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如此反应,宴宁脸上笑意也倏然散去,仿若搁了巨石一般,压得他难受。
早饭时,何氏故作舍不得般,将宴宁带回的那包酥饼拿出,“安姐儿一个,宁哥儿两个,好了,剩下都是我的。”
宴宁朝何氏弯唇,“阿婆若是喜欢,待我去省试赶考回来,再多买些。”
解试还未放榜,宴宁已是说出要去省试的话,言下之意,此番解试他必过无疑。
何氏当即眉开眼笑,连连说好。
她喜爱吃这酥饼不假,可比起酥饼,孙儿能够考取功名才是她心中最为期盼之事。
若是从前,宴安此刻必是也要高兴应和,可她手里拿着酥饼,眼神发直,就好像没听到宴宁所言。
这次不等宴宁开口,何氏已是看出不妥,出声唤她,“安姐儿,你一直低着头作甚呐,没听见你弟弟方才说了什么?”
宴安终是回过神来,忙笑着回道:“我听见了,宁哥儿聪慧又努力,我从来不疑他学业,别说解试,便是省试,宁哥儿定也能过!”
宴宁唇角扬着笑意,然一想到宴安为那一盒梅子,便魂不守舍至如此地步,心头便又是泛起阵阵寒意。
九月初九,州城放榜这日,才刚至清晨,天尚未亮,那州衙外便围满人群。
待时辰一到,便有官吏迎着众人期盼目光,贴下榜文。
榜首赫然写道,晋州解元:宴宁。
人群骤然炸开,有那同县学子,早在县试时就知道了这号人物,当即便扬声喊道:“是那柳河村的宴家之子!”
柳河村这种穷乡僻壤之处,竟能考出个一州解元,莫不是文曲下凡?
人群再次哗然,直到有人道出,那宴宁师从沈修,众人这才不再惊疑,毕竟名师高徒,那沈修当年便是解元,还两入殿试,能得他亲授的学子,有此成绩,似也合乎情理。
当天傍晚,便有小吏抄榜快马加鞭送至柳河村。
里正得知宴宁高中解元,那唇角直朝耳根咧去,立即叫人带了锣鼓,一路敲着寻去宴家。
此刻已至黄昏,宴家三个用罢晚饭,宴宁在桌旁看书,宴安正在做绣活,何氏从旁指点一二,忽听那外间锣鼓喧嚣,似有人喊高喊着宴宁名字。
屋中三人皆是一愣。
宴宁最先明白过来,他内心并未觉出澎湃,只是下意识就将目光落在宴安身上。
见她眉眼微顿,蹙眉似在细听,连呼吸都已是屏住,直到彻底听清那句“本州解元,宴家之子宴宁所中”之后,她身子猛地一颤,眼眶顿时红了。
她慌忙丢下手中针线,抬手捂住唇,似生怕自己哭出声来,然脚步已是不由自主地朝着他面前奔去。
这是阿姐第二次扑入他怀中。
那平静如一潭死水的心绪,终是在她撞入身前的这一瞬,再次涌起了波涛。
“阿姐……”宴宁双手缓缓落在她脊背之处,嗓音微哑,却带着笑意,“我中了。”
何氏年岁大了,耳力比不得这两人,原本还听不清到底出了何事,但看眼前这一幕,还有何猜不出的。
她颤巍巍再度上前,将两个孩子一并揽入怀中。
宴宁中解元一事,自也是传到了沈修耳中,他在第二日清晨,便雇了马车与宴宁一并去了州衙,领那解状和路引,为来年开春的省试做准备。
省试由礼部主持,来年二月于京中开考。
在此期间,宴宁还是如之前一样,一面在村学教书,一面备考,而里正也将那月钱提至每月四百文。
要知自他也中了解元后,便又有不少孩子要来村学读书,从前那沈家村的学生,也
要过来不说,连那县里都有人慕名要来,几个村子已是商议,要将那土地庙扩建出一座学堂来。
宴宁每月领了那四百文,便尽数交到宴安手中。
宴安想到到了年底,宴宁便已至十八,如此儿郎,身上也当装些银钱,便说只留二百用于家用,剩余二百叫他自己拿上。
宴宁却道:“家中钱财向来都是阿姐来管,我拿着也无用,若当真有所需要,我自会向阿姐开口。”
他望着宴安,声音不由又温下几分,“日后……不论我赚得多少银钱,也会尽数教于阿姐来管。”
宴安见他执意如此,也只好将钱全部收下,“那好,阿姐便帮你攒着,往后给你娶媳妇用。”
听到“娶媳妇”这三个字,宴宁眸光微顿,缓缓落在宴安面容上,她并未觉察,只是低头在认真数着铜板。
他眸光细细密密,将她寸寸打量,最后唇角那笑容更温,声音又比方才低了更多,几近耳语,“好,钱财本就该是给媳妇用的。”
宴安浑然未觉,也未曾听得真切,只以为宴宁附和了她方才的话,便随口应了一声,继续数着手中铜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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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柠檬]:马上去京城赴考,希望回来后阿姐会很想念我,最好是飞扑到我怀中来。
沈修:放心去吧,家里交给我。
第24章
转眼便是年过,不过短短三两月的光景,来宴家说亲者已有不下十家,还有几家来问宴安的。
宴宁这边,还是只道心思皆在科举,无心成家。
旁人闻言,非但不恼,反倒连连称赞,说他先立业,在成家,此乃君子之道。
至于宴安,如今二十有一,同村这般年岁的女子,皆已成家,有的连孩子都抱了两个。
来与她求亲者,比起早年刚及笄那会儿,明显差得了许多,不是家底清贫比之宴家还不如,便是模样举止皆是粗鄙,往那一站便叫人生了厌烦,更有那鳏夫竟也求媒婆上门说亲。
这次不由宴安拒绝,何氏看了也是一肚子火气,来一个拒一个,有那被拒后恼羞成怒,出言诋毁,说宴安容貌生得如此好,脾性也温柔良善,偏到了这般年岁还不成亲,定是身有隐疾,又没准早就不干净了。
还有那媒婆见何氏面善,便蹬鼻子上脸,压低声劝说何氏,“趁如今还有人愿意娶,让你家孙女赶紧挑个嫁了,若再往后推个几年,风言风语更是传得收不住了,到时给人做妾,都未必有人要。”
“啊呸!”何氏气得一手叉腰,一手将那拐杖在地上用力直敲,将这嘴巴不净的一通乱骂。
“这些个歪瓜裂枣的货色,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那尿泥溅成坨都比他们顺眼!”
“哪个有半分人样?哪个能担起半石米来,哪个又读过半页书?”
“就这鬼迷日眼的德行,还敢攀我家安姐儿?我家安姐儿能多看他们一眼,都是他们祖坟烧了高香!”
“我何润兰今日把话撂到这儿,我家安姐儿不嫁人,那是因为瞧不上!”
那媒婆见状,早已吓得缩着脖子跳出院门,站在那门外扯着嗓子故意道:“哎呦,也难怪!人家宴家是要出状元的,自是眼高于顶,谁都瞧不上了喽!怕是只有那京中的达官显贵,才配得上宴家的金枝玉叶呐!”
这十里八乡皆知宴宁中了解元一事,背地里自是有那眼红之人,只盼着宴宁之后的省试落榜。
媒婆此言,不光是在讽宴安,明显是连带宴宁也一并嘲之。
何氏气得眉梢直跳,拿起拐杖就要朝那媒婆砸去。
宴安何曾见过祖母发这么大的火气,连忙将那拐杖攥住,又三两步跑上前去,一把将门合紧,随后回身扶住何氏,一面轻声宽抚,一面送她回屋。
何氏坐在炕上,胸口不住起伏,缓了半晌才长叹一声,“罢了!我算是瞧见了,这男人当真没一个好东西!同这些人过日子,那岂不日日都要膈应死!”
她攥住宴安的手,眼眶微红道:“往后,阿婆也不催你,你想嫁便嫁,便是不嫁,只要我何润兰在世一日,这个家断不会叫我安姐儿受了委屈!”
宴安闻言,心头一酸,抬手抱住何氏。
宴宁尚在村学,不知家中出了何事,只知回来后,何氏突然与他道:“长姐如母,你自幼是你阿姐一手带大,若是往后娶妻生子,也当将你阿姐视为母亲般奉养,不得不尊,不得不敬,更不得让她受半分委屈!”
宴宁何等聪慧,立即便反应过来,阿婆竟是默许了阿姐不必嫁人。
这便意味着,日后阿姐再也不会与他分离。
想至此,宴宁心绪骤然翻涌,但面上却不显分毫,默了一瞬后,他站起身,朝着何氏恭敬一揖,郑重道:“阿婆放心,于我而言,阿姐于你,皆是此生至亲,我宁肯终身不娶,也绝不负你二人之恩。”
有了这番话,何氏心中大石便已落下,至于宴宁的婚事,现在说还为期尚早。
再者,宴安与她皆不是刻薄人,将来宴宁便是真娶了媳妇,断也不会苛待人家。
“傻孩子,快起来罢。”何氏长出一口气,唤他上身前来,“阿婆信你,也知你自幼就明事理,只是你阿姐为了这个家,操持了这么多年,阿婆实不忍她受了委屈。”
宴安闻言,眼泪倏然而落,何氏一手拉她,一手拉住宴宁,也跟着一并垂泪说道:“我们一家人,永远也不分开。”
“是。”宴宁缓缓抬眼看向宴安,弯唇轻道,“永不分离。”
宴家两个婚事没有着落,隔壁王婶倒是迎来喜事。
满姐儿与那在县城开药铺的表兄家,定下婚事。
此事自然是王婶过来说的,提及满姐儿表兄,王婶眼中满满笑意,何氏却故作撇嘴,嫌她说得晚了,她早就从旁人口中听说了。
王婶提了那治腿疼的药给她,“这次可不是药渣,是那上好的治风湿的药,内服外用皆有,你还要如何怨我?”
何氏没话说了,只笑着问:“缘何现在才说?”
王婶抬眼朝那棚后的土墙看去,那墙后便是王婶家,“老姐姐这是冤枉我了,这事没拍板前,我可是谁也没说,外间传闻,也只是看我满姐儿在表兄家帮工传出来的。”
“也就是前几日才交了庚帖,我这就跑来与你说的。”王婶说着,将声音压低道,“我家那个,当真是克我娘俩……”
何氏直到此刻才知,满姐儿与她表兄情投意合,八字相匹,原是极好的一桩婚事,谁知那赵伯从中生事,看那表亲家在县城靠药铺营生,家底殷实,便狮子大开口,竟要一百贯铜钱。
“天爷啊!”何氏惊得都要捂嘴,“便是州城之人嫁女,也不敢要这个数啊!”
“可不是么!”王婶气得咬牙,“他还说,若给不出一百贯,便要我那表侄子入赘!”
王婶没有儿子,膝下就满姐儿一个女儿,赵伯也是看准了这点,才故意拿此来生事。
“我才不遂他愿!”王婶冷哼一声,“我忍让了一辈子,若是在满姐儿婚事上再由他胡来,我这王字便倒着写!”
何氏也算看着满姐儿长大的,得知她要嫁人,夫家条件也好,自然为她欣喜,可一听此言,想到那赵伯,便心头不安。
“不过王婶也说了,她家那个成日喝得昏天黑地,连日子都记不得,到现在也不知两个孩子将婚期都已是定下,只打算生米煮成熟饭,任他也闹不出什么名堂了。”
晚饭时,何氏与姐弟俩提及此事时,眉心还在蹙着。
宴安吃了口饼,问她道:“婚期在何时?”
何氏道:“定在二月初六。”
宴安又朝宴宁道:“宁哥儿那会儿应当已是在京城了吧?”
宴宁放下筷子,点头道:“最晚初十,我便要动身入京。”
说至此,他也缓缓抬眼,看向宴安,“半月后,可至京中,然此番与解试不同,省试考完,我暂不能归家,须在京城候榜。”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稳,“二月中便会放榜,若能登第,便是进士出身。”
“啊?”宴安疑惑眨眼,“不是要等殿试结果出来后,才能有那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