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做她的阿弟。
可这世间没有如果。
“阿姐……”
宴宁沉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哑意,他未敢上前,隔着面前床帐,幽幽地看着宴安。
可宴安却好似听不见,或者说是不愿听,只自顾自地继续用那失望的语气说着。
“我的夫君,早已坠亡……”
“而你,却欺瞒于我,让我以为……他弃我不顾。”
“让我不止一次在心中腹诽,他可是怕我这带罪之身,纠缠于他?”
她双手握拳,指甲已是刺入掌中,可她却未觉出一丝疼痛。
“我怀疑过自己……”
“我也怀疑过他……”
“我甚至会怀疑,这只是一场噩梦,却……”
宴安顿住,终是用力合上了眼,那声音里透着一丝隐隐的颤意。
“我却从未怀疑过你。”
这半年以来,她感受到了骤然失去亲人的痛,也感受到了来自至亲之人欺瞒的痛。
她本该扯下这帐子,砸了这屋子,声嘶力竭地朝他宣泄怨愤。
可她忽然发觉,自己连朝他扬声的力气都没有了,便是此刻泪流满面,她也哭不出声来。
她不是没有觉出任何不对之处,只是因为那是宴宁,是她的阿弟,但凡是他所言,她皆会相信,才会将所有的疑虑一一推翻。
她承认自己没有他聪慧,可她也并非当真是那愚钝之人。
而今细细想来,还有何不明白的?
“所以,我也并未被官衙通缉,而我却一直以为,我往后余生,合该躲在那方寸之地,直到孤老才是……”
她原本已经绝望了,认命了。
并非是在意生死,而是害怕至亲之人再受牵连。
她甚至想过,若不然寻个机会,便就此撒手人寰,兴许阿弟会难过,可她至此之后,便不会是任何人的拖累了。
“你可知,那女子今日闯入屋中时,我怕的并非是她要如何将我惩治,我怕的是她将我认出……”
“因为我是带罪之身啊。”
宴安似轻笑了一声,抬眼问他,“宴宁,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很可笑……”
她唤他全名的这一瞬,宴宁只觉心头猛然一紧,似被人狠抓了一把,那疼痛让他倏然握紧双拳。
“阿姐,对不起……我只是……”
“宴宁啊……你应当知道的才是,你分明知道的对不对,你知道这半年来我是如何熬过来的,可你缘何就这般狠心,一直将我欺瞒至此?”
“若那女子今日未曾登门,你要将我藏到何时?”
“你又要将我困至何时?”
“可是要我在那院中浑浑噩噩直至孤死?”
是他将她从崖边救起的,也是他在那最痛之时,与她寸步不离。
他伴她入睡,哄她开心,将那上好的东西都拿来给她。
他是她最亲的阿弟,是那打小最护她也最听话的阿弟。
可他还是骗了她。
宴宁静静站在原地,等了许久,见宴安已是不再开口,他才用那低沉又温缓的声音,轻轻道:“我知阿姐会怨我,我……”
“不要说了,你走吧,我不想见到你。”宴安语气冷漠至极,就好似这薄帐之外的人,与她从不相识。
“阿姐!”宴宁心中一痛,忍不住朝前走来,可当他的手刚碰触到薄帐上,还未来及撩开,便听那帐内传来了一声哀求。
“我求求你,不要再逼我了……好不好?”
她声音很低,很轻,好似稍一用力便会瞬间破碎。
宴宁的手悬于空中,一动未动。
许久后,他缓缓收回了手。
这一晚,宴宁立于帐前,始终一言未发,就这般垂眸望着帐中。
而宴安,亦是一夜未眠,只紧紧环抱着自己,蜷缩在那床榻最里侧。
翌日清晨,何氏匆匆赶来。
宴宁依旧站在帐外。
他面色苍白,双眼布满血丝,唇瓣也已是干裂到渗出血迹。
待何氏彻底走至身前,他才恍然回神,却是在看到祖母的刹那,湿了眼睫,也颤了声音。
“阿婆,阿姐……阿姐她不要我了……”
这一声,直叫何氏听得揪心。
如此高大的儿郎,却站在自己的祖母与长姐面前落泪。
何氏如何能不觉得心疼。
她握住宴宁的手,轻轻在他手背上拍着,“别说了,快去歇息,让我与你阿姐说罢。”
宴宁双目噙泪,又朝那帐后看去,似还是不肯离去。
何氏又低声劝了几句,他才终是挪了步子,推门而出。
待屋中再次静下,何氏才转过身来,对那帐中唤道:“安姐儿,是阿婆来了…… ”
此言一出,那久忍的宴安终是忍受不住,痛哭出声。
她满心的委屈在这一刻爆发而出。
何氏快步走上前来,掀开那帐子便将宴安抱在身前。
祖孙二人已是将近三年未见。
谁能想到,再相聚时,已是如此光景。
何氏涕泪直流,不住抚着怀中那冰冷的墨发。
而宴安将脸深埋于何氏怀中,任那眼泪沾湿着二人的衣衫。
往后这世间,便唯有祖母是她唯一的牵挂了。
她也只有祖母了。
“阿婆……阿婆……”
宴安这一声又一声的低唤,让何氏的心也跟着不住收紧,她心疼宴宁不假,可真要比起来,宴安才是她养在膝下的第一个孩子啊。
想到两人初见,小小的宴安浑身是伤,跪在地上哭求她将她带走,何氏便觉得这老天定是瞎了眼,缘何所有的苦难都要降在一人身上。
何氏紧紧抱着宴安,待她实在哭得累极,才终是缓缓将她松开。
祖孙二人已是许久未曾同坐一处说过话了,何氏褪了鞋,就如从前那般,盘腿上了床,连自己脸上的泪痕都顾不上擦,却是先拿那帕巾去帮宴安拭泪。
“好孩子,你受苦了……都怨阿婆没能护住你啊……”
何氏此话一出,宴安心中又是一痛,合上眼连连摇头,“不怨阿婆……”
“你喊我一声阿婆,我便永远都是你阿婆,我身为你祖母,却是没能将你护住,叫你遭了如此大难却不知……”
一想到这半年来,宴安躲在那书斋日日垂泪,而她在府中却是成日里安稳度日,那心中愧疚便愈发深重。
祖孙二人在床上说了许久的话,何氏也终于算是将此事的来龙去脉了解了个透彻。
她知道若此刻来劝宴安,宴安定会心中生怨,便索性缄默不言,只将宴安那冰凉的手,拢在自己掌中,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摩挲着。
直到那日头彻底高悬,何氏才轻声唤了婢女端粥进屋。
白瓷碗里盛着温热的米粥,那上面还卧着一颗蛋,旁边放着切得碎小的腌菜。
看到这一幕,宴安的思绪仿若瞬间拉回了柳河村。
就好似她与祖母从未分离,她们一家三口还在那小院子里住着一般。
宴安吃不下去,却硬是逼着自己开口,待那一碗粥全然入了腹中,她深深吸了口气,抬眼看向何氏。
“阿婆,我要……我要回家。”
此话一出,何氏倏地愣住,“回、回哪儿去啊?这、这就是你的家啊?”
宴安从未有此刻这般冷静过,她轻轻摇了摇头,“阿婆,这里不是我的家,我要回柳河村,带着……”
她蓦地顿住,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才又哑声说道,“我要带着怀之的遗骨回去。”
“啊?”何氏当即面露仓皇,一把握住宴安的手,“这、这……这可使不得啊,你若走了,我与宁……”
提及宴宁,何氏倏然顿住,她眨了眨眼,又改口道:“我日后可怎么办啊?你这丫头啊,你是要我老人家的命不成吗?那晋州如此远啊,我如何放心叫你一个人回去?”
若当真让宴安回去,这一路安危便是不提,那柳河村里不论沈家还是宴家,皆已空落,她独自归乡,是何等的寂凉又无助。
“你是不要阿婆了吗?”何氏说着,眼泪便又簌簌直落,“安姐儿你不能如此对我……你哪里是自己走,你分明是要将我的命也带走吗?”
“安姐儿啊,你为阿婆想想罢,阿婆还有几日的活头啊?”何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将宴安的手越握越紧,似生怕稍一泄力,宴安便会从她眼皮子底下溜走一般,“你就当可怜我老婆子,再多陪我几年罢!你怎忍心抛下我啊,叫我日后连那最后一眼都瞧不见你……”
“阿婆,你莫要……”
她想让阿婆莫要逼她,可看到阿婆痛哭流涕的模样,她到底还是不忍再说下去。
宴安的沉默,却是叫何氏以为,她已是想明白了,不会再生出那离开的念头。
祖孙二人几乎在房中待了整整一日,待那日头西斜,何氏起身离开之时,那房门推开的瞬间,却是叫她忍不住低呼出声。
“哎呀!”
何氏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那摇摇欲坠,几乎抬手一碰便要倒地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