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长出一口气,缓缓抬眼,就与从前一般,朝宴安温笑,而那膝上一直轻叩的食指,也终是停下,慢慢将拳握紧,那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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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柠檬]:把我当外人是吧?什么都瞒着我?好,很好,非常之好。
第38章
沈修离开宴家后,并未如往常那般,会在入夜后来接宴安,而是差了春桃过来传话。
春桃便是半月前,沈修与宴安去县里挑来的婢女,她今年刚至十五,家就住在隔壁村,她家中贫苦,比之宴家还不如,但为人老实,一张圆脸看着就是个憨厚性子,且也极为勤快,又有眼力劲儿,从不叫人费心。
“郎君说,娘子今日便在娘家陪陪阿婆,他明日再来寻娘子。”
宴安闻言,心头一暖,与她在院中低声嘱咐,要她记得帮沈修熏上安神丸一事。
春桃原本听得正认真,却不知瞧见了什么,那眼睛瞬间便直了,整个人呆呆地望着前方。
宴安觉奇怪,随她目光朝身后看去,这才看到小姑娘是看见了宴宁。
棚下挂着灯,橙黄的光晕下,宴宁从灶房推门而出,他身上沾着水汽,衣袍也系得松松垮垮,他神情带着几分倦意,目光幽幽看向院中二人,那出众的五官在光晕下,显得更为分明。
瞧见这一幕,宴安也怔了神色,不过四个多月未见,宴宁便与印象中有了许多变化,他似乎又长高了些,人也变得宽硕起来,不似从前那般清瘦。看来那京中水土还是极养人的,他在京中应也未曾吃苦。
想到这些,宴安心中安定不少。
而宴宁,似是未曾想到院中除了阿姐,还会有旁人,又是个这般年纪的姑娘,他将来人迅速打量了一番后,脸色微微沉下,转身又回了灶房。
房门合上的瞬间,春桃才骤然回神,从前她只知旁人常说,能做那探花郎的,皆是貌比潘安的俊秀之人,她原还觉得传言夸张,如今得以一见,才知那传言非虚,这探花郎果真是万里挑一之人,比她家郎君还生得好看。
“哦、哦……奴、奴婢记下了……”春桃脸颊已是比那熟透的枣子还红,她忙低下头,支支吾吾地回了话。
宴安笑了笑,与她温声说道:“夜里湿气重,快些回去吧。”
春桃离开后,宴安重新将院门锁好,灶房里的宴宁听到声音,这才推门又走了出来。
“阿姐,方才那是何人?”宴宁脸上似还带着几分不悦。
“是沈家的婢女,常跟在我身侧的。”宴安一面说着,一面来到棚下,语气中含着歉意,“是阿姐疏忽了,忘了你方才正在灶房洗漱,若下次,我便与她在门外说。”
宴宁并非是要怪她,只是不喜被人那般打量,“怪不得阿姐,是我离家太久的缘故。”
宴安瞧见他发丝还在滴水,赶忙便将他往屋中撵,“虽已是入夏,可这夜里有山风,还是需得注意,莫要沾了寒气。”
宴宁嘴上答应,脚步却故意慢了几拍,宴安心头一急,便直接拉住他衣袖,将他往屋里带。
宴宁看她为自己心急,脸上的不悦一扫而光,目光又朝衣袖看去,看到阿姐那白皙的指尖,宴宁喉结微动,慢慢敛眸。
屋里,何氏斜靠在炕头上,瞧见两人进屋,唇角抑制不住地朝上弯起,有那么一瞬,仿若又回到了从前。
看到宴安嫁人,何氏心头大石落下,可夜里若是醒来,看见炕上空空,看那屋子正中布帘也未曾拉上,老人家也还是会感到空落,如今两个孩子都在身侧,她如何能不高兴,忙招呼着二人到身边说话。
两人坐在抗边,宴宁故意顺手将长巾搁在一旁桌上,任那发丝还在往下落着水珠,那衣袍后也已是湿了一片。
宴安“啧”了一声,顺手拿起长巾。
宴宁道:“阿姐不必麻烦,待会儿便能……”
“你好生陪阿婆说说话,莫要管这些了。”宴安温声将他话音打断,轻轻替他擦拭着湿发,动作熟稔如旧,就好似一切又回到了从前,她还是那个对他无微不至,关护有加的阿姐。
宴宁也不再推拒,感受到阿姐就在他身后,与他靠得如此近,近到连她呼吸都落于他发间,还有那指尖也时不时与他发丝交缠在一处,便让宴宁的眼底还有那唇角,都生出了一股浓浓的暖意。
“明日晨起后,我要去县里买些东西。”宴宁唇角含笑,抬眼与何氏道。
何氏忙道:“我要吃酥饼,还要吃枣花糕,还有那赵家的酥茶,也是做得极好,你阿姐前几日给我买了,我都未曾喝过瘾呢!”
宴宁笑着应道:“我记下了,明日便给阿婆都买回来。”
何氏闻言,唇角笑意更深,随即凑近了些,压低声问道:“阿婆听说,你做了八品官,那俸禄可有县令的多呀,往后可够咱一家生计?”
县令与大理评事官阶相似,然两者区别甚大,不可同论,宴宁并未与何氏细说,只笑着与她道:“我的俸禄在京中算不得高,却也足够养活咱们家生计了。”
宴宁顿了一下,将声音压得更低,“每月,有十五贯钱。”
“啊?”何氏那双眼倏然瞪大,以为听错,又低声重复了一遍,“你、你说……是、是十五贯?”
宴宁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身后的宴安见状,也是倏然愣了一下。
“天爷啊!”何氏忙掩唇低呼,“十五贯啊,这是十五贯啊,一贯便是千文,十五贯……这可了不得了啊!”
诚如宴宁所言,这个数在京官中根本算不得多,可多贫苦了大半辈子的何氏而言,这是想都不敢想的钱数。
要知宴宁之前在村学帮忙教书时,每月也只有二百文,如今这十五贯,足有一万五千文,这安能叫何氏心头平静。
她眼眶微热,心跳也跟着加速,再开口时,声音也跟着发颤,“那京中物件,与咱们晋州相比,可会贵上不少?”
“的确贵了不少,不过……除了这十五贯俸禄,每月方方面面都还有份例相补。”
宴宁说着,恍然想起一事,起身掀开布帘去了里间,片刻后,他将带回的银钱拿给了宴安,“我去了一些明日用,剩下的阿姐帮我攒着。”
宴安又是下意识的习惯,抬手便要去接,然指尖刚一触到那布袋时,却是猛然一顿,忙将手收了回去,“不不不,你……你还是自己收着吧。”
宴宁眼底闪过一丝寒意,神情却是明显的落寞,语气也不似方才与何氏说话时那般轻松了,“可我以前……都是交给阿姐的,阿姐如今与沈先生在一处了,便……便不管我与阿婆了么?”
宴安的心也跟着疼了一下,“我……我……”
“哎呦,可不能这般说你阿姐。”炕上的何氏闻言,忙朝宴宁摆手,“你不在这段日子,你阿姐便是嫁了人,也日日会来家中照顾我,你姐夫也绝无二话,有时陪着她一并待到深夜。”
“你阿姐便是嫁人了,也未曾忘过咱们宴家。”何氏提起这些,心头也是满满的感动,她从枕下摸出一把钥匙,拿给宴宁看,“柜中的银钱,你阿姐说都是为你攒的,一分都未曾带走,还将钥匙也交于了我。”
宴宁垂眼没有说话,明明站在那里已是高出宴安不少,可那眉眼间的委屈与落寞,还是让宴安瞬间想起了幼时的他。
“我……我先将钱锁起来吧。”宴安将长巾搁在桌上,接过那布袋,又从何氏手中取了要是,来到柜前,如从前那般,将银钱全部收好。
身后的宴宁,终是沉闷地“嗯”了一声。
何氏心底暗暗叹了口气,面上却又笑了起来,将话题岔开,“咱们宁哥儿如今这是出息了,往后阿婆便不必再吃苦了,那咱家这小院,可要请人修缮一番?”
宴宁脸上寞然慢慢散去,再度回到何氏身旁坐下,“阿婆,不必如此了,我此番只能待三个月,便要回京任职。”
“啊?你又要走啊?”何氏笑容瞬间僵住。
宴宁笑道:“我日后是要留于京城的,此次不光是我要走,我还要带着阿婆与阿姐一并离开。”
“啊?”何氏又是一愣,似有些不真实感,“那我们住在京中?”
宴宁点头道:“阿婆莫怕,我会在京中置办宅院,往后我们一家,便会久居于京城了。”
宴安合上柜门,见宴宁发丝已是七八成干,便也拉了椅子坐在炕旁,笑着与何氏道:“往后阿婆,便是京中的夫人了。”
何氏嗤地一声笑出声来,又想起一事问道:“那京中的宅子,可不便宜吧?”
宴宁如实道:“若想盘下宅院,咱家的余钱,自然不够,可我在京中结识了一位同僚,他正好有处别院尚为空闲,愿只三贯钱,便租于我们,然我尚未来及细看,因着急回乡,只是口头应下,待此番回了京中再与他细谈。”
何氏听到要花三贯来租房,眼睛登时又瞪大了,然得知此价在京中已是难已寻来,便也慢慢安下心来,又问起那宅院的事。
祖孙二人许久未曾说过这般多的话。
宴安很少插话,只静静坐在一旁,时不时抬眼朝身侧的宴宁看去,不过四个来月,他不只是身形有了变化,言谈似也变了许多,似更愿意与人交谈了,也似更开朗了些。
宴安看着看着,鼻根又渐渐泛起了酸意,她家阿弟,终是熬出来了,他们三人,往后定会越来越好。
直到听见宴宁与何氏说,待入京置了宅院后,要将她们二人院子安排在一处时,宴安才恍然回神。
何氏原本满面笑容,眼中也是对未来的憧憬,在闻得此言后,也是跟着一愣,朝宴安看去。
而宴宁,似也一副终是反应过来,今非昔比,他的阿姐已是嫁了人,她根本不会随他们一并入京了。
屋内倏然陷入沉默,许久后,宴宁低声开口:“不论阿姐身在何处,宴家永远都有阿姐的住处。”
宴安鼻中酸意再也忍受不住,那泪珠从眼角缓缓而落。
宴宁很自然地抬起手,用帕巾帮她轻轻擦拭着面上泪痕,反倒是出声宽慰起她来,“无妨的阿姐,若往后想阿婆与我了,便与先生一并去京中探望我们便是。”
宴宁说罢,便将那沾着阿姐泪水的帕巾,拢入袖中,随即缓缓起身,温声对二人道:“夜深了,阿婆与阿姐早些休息罢。”
话落,他掀开布帘去了里间。
他未曾点灯,褪下衣袍后,便躺在了床上,抬眼朝那布帘看去。
外间那跳跃的橙光让她的身影落于帘上,温暖,纤细,就好似与她分别后的每个夜晚中的梦境一般……
他用指腹缓缓摩挲着那温湿的帕巾,喉结微动,将那帕巾轻轻贴在唇边,又慢慢落至身前,最终朝下话落……
阿姐……是你欺
我在先,也是你弃我不顾……
阿姐……莫要怨我……嗯……便是怨了,也要一生一世……不,是生生世世……与我在一起……
阿姐……阿姐……
嗯……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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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柠檬]:阿姐可知,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想你的所有……
第39章
翌日清晨,用罢早饭,宴宁准备换衣去趟县里。
宴安帮他整理衣物,此番从京中带回的衣衫,除了做工精致以外,各个都是上好的衣料,宴安小心翼翼将那些衣物挂入柜中,再看到一并带回的旧衣时,宴安犹豫问道:“这些不行便扔了,若是日后在京中任职,穿了会叫同僚笑话的。”
宴宁蹬上鞋靴,起身来到柜前,将宴安手中两件旧衣接过,轻轻拍着上面那层浮灰,“这些都是阿姐亲手所缝,便是日后不穿,也没有丢弃的道理。”
说罢,他便将衣衫整整齐齐放入柜中。
宴安顿觉心头又是一暖。
宴宁走后,何氏也不由与她感慨,“宁哥儿向来心如明镜,孝顺懂礼,往后他福气可还大着呢!”
晌午,春桃带着肉菜来到宴家,与宴安一并在灶房忙活。
多数是春桃在做,宴安在一旁打下手,时不时再陪着何氏闲聊两句。
村学那边,因这六村并不比沈家村富裕,每年到了夏秋,便要开始农忙,几位里正合计,索性暂且只上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