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只是看了一眼,心中便已有了对策,“安娘,将他扶稳了。”
话落,宴安手臂收紧,哪怕心中再厌,也不敢有半分松懈。
沈修抬起赵福的腿,将这腿悬于水缸的那道豁口之上,待对准了剪刀所刺的位置后,他忽然猛地朝下一掷。
“砰!”
幽静的院中传来一声闷响。
赵福大腿面上原本被剪刀所刺的伤口,被这锋利的缸边狠狠一磕,顿时皮开肉绽,再也辨认不出此处曾遭剪刀所伤。
宴安看到那团模糊的血肉,胃里又泛起一阵苦水,她强将那苦水咽下,又与沈修将赵福放回地上。
“仵作在查验尸首时,会对比他身上所伤与姿势可有异处,若发觉有一丝不对,便知此地并非是丧命之处。”
沈修说着,便依照他记忆中的模样,将赵福姿势细细摆放,待未觉察出一丝异样之后,这才缓缓起身。
两人小心翼翼再度爬上梯子,在翻回宴家前,沈修借着月色,眯眼环顾四周,确认再无异样之后,这才翻墙而去。
宴家棚下,赵福的血迹已干,虽不算多,然方才坠地后,他口鼻还是渗了掌心大小的一片血痕,还有那大腿被剪刀所伤之处,也在地上留了痕迹。
宴安不知该如何处理,又抬眼朝沈修看去。
沈修略一沉吟,目光落于身侧灶房,从前他在宴家用膳时,吃过宴安腌制的酱菜,“近日可有腌菜?”
宴安愣了一下,忙指着棚下的坛子道:“这是年前腌制的萝卜。”
沈修走上前刚将那坛盖掀开,便是一股浓郁的酸香扑鼻而来,“可有瓢?”
宴安连忙点头,跑到灶房将瓢取出。
沈修舀了一瓢深棕色的酸水,朝着血迹泼去,酸咸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很快便将那空气中的血腥所掩。
而那血水也与这褐色的腌菜水相融,颜色愈发浑浊。
沈修又去灶台下抓了灶灰,撒在其中,宴安用那扫帚将其扫开,很快,那血迹便再也不显半分。
“若有人来问,缘何会将腌菜水洒至此处,你便……”
沈修话音未落,宴安倏然想起一事,忙接话道:“我便说,是今晨腌咸鸡蛋时,不慎将菜坛子碰倒所致。”
沈修看着她,缓缓点头。
“可先生……我方才还用竹竿打了他,那他身上可会留痕?”宴安说着,又朝那靠在墙边的竹竿看去。
沈修这次没有出声,只蹙眉深看着她。
宴安等了片刻,忽又低道:“要说这种竹竿,村里家家户户几乎皆有,若当真要来对比,也能辩解一二,只是……”
只是宴安到底心虚,且万一粗细有别,便很难说清。
宴安越想,越觉心慌,见沈修迟迟不语,便着急朝他看来,“先生……可、可还有何法子?”
若将竹竿丢弃,更是惹人生疑。
就在宴安急得不住蹙眉时,沈修终是轻声开口,“安娘,去屋里说。”
何氏也一直未睡,见二人推门而入,忙低声问道:“可办妥了?”
宴安朝沈修看去,屋中太过昏暗,并未看清他面上神色。
只知进屋之后,他径直来到何氏面前,站定说道:“阿婆,若有人说是你用竹竿敲打赵福,才让他跌落坠亡,你觉此话可有人信?”
何氏心乱如麻,骤然听得此话,只以为沈修是要她来替宴安承担,便心头一横,咬着后槽牙道:“好!若查到最后,我便如此说!”
“不可!”宴安立即出声,“整个柳河村的人皆知我阿婆腿脚不好,若逢这天寒地冻之时,更是疼得难捱,她这般年岁,怎可能一手拄拐,一手拿那竹竿来轰赶赵福?”
“是了。”沈修缓缓抬眼,借着那窗外月色,朝宴安看去,“所以安娘,我所想之法,极为唐突,我实不敢轻易开口……然此法,却是我此刻能想到的,唯一的法子,兴许……还有旁的法子,但原谅我……我实在想不出了。”
宴安不明白,两人今夜已是经历了这样的事,相当于她将自己此生最大的把柄都交于了他,他到底是想到了什么法子,竟叫他如此难言。
为让沈修放心言明,宴安上前半步,在这昏暗的房间内,两人不过咫尺之间,能将彼此神色看个真真切切,“先生于我,唯有恩情,谈何唐突又谈何原谅……任何法子,但说无妨。”
得此话,沈修终是不再犹豫,直接沉声道:“你今晚……不该在家中。”
宴安与何氏皆是一愣,然宴安最先回神,疑惑蹙眉,“我不在家中,固然能让宴家与赵福之死撇开关系,可……可我突然离家,岂不更是惹人生疑?”
“宴宁从未离家这般久过,今日赴京赶考,一去便是数月,你心绪难安,夜里无法入眠,便……”沈修话音微顿,眸光忽然移去了一旁,那生意比方才又低了几分,“便来沈家寻我,想问问宴宁此行,会途径何处,可否会有危险……”
宴安听得愣住,然沈修话音未完,继续低道:“我来柳河村前,西南角那处宅院,原主家为酿酒之户,宅院后有两间偏房,从前用来存酒……”
自几年前那户人搬去县城后,那两间偏房便一直未曾有人打扫,而沈家人丁少,平日里用不上那两间屋子,早已是将其荒废,正好适合两人独处。
“可……可先生,便是我关切宁哥儿,也没有寻你问一整夜的道理啊?”宴安还是没有理清楚当中缘由。
然何氏到底是过来人,平日里最喜与村里妇人闲谈,自是瞬间便明白过来沈修言下之意,“县太爷哪里会信你问路问到天亮,可若是外头都说……你与先生是在……”
后话何氏也实难开口,然话已至此,宴安总算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沈修。
原他此法,竟是要用两人私情来做遮掩。
唯有私情,才能解释她缘何深夜离家,彻夜未归。
也只有私情,才能让赵福之死,与宴家彻底脱开关系。
“不可。”宴安连忙朝后退开,“先生不能为了护我,而名声受损。”
她欠沈修已是太多,今日又将他牵连到这桩命案之中,她已是心中难安至极,怎还能狼心狗肺到如此地步,将沈修这二十多年来的声誉毁于一旦。
“谈何受损?”沈修忽然垂眼,似无奈地扯了下唇角,“安娘与我共处一夜,当是我误了你的名节才是……”
宴安当即便道:“不!先生有所不知,我此生不愿嫁人,何谈有所耽误,然先生不同,我万不可……”
“安娘,若你不愿是因为忧我名声,大可不必这般去想。”沈修朝她迈进一步,垂眼让她将他此刻神情看得一清二楚,他要她知道,他不是在迁就于她,而是他心甘情愿为她如此,“可若你心里并非为此忧心,而是不愿与我独处的话,我亦是不会逼迫于你。”
撞入沈修那双温润又果断的眸光之中,宴安彻底怔住,“我、我……我不是此意,我怎会不愿与先生……只、只是……这不光是名节之事,你我夜里共处一室,还会被扣以和奸之罪啊!”
沈修并未惊慌,他既能开口提出此法,必然是想到了解决之策,“我若提前下聘,你我便是未婚夫妻,夜
半相聚,何罪之有?”
话落,沈修眉眼微垂,声音虽急,却异常柔和,“若未到这一地步,这些大可全然烧毁,日后我定当从未发生过此事,可若是当真将你牵扯其中,聘书便是你我最大的保障。”
沈修抬眼朝窗外看去,柔声又道:“我并非有意催促于你,可若是再耽搁下去,天便该亮了。”
宴安彻底惊住,脑中一片混乱,实不知到底如何才是最为妥当之法,想到宴宁,想到祖母,想到沈修,还有那死在棚下的赵福……是了,正如沈修所言,她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用力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口气,终是颤声应下,“好,那便……应先生所说。”
这一声“好”,宛如那冬日里的一片雪花,落于心尖,带来一丝微凉后,瞬间融化。
沈修微愣,然很快便回过神来,当即来到书案旁,点了灯,提笔便写下一封聘书,又请何氏按下指印。
随后,沈修又与何氏仔细交代了一番,而与此同时,宴安因在用剪刀扎赵福时,袖口沾了血迹,便拉上帘子在里间速速换了身衣,这才同沈修离开家中。
此刻将至卯时,外间依旧一片漆黑,但宴安知道,若再等上半个时辰,那天边便会泛起鱼肚白。
所幸沈家距宴安脚程不远,两人又特地步伐极快地绕至林中,专挑背光之处疾行,便这般一路悄无声息地寻到沈家院后的那两处偏房。
沈修将她带至当中一间。
房门咯吱一声被推开,墙角生了蛛网,空气中还泛着股混着酒糟的霉味。
沈修卷起衣袖,腾开一处地方,宴安从旁帮忙,捡了干草铺在地上。
沈修抬脚将几处尖刺踏平,随后便低声招呼宴安与他并肩而坐。
许是今夜发生的事太过心惊肉跳,比之那些,此刻与沈修在一起,倒没了那往日的局促,反而还觉出了些许的安心。
“阿婆白日去村口送宴宁,来回走了不少路,回来后便腿疼,夜里更是如此,将近子时才沉沉睡去。”
这些话,沈修在何氏面前已是与她们交代了一遍,此刻又与宴安道出。
宴安疲惫点头,“阿婆睡了之后,我便着急赶来,与你……”
她抬眼朝身侧的沈修看去,方才意识到他一直在看着她,“与、与你询问赴京路上……可要途径何处。”
沈修望着她,温润的嗓音透着几分微哑,“你需知道几处,我简单与你道出,能记多少便记多少,便是忘了,也无妨。”
宴安明白,两人今日来此的目的,并非是此事。
沈修似也已是疲惫至极,他声音极低,愈发低哑,就好似俯在她耳旁低语一般,将这一路去京城途径之处,缓缓道出。
说罢,他抬眼朝窗外看去。
此刻天虽未亮,但夜色已然不再黑沉。
“我既是下了聘书,那便证明两家已是纳征过,我八字为何,你也需得记住。”沈修缓缓将自己出生年岁,这些年家中之事,缓缓与宴安道出。
待他说完,宴安准备将她八字说出时,沈修却道:“你的事我皆知,不必再说了。”
沈修不是不愿听,而是眼看天便要亮,他们耽搁不起时辰。
宴安颇为意外,“先生如何得知的?”、
沈修淡笑,“可是忘了,我曾带着宴家户籍,寻里正为宴宁写保状一事?”
宴安恍然大悟,“可先生只看一次,便能记住?”
沈修“嗯”了一声,“我记忆向来不错。”
说罢,他垂眸看见宴安双手环抱在身前,似在隐隐发颤,便褪下外衫,抬手披在她身后,宴安本想说她不冷,可沈修却道,他要脱衣,搁在地上也是沾灰,宴安这才未拒。
沈修跪坐于她面前,缓缓将脖颈扬起,外间幽蓝的光线,将他脖颈照得白皙修长,那当中的喉结,在对上她眸光的瞬间,不受控地滚动了一下。
“莫怕。”沈修微哑的声音极轻极柔,似羽毛从耳旁轻轻划过,“无需你做什么,但你需得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说着,抬手在喉结下方,靠近锁骨之处,用指尖狠狠掐了一下,他疼得蹙眉,宴安却是一惊,忙抬手要来拉他,“先生这是……”
“无妨。”沈修朝她弯了下唇,轻道,“你帮我看看,可曾掐出了红痕?”
宴安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眯眼朝他颈侧探近,温热的鼻息轻呼在沈修皮肤上,莫名便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那喉结又是一动。
宴安看见方才沈修所掐之处,出现了一道刺目的红痕,她蹙眉点了点头,“红了,好像还有些肿起来了。”
“嗯。”沈修目光落在她唇瓣上,声音轻到近似耳语,“这红痕……是被你唇齿所留。”
“啊?”宴安闻言,当即愣住,白皙的面容几乎是瞬间便涨得通红,“为、为……为何如此说?”
“安娘,若赵福之死,未曾牵连宴家,你我今晚之事,你大可全然不记,若县衙对宴家起疑,此痕露出之时,你便要如此刻般……”沈修顿了一下,眸光从她颊边,慢慢扫至耳根,“不敢抬眼,声如蚊蚋,面红过耳。”
此话一出,宴安明显又是一愣,她心有不解,缘何为了坐实这私情,便要用唇齿将那好端端的皮肤,弄成那般模样?
她哪里会是那般狠心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