开口道:“当年三哥将我救起,三哥于我有恩。但这恩情不掺杂任何,因为我们是兄妹。”
她再冷然地看向此刻面色苍白如纸的姜元馥,须臾幽幽一叹:“至于阿馥,她是三哥姑母的女儿。三哥幼年失怙,我们没有一个人不想好好待这个心思灵巧,张口就会哄得人一笑的小郎君。”
“皇后娘娘与陶祖父互相一手将三哥你带大成人,而我也不能让三哥难做。”
“当年在江南苏醒过后,我看着小星怀中爱怜捧着个泥娃娃站在我面前,她对着我甜甜一笑。我想既然我不确定,既然我还活着,既然当年的桃园八结义我们从不曾分割,那就将此事藏在心里,永远都没有人知道好了。”
“但我不曾想到三哥也看到了那幅画……”
姜元馥忽然淡淡一笑:“七妹……没想到你早就知道了。”
难怪,难怪当日在蓬莱小顶这个自幼毫不逊色于她的七妹妹,会看着远处那一片玉兰花树问她,她们的情谊可否会同祖父一样。
她仰头想把泪水重收于眶,强笑道:“七妹,你知道的,我们从前有多要好。那个时候我时常想着不若有一天你成了我的嫂嫂,我们一同在宫中长大。但你也知道的,幼时的我便很执拗。渐渐的看着你身边的一切,我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
“七妹,我希望你过得好,但是不能过得比我好。”
幽幽清冽的声音围绕在几人耳畔:“从小到大人人皆围着你转,这几个兄长没有一个人不喜欢你,四哥也喜欢你,但我自小便知道四哥对你是另一种喜欢。”
“那年他与裴表姐的弟弟打了一架,毫不留情面的打掉了他弟弟的一颗门牙,我亲眼看见。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只因表姐的弟弟为梁朗抱不平,说了你一句日后京城里没人敢娶的蛮女。”
“为此四哥便打了他。”
“也只是因为这一桩小事。”
姜元馥将望向窗前的目光忽然移到了秦惟熙的面容上:“幼年时我的身体里住着一个魔鬼,一个妖怪,她总是对我说怎么什么好事都让你秦家占了。”
“那副碧玺耳环是你的、四哥也是你的、兄长妹妹们都是你的、祖母的所有宠爱也都是你的。还有秦伯父伯母对你视若珍宝,我的目之所及处皆是对你的怜爱。”
“我们出去一块游玩、逛街、去霞光顶,人人都以为你是主子,我只是那幅美丽的画卷上随手的一笔渲染。人人都说我一国堂堂公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是这风雨都是你们给的。”
“七妹,要不我来做一做秦家女,你来做一做这天家的公主?如何?”
浑身微微颤抖着的姜元馥忽然一声冷笑:“所有人都说我命格极贵,与哥哥同月同日降生,可是你们谁知道,有谁知道?在我日后得知是母后为了讨皇祖父祖母的喜爱,为了坐稳这太子妃之位,日后的中宫之位,还未到生产的时日便将我催生了出来。”
“荣宠是哥哥的,人人给予的尊敬也是哥哥的。而我什么都没有,任何事任何人都要将我排在后面。”
秦惟熙看着无声哭泣的姜元馥,听着她一字一句犹如一把利刃猛戳在她的心头。须臾她道:“阿馥,这些年兄长给予我们的关爱从未厚此薄彼。当年三哥冒着风雨去给你买吃食,五哥为你一次次的遮掩偷偷溜出宫寻我们几个玩,阿兄与哥哥每次见到你都要唤上一声小阿馥,并拿来最好的甜糖最好的瓜果看着你吃下。”
“那四哥呢?她褚夜宁?”姜元馥忽然转过了头,厉声问。
秦惟熙倏忽想起了昨日的除夕夜,那一场不欢而散的团年饭。
她忽然意识到。
“你心悦四哥?”
姜元馥忽然勾唇一笑:“他为天子骄子,父亲为战功赫赫受世人敬仰的大将军。而我为金枝玉叶、天之骄女,我们本应是皇祖母口中的那一双金童玉女,所以为什么不呢?”
“七妹,凡是你有的,我都要拿去。我都心悦至极。”
“所以但凡是我有的你都想拿走。阿馥?对不对?但……这不是喜欢。”
陶青筠浑身颤抖着听着这一句句,正欲开口,廊下却忽然传来一声凄厉尖叫,几人朝着小窗去看,竟是梁禧不知何时被用一根麻绳困住了双手,悬挂在游廊的横柱上。
而身覆的衣裙裙摆上尽是血色,一滴一滴流淌在冰冷的地上。
罗琛与雀舌等人视而不见般坐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而褚夜宁此刻正倚靠在廊柱下的那一方美人靠上,一腿微微弯曲置于椅上,一腿垂悬于地,一只手握着一柄短匕再用另一只手的指腹擦拭着刃上所留的鲜血。
梁禧一声声咒骂:“褚夜宁!我要哥哥杀了你,小霸王!捋不顺的狼狗儿!当年就应该让你同秦烁光一般皆死绝……”
褚夜宁狡黠一笑,望着在眼前晃晃悠悠的一双足,拿出短匕再次朝着她腿弯处再次划上一刀。
屋内的几人见状走了出来。
褚夜宁一双桃花笑眼看向梁禧,但手中却是做着最令人痛苦的事。
看见几人走出来,他忽然一改笑颜,转瞬一副轻蔑傲慢的神色看向姜元馥。但手中一直旋转把玩着那柄短刃。
少顷他忽而一笑:“姜元馥!”
姜元馥一瞬瞳孔微缩,目光死死朝他看去。
她轻笑道:“褚夜宁,你喜欢七妹,所以她就能成为伤害你的武器!褚夜宁,她是你的软肋,我们人人皆知!”
上方仍然响彻着梁禧的咒骂,与尖厉的嘶喊声。
“公主,求求你救我——”
秦惟熙朝梁禧望去,这时罗琛忽然走了过来与她笑眯眯抱拳一辑:“女豪杰,在想什么?”
秦惟熙回眸笑了笑,而后似陷入了沉思:“我在想倘若梁书文知道一个儿子公主尚不成,一个女儿又入不了东宫,偏偏心悦的却是我们的好大哥,他会如何?”
她又抬眸看着涨红了面,满是狼狈的梁禧,轻轻一笑:“什么都要学我,连名字也要同音。不若你也来学一学我这家破人亡的第十年。”
“秦惟熙,你敢……”
“我父亲为当朝内阁重臣,倘若今日我不能活着走出去,我的父亲、哥哥皆会要了你们的命!”
“然后呢?”秦惟熙问。
“将我还活在人世间的消息上禀帝家,让我再次如十年前那般成为人人痛恨的坏人?”
“无所谓了。”
“我秦家清清白白,纵是今日你总的出这秦家老宅,纵是那高高在上的帝家施以我凌迟之刑,将我的血肉一片再一片刮下,我还是会说我秦家光明磊落,行得正,做得端!”
身后忽然有一只手牵住了她,而后她耳畔听得一句:所以纵是软肋又如何?我褚夜宁也会与她生死相随。
众人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厉喝。
“阿馥!”
几人回头去看,却是姜元珺一人只身前来,不知在园子外站了多久。他手中拿着适才被放褚夜宁放在清凉园外,还未瞒着那姑娘及时销毁的漆黑匣盒,疾步走了过来,并将那黑匣猛摔在地。
褚夜宁骤然起身夺过雀舌怀抱的利剑,一瞬劈向那木匣之中。
木匣与那曾寄予祝福的大阿福也登时四分五裂。
褚夜宁又在几息间将手中的利剑对准了姜元馥。
秦惟熙怔怔地看向那匣盒与散落碎为多半的大阿福,正想俯身捡起去看,却有一高大健硕的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秦洛,不要看。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这世间人心险恶,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你只为自己而活。t”
姜元珺满面的冷峻与深沉,看向这个自幼看着她一点点长大玉雪可爱的妹妹。而后他目光稍稍一瞥远处躺在地一身惨状的孟与,与被掉在廊庑下满身血污的梁禧。
“我问你,当年母后秘密处决了一批人,过后对我只说办事不力,是为何?”
他并未听到有关于适才在那间屋子里,从几人口中说出的当年过往,但他已隐隐有所觉。
他再道:“七妹当年险些丧命在江河,是有母后为你筹谋?孟与是侥幸活着回来的人?对不对?当年被母后秘密处决的那一批人是否是,母后所豢养的一行没去江南的死士却知道了孟与的一番计划,被母后下令杀害。”
姜元馥目光呆滞的一扫姜元珺,少顷忽而一笑:“是。又如何?”
“阿馥,你怎能?”姜元珺垂眸看向她的双膝,想起了十年前那个雪夜,也是这个妹妹长跪于父皇的殿前,从此腿疾缠身多年。
他忽然开口笑道:“孤错了。错在当年未随阿烁兄长一同长眠九泉。”
随后姜元珺朝面前咫尺之距那眸中满是霜雪的姑娘看去。不,从前的她并不是这样的,她会笑,每每与她的见面那个头戴珠花,一身绫罗的小姑娘,一张如明珠生晕的面容上都会笑盈盈的,也会有喜怒哀乐。
适才的那番话他已全数入耳。
他突然想起那个滂沱大雨的夜晚,他在心底深藏多年经逆贼所害,家毁人亡的峡小姑娘对他仍然笑着问出那句:五哥,可若真的有那一日我应是以何种身份呢?
是啊?以何种身份呢?
他敬重仰慕的阿烁兄长又是否会在某一日魂归故土,看着他这些年为秦家做的一举一动,微不足道。
笑话,只是个笑话。
“阿肖!”他再而厉喝一声。
明明只身前来的姜元珺,清凉园外须臾再次走出一人的身影。
阿肖上前还未答话,姜元珺已道:“将贞蕙带走!”
姜元馥冷冷一笑:“哥哥?”
然姜元珺却背对着她,再一声下令:“带回她的寝宫!”
“从此孤没有这个妹妹!”
褚夜宁忽然手持一剑拦在了阿肖面前,他笑道:“我有说过让她走?”
“如今我便这么好说话?”
陶青筠站在原地,眸色一片黯然。
姜元珺回过头,缓缓走向面前那鹅黄锦裳却满目寒霜的姑娘。
少顷他道:“夜宁,今日你与青筠带着那宫卫出宫,父皇他定已知晓,且梁书文之女也是随贞蕙出的宫。今日为百官入宫朝贺的日子,恐怕也会有有心人猜疑此事。”
“我会带七妹入宫,从此以真面堂堂正正走于这世间。”
褚夜宁淡笑一声,却是收回了挡在阿肖身前的利剑:“然后呢?”
“有人阻,杀之——”
“有人碍,诛之——”
“若有人害,孤以己身,护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