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姜元馥
罗府外,车夫正套了马车停在府门处,秦惟熙带着奉画、雀舌登上马车,正想着去街市上搜罗一些奇珍异宝。因就快到璞娘的生辰,而且晚间还会去霞光顶看望赵祖母。今日城中商贩自大江南北而来聚集在此,新鲜玩意儿数不胜数。
车水马龙的街市上,秦惟熙正与奉画驻足在一售卖绢扇的摊铺前,当年在江南她也给璞娘买过这样一把绢扇,璞娘爱不释手每年不待盛夏酷暑便握在怀里把玩轻轻挥动。
沿街挑着扁担卖着冬果,或是走街串巷售卖着糖糕炒板栗的小商不禁让奉画动了馋意,手里握着一把绢扇直到那卖糖糕的小商贩出了这条街巷,仍然踮着脚在伸着脖子望。
雀舌在一旁双手抱怀警惕四周,看她这一举动也看得好笑:“小奉画这是又想吃甜食了?”
奉画闻言红了耳根:“谁说的,我就是看一看。”
秦惟熙听在耳中,随手解下腰间的荷包,又将奉画一手拉过递了上去:“想吃什么拿去买吧。”
奉画眨眨眼:“那小姐想吃什么?”
秦惟熙笑:“你买回来的我都能吃。令买一包刚出炉的糖炒栗子给雀舌姑娘。”
雀舌在一旁靠近了一分,两眼亮亮:“属下喜欢吃糖炒栗子夫人还记得。”
秦惟熙听得这一声夫人,弯唇一笑,又径自挑起了绢扇。奉画见此,一手撰着衣角扭捏一瞬,很快消失在了二人面前。
人山人海的鼓楼街上有杂技班子特地赶在这一日在街头表演起摔跤、舞狮,或是上演大变活人的戏法,欲赚得满载而归回家过个好年。
奉画手里捧着一包刚出炉的瓜子看得正出神却心知不能在此久留,正欲买了糖炒栗子与甜糕还有酸溜溜的糖葫芦,再买上一支适才看见很是漂亮的兔子灯便去寻自家小姐。却在转身的那一霎忽然感到颈后一痛。
奉画暗道不好,还未待走出两步开口大喊便觉两眼一黑晕厥了过去。
街市的另一头,秦惟熙已带着雀舌买了绢扇、手绘花灯,还有出自画匠手中惟妙惟肖的生肖脸谱。她想让那个常年僻居在山中的老人家也在新岁这一刻,能感到曾在先帝的新政治理下,这片国土之上藏在街头小巷的百姓富足,国泰民安的烟火气。
却迟迟未等奉画回来。
秦惟熙正欲把手中的大件小件送回马车上,让雀舌却寻一寻不知被困到哪里去的奉画。因今日新岁灯会街上人群繁多,一眼望去皆是头挨着头、肩并着肩行走的黎民百姓。
雀舌却肃容道:“夫人!侯爷交待了属下要与你寸步不离!”
秦惟熙莞尔一笑:“好好好。那我们一起送车上,若是路过人群聚集的地方你瞧一瞧有没有奉画的身影可行?”
雀舌迟疑半晌仍旧肃着容却是点了点头。
心下却不禁腹诽,这个贪吃的小奉画莫非被人牙子掠走了?
正此时二人走在奉画刚刚停留的杂技班子处,雀舌一双锐眼滴溜溜一转与秦惟熙道:“夫人你在此等我几息,属下去去就归。”
秦惟熙眼眸弯弯看着雀舌离去的身影,却也真的停留在原地等起她。
冷不防有人忽然在后拍了拍她的肩:“秦惟熙——”
秦惟熙一瞬转过了头,却是梁禧手中握着一把短小的利刃死死抵在了她的颈间。她低声道:“别动!”
而这一幕也正好被从茶庄里走出,刚刚与茶庄的店家成交了一桩生意的罗琛瞧见。
雀舌一扫围在杂技班子前看热闹的人群却并未见到奉画的身影只得返回,也是在这一瞬与从茶庄里走出的罗琛,同看见梁禧以利刃钳制住秦惟熙的这一幕。
雀舌当即拔剑出鞘疾步山前,而远处的罗琛也飞身而过。但秦惟熙却朝他二人无声一笑,并用一双黑亮的眼珠示意二人稍安勿躁。
梁禧眼中已逐渐涌上一片愠意,咬牙切齿道:“秦惟熙,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秦惟熙淡淡笑了笑:“哦?我挡你的道了?”
梁禧看着秦惟熙这般泰然自若的神情,藏在宽袖中的那只手更是一紧,朝着她雪白的颈间再移动一分。
顷刻血珠沁出。
“秦惟熙,若想你身边那侍女活命就乖乖跟我走。”
秦惟熙仍然低垂着眼眸浅笑道:“你何时看见我不走了?”
不多时,秦家老宅外。
一直跟随在暗处的雀舌与罗琛仍然紧盯着梁禧,随时准备与她拔刀相向。
秦家老宅内。
梁禧的贴身侍女与家丁模样的男人正将已昏厥过去的奉画,捆绑在通往清凉园的廊庑下一根廊柱上。
而罗琛也在梁禧之后悄然进了院中,随时等待钳制住梁禧。
已跃上屋顶的雀舌见此一手弃剑转瞬摸上腰间的长鞭朝着梁禧手中的利刃挥了过去。
也就是这几息的时间,秦惟熙忽然冷冷一笑:“阿兄!”
身后的梁禧一怔,随后冷不防的火辣辣痛感传遍整个手臂,让她顿时弃刀一声低哼。弹指间,罗琛也已飞身而上将梁禧反手一钳,将她整个人拖行在地面朝廊柱下而去。
而雀舌早已飞身跃下将梁禧的侍女与梁府家丁持鞭甩倒在地,并将昏迷的奉画松绑。
秦惟熙扫了扫此时浑身无力跌在雀舌怀中的奉画,回眸看着梁禧与罗琛道:“劳烦堂哥将她扶起来,令将那两人是如何绑住奉画的再如何绑到她们身上。”
罗琛一笑,将此时跌倒在地满眼怒火的梁禧提了起来,随后离去。
“啪”地一掌,秦惟熙毫不迟疑挥了过去。
“秦惟熙!你敢。”梁禧只觉耳畔一阵轰鸣。
“还没有我不敢的事!至少对于你是如此!”秦惟禧一步步走向梁禧冷眼看着她:“春日里那次谋杀是你吧梁禧?”
“你凭什么说是我!秦惟熙,我当真以为你死了,葬身在江河,魂飞魄散,死不得入故土,孤零零的葬身在……”梁禧仍然满腔怒火,口中不停的咒骂,说着就要上前来抓挠她。
秦惟熙却忽然轻笑一声,一把抓住了梁禧那一头引以为傲的秀发。梁禧一声尖叫响彻清凉园中,但这一刻却没人能回应她。
“你敢,你还敢抓我的头发!当年就是你剪了我的……”
秦惟熙握住她的一头秀发快速缠在自己手中随后朝下猛力一带,弯眸一笑道:“你错了,小孩子的打架与大孩子的打架可不太一样。”
“雀舌,拿剑来!”
雀舌当即将腰间佩剑掷了过去,看着梁禧一声坏笑。
秦惟熙一手接过,拔剑出鞘,一息间将梁禧的一头及腰秀发截去大半。
梁禧一手抓住随风飘落在地的乌发,声嘶力竭:“秦惟熙,我杀了你!”
*
秦家老宅外,褚夜宁与陶青筠一路带着孟与从罗府绕到秦府,除去在离宫时的东华门下有宫卫严加看守,陶青筠为防止惊动今日在太和殿参宴的众t人。出宫后仍然一路挟持着孟与。而孟与始终默不作声地配合着陶青筠。
陶青筠见此冷冷一笑,令发财将马车停于别处,发财却在这时忽然“咦”了一声,警惕道:“小公子,那停了辆马车!”
陶青筠与褚夜宁二人一双锐目双双直射过去。出宫后发财驾着马车,他二人带着孟与一路去了罗府,却从古翰口中得知秦惟熙带着奉画与雀舌姑娘出了门。于是发财又一路赶着马车前往鼓楼街仍未寻到人,发财一时没了主意,褚夜宁却一撩车帘探身而出,对他道:“去秦家!”
陶青筠一双冷冽的眸朝那辆马车看过去,随后将刀下的孟与交给了褚夜宁。而后他疾步走过,一掀车帘,入目的却是正在马车中瑟瑟发抖身着一袭华裳,满面惨白的姑娘。
陶青筠一声厉喝:“姜元馥,你没救了!”
陶青筠说罢将浑身颤抖的姜元馥拽下了马车而后奔向了秦家老宅,也正是这个时候几人在秦家内院的清凉园外瞧见了秦惟熙拽着梁禧一头乌发持剑截去的那一幕。
本是满眼存着戾气,从出宫后一言不发的褚夜宁这时忽然低低一笑。
紫姝跟着几人一路而来,在秦家老宅外看见贞蕙公主的那一刻已然心慌意乱。自那日孟与将那浑身透着诡异的黑匣盒带回宫中,又亲眼所见公主将那泥娃娃放了进去,她便心觉不安,夜晚里总是会做噩梦。
白日里她照常服侍着公主,却在公主不知道的时候在暗中观察着她的一言一行。平日里爱笑与宫娥们玩闹的公主自端午佳节后便将自己闷在宫中整日一言不发,或是对着那匣盒怔愣一晌午。
今日公主殿下难得出了宫,因是年宴阖宫的宫人都去领了上头赏下的吃食,也就是那几息的功夫,她鬼使神差地凭着平日里公主的习惯,在公主从不让人动的一妆奁内看见了一把钥匙,随后取过颤抖着双手走向了那多宝阁上的漆黑匣盒。
熙字,是个熙字。那一瞬她满面煞白,想起当年定国公案事发公主穿了一身素衣弃了一身的金枝玉叶雍容,一路走到了陛下的上书阁为秦家的那个小姑娘求情。
当年极是要好的一双姐妹,她们会穿同样一件颜色的衣裙,会有画着同样花样的水杯,也会时常同榻而眠,为何现如今会……
清凉园内,紫姝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而梁禧同样在看见姜元馥的那一刻,目露震惊之色。
今日是新岁年宴,她想着在家中浑浑噩噩的哥哥与不知所踪的幼弟,带着一身屈辱与周遭世家贵女的非议随父亲进了宫中。
父亲语重心长地对她说:“儿,如今你若能得公主另眼相看,那你哥哥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们梁家也会好起来的。如今若不是为父这一把老骨头在前面撑着,我们梁家恐怕就要完了。”
令她没有想到的是贞蕙公主仍然对她与往日不异,也可以说是自打罗家的女儿回京前无异。她忽然心中想着那个芝兰玉树般的温润君子,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他生在罗家。
贞蕙公主笑着赏了她一碗甜酪,又在众世家贵女的艳羡中带着她出了宫,这些时日以来她的面容上也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但公主并没有说带她去哪里,只说她们今夜要去霞光顶看望皇祖母,想来宫外寻一寻新奇的宝物。
公主还与她说:阿禧,本宫正想让母后认了你这义女,这些时日你受委屈了。如此,你也能有一个好婚事。
她受宠若惊,一抬头对上了泪流满面的贞蕙公主。她正欲开口,却见公主一手掀开了车帘,望着熙熙攘攘的闹市中,幽幽道:“阿禧,你知道,我曾也是天之骄女。”
那为何现在就不是了?她还是那万重门里的金枝玉叶。
梁禧一瞬茫然,却循着她的目光看到了人群中那一双鹅黄罗裳,嫣然一笑的明媚女子。
她脱口而出:“罗昭星。”
谁知耳畔忽然响起一声,令她那一刻充满了无尽恐惧感的话语。
“不,那是阿馥的七妹妹。”
七妹妹?
梁禧陡然睁大了眼睛,她蓦地想起了春日里的观星楼,流放边关的武定侯一家,被斩杀在闹市口的李盛,身刻十六字为秦家喊冤的工部尚书高健,还有他险些丧失一命的兄长。
秦惟熙!她脱口而出。
是她!她来索命来了!
她当即不假思索地带着贴身侍女下了马车带着满腔怒火看向那在人群中明眸皓齿的女子,又快速在侍女耳中交待了一番。
但那一刻,随着冬日刺骨的寒风她却忽然苏醒了,一回神却见到那依旧停在原地的马车与纹丝未动的车帘。
还有那日她在贞蕙公主的寝殿中所见的那诡异的漆黑匣子。
一不做二不休!她梁家的所有如今都是拜她所赐!
秦惟熙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几人与被铁青着一张面的陶青筠拉拽而来的姜元馥。
还有那个被褚夜宁钳制在刀刃下的宦官。
她快速走过,须臾从那一双给予她安定的目光中移到了那宦官的面孔上。
这一刻仿佛时间也静止下来。
这双眼睛她认得。
而一直定睛朝面前的姑娘看去的褚夜宁,也在她一瞬煞白的面容上,将自己手中的力度再次加剧了一分。
“你没死?”秦惟熙满目冰霜地看向孟与问道。
孟与也在这一句话中回过味来,抬眼定定地看向面前的女子。
少顷,他阴森一笑:“小姑娘,我也未曾想到你也没死。”
褚夜宁蓦地冷笑一声“果然。”
“当年那一箭是我没有教好。”
他似笑非笑地看向孟与,眼中却存了极致的杀意:“本侯现在心情不大好,你的命我先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