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着作甚?”
赵宗仪搁下笔,吹了吹墨迹,抬眼幽幽朝沈修看来。
沈修陡然回神,低低应了一声,垂眼来到墙边,眸光冰冷的将那烙头一一扫过。
除了方才那女子身上的猫爪,还有狗爪与马蹄,以及各类花草的样式。
最终,沈修脚步停下,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烙头。
“可曾见过狼?”
赵宗仪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那幽冷又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从他脑后传来,“狼,形似犬,看似也极为乖顺,却最是阴狠难驯。”
“可一旦让你它听命于你,便会死心塌地,终生不渝。”他一面说着,一面用指尖在那烙头上一一拂过。
“比起这些,我倒是更赏狼性。”说罢,他一把将沈修眼前的烙头握于掌中,笑道,“这狼爪烙头,我极少赐人,你倒是很有眼光。”
烧红的烙头落在腿上,沈修神情隐于铁面之中,看不出任何情绪,只知他双眼未曾躲闪,用那几乎麻木的神情,看着自己肌肤在灼烧中瞬间焦烂。
焦肉结痂,脱落,再到新肉生出,不过月余。
沈修低头凝视着腿面上那暗褐印记,也不知过去多久,他忽地朝后仰倒,整个人直直躺在地上。
“赵宗仪自幼便留于京中,而你生于苏州,又久居晋州……”
“你缘何会与他有过牵扯?”
“安娘……”
“你骗了我是不是……”
“你骗了我……”
沈修双眼怔怔地望着悬梁,他合该怨愤才是,可在那五石散的作用下,他却是有着股异样的平静。
许久后,他忽地想起了何事,喉中传来一声沙哑的低笑。
“赵宗仪,去过润州……”
赵宗仪乃雍王之子。
早年皇帝登基之后,雍王拥兵自重,意图谋反,皇帝念及手足之情,免其死罪,流放润州,然雍王未至润州便中途病逝,而其带罪之身,不得葬于皇陵,尸首便只葬在了润州。
年幼的赵宗仪被召入京,因其父谋逆之罪,其不得授官,不得袭爵,唯赐宅邸,形同软禁。
而其十五那年,皇帝忽做一梦,梦中先帝叹息,太后垂泪。
想起手足至亲,皇帝终究还是宽恕雍王,特许赵宗仪亲赴房中,迎父骸骨归京。
“从京城至润州……”
沈修缓缓解开衣衫,那五石散的热气叫他浑身燥热。
他扬手拿起地上酒壶,随意朝着口中灌去,可整个手臂皆在颤抖,酒自壶口泼溅而出,他似浑不在意,将那双唇张大,猛灌了几口,随即手腕一扬,竟将剩下的半壶酒尽数朝整张面容泼洒而去。
“若行水路,的确会必经苏州……”
沈修明白了,赵宗仪便是那个时候,遇到了宴安。
可那时的宴安,应当才刚至九岁,便是家逢大难,何氏也不至于将其卖入赵宗仪
手中。
沈修确信,何氏不会如此做。
且以沈修对赵宗仪的了解来看,一旦卖入其手中,要么留,要么死,他定然不会将其放走,可若要从他手中脱逃,又该是何等困难?
“安娘啊……不是说好了,与我之前不会再有任何隐瞒……你缘何不与我说?”
“你可是从未将我视为夫君,视为亲人?”
“那二人皆是你至亲,可我呢?”
“我算什么?”
“宴安,我恨你……”
“也……念你……”
宴安醒来时,身边依旧空无一人,可她分明记得,昨晚迷迷糊糊时,好似与人掌腹相贴,紧握在一处。
那掌中的温热,无比真切,可她却知道,这不过是梦中之景,她太过思念怀之所致。
这半年来,这种感觉时常会有。
起初宴安还会询问云晚或是宴宁,可二人皆说只是梦,昨夜无人来她房中。
次数多了,宴安便也习以为常了。
也不知到底是那一碗又一碗的安神汤有了作用,还是时日久了,她慢慢看开了,不会动不动就掉眼泪,但还是会问宴宁有关沈修的下落。
得知未能寻见,她也不会再哭,只轻轻点头,便换了话题。
“你方才说,明日春猎?”
石亭内,宴安将刚刚修剪好的一株山茶,插入青瓷瓶中,回头看着身侧的宴宁问道。
宴宁俊朗的眉宇间皆是温柔,一开口,那声音也似春日暖阳,让人只觉心头安宁又平和,“圣上亲赴西苑春猎,多则五日,少则两日,六部九卿皆要随同,不得推辞。”
宴宁话音微顿,随手从那石桌上拿起一朵山茶,原是想要顺手簪在宴安头顶,可转瞬一想,那开得正旺的山茶,便落在了自己发顶上,故意插得歪斜。
“明日五更便要随军出城,我今日还需早些归府,准备明日事宜。”宴宁说着,幽幽地叹了口气。
“嗯,早点回去吧,我这边又没什么事。”宴安垂眸,继续理着瓶中枝叶,可那动作还是不由顿住,回头又朝宴宁看来,“骑马狩猎,可会危险?”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是怔住,随即唇角倏地扬起,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你何时簪了花?”
宴宁眉宇微抬,故作认真,“看阿姐择的这些花,各个开得娇艳,便没忍住顺了一朵……可是没簪好?”
宴安笑着摇头,彻底转过身来,抬手将那朵歪斜的山茶取下。
她微微倾身,慢慢朝他靠近,那白皙纤细的手腕悬于他额前,那向下滑落的薄袖,从他眉骨与鼻尖处轻轻扫过。
宴宁只觉心尖微颤,刹那间生出一股痒意。
他克制着那想要揽她入怀的冲动,只缓缓抬眼仰望着她,看到那满含笑意的眉眼微微弯起,那深埋于心底的沉冷,仿若瞬间化为清泉,被那春风一层一层朝外推开,直朝他眼底涌来。
他忽地不敢眨眼,生怕这一切只不过是那无数的夜晚中的一个梦境。
“安娘……”
恍惚中,他轻唤出声。
宴安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便朝院口方向看去,未见云晚身影。
她脸上笑意更深,将山茶顺着玉冠侧边缓缓簪入,随后便如从前那般,抬手在宴宁发顶轻轻揉了两下,“越大越调皮了?就知道逗阿姐。”
宴宁缓缓敛眸,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开,这半年以来,他头一次生出惧意。
他怕他未能忍住,亦是怕他不愿再忍。
宴宁合眼深吸口气,哑声说道:“阿姐,我该走了,待春猎归来,我再来寻你。”
宴宁从书斋出来,刚翻身上马,便遇见韩府马车。
车帘微撩,那车中之人朝外看来。
宴宁立即侧身下马,朝着车内恭敬拱手,“韩公。”
这半年来,韩公与宴宁的确有所疏远,可说到底,两人并无龃龉,所谓隔阂也只是猜测与那婚约所致。
“是宴少卿啊。”韩公目光落于那玉冠旁的娇花上,眼含深意地朝他笑道,“听说你与婚期便在下月,可要提前对你道一声恭喜?”
“不必,”宴宁低道,“尚早。”
不必,而非不急。
韩公心底了然,脸上笑意更加幽深,“好,那便等到时候了再说罢。”
他倒是要看看这宴宁的能耐,可否当真将这婚事推了。
至于那新政泄密一事,便等这婚事作罢时再议。
车帘合上,马车重新朝前方驶去,待那车影彻底消失,宴宁才缓缓起身,驾马离去。
何氏听闻宴宁归府,忙叫人将他唤至身侧。
“阿婆也不想念叨你,可这半年来,你日日宿在书斋,每月不过回来那么三两日……”
何氏起初还觉欣慰,觉得她这孙儿终是开了窍,那云晚也是个聪慧又懂规矩的,也是极得她喜欢,她便也由着二人去了,只是偶尔提醒他要仔细身子,莫要贪极伤身。
却没想到,眼看那吴家孙女将要过门,宴宁却还是不知收敛,好不容易休沐一日,竟又待在书斋,直到此刻才归。
“阿婆便是再不通那朝政,也是有所耳闻,那吴家绝非等闲,三朝老臣不说,又与那皇后沾亲带故,再说那吴姮,可是金枝玉叶娇惯长大的……”
自打赐婚以来,何氏便找人探听了不少关于吴家的事,尤其是那吴姮,说好听的是性格张扬活泼,说难听的便是嚣张跋扈,要不然又怎会年至十九还迟迟未定婚事。
“你便是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云晚想想,若被那吴家的知晓了,你可曾想过她会如何处置云晚?”
何氏说至此,才恍然看到宴宁头上那朵山茶,免不了又是“哎呦”一声,“你啊你啊……该不是方才就这般招摇回来的?”
宴宁翻着茶盖,轻轻“嗯”了一声。
何氏不住抚着心口,“造孽啊,这若是让那吴家的瞧见,可如何是好啊……”
第57章
也不知为何,自宴宁离开之后,宴安便觉心神不宁,她已是许久未曾有过这般感觉了。
夜里入睡前,一碗安神汤入腹,那心神多少是平复了下来,然她睡是睡着了,却是做了一夜的噩梦。
宴安醒来时,外间天色已是大亮。
云晚端着铜盆来到屋中,见她呆坐在床榻上,未曾出声,便上前将床帐慢慢撩起,然看到宴安之时,云晚心头不由一跳。
“呀,娘子怎地出了一头汗?”云晚忙拿帕巾帮她擦拭,“可有何处不舒服吗?”
宴安原本还在怔神,见她如此紧张,不由轻笑着摆了摆手,“没事的,只是做了个梦罢了。”
她许久未曾梦到阿弟了,在那梦里,阿弟一边哭,一边朝她面前跑来,他问她为何要抛弃他,为何不要他了。
宴安在梦里张不开口,浑身也动弹不得,不论如何挣扎,那脚下也如生了根般,挪不开步,而阿弟明明在朝她面前跑,两人之间的距离却是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