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吴家是瞧不上朕赐的婚事,还是说……瞧不上朕啊?”
世人皆知,宴宁从一介布衣坐到如今官位,靠得是圣上赏识。
而吴家今日打得不只是宴家的脸,更是圣上的脸。
此言一出,满席死寂。
吴大学士面露惊恐,额头重重朝那地砖磕去,“臣……臣万死不敢!”
此刻再说敢与不敢,已是无用。
天子亲口承认,宴安未死,是因夫君沈修坠亡后悲痛成纪斌,被宴宁安置在书斋静养。
圣上不仅知情,甚至还特许宴家暂瞒不报,这便意味着,吴姮今日擅闯之处,不是寻常内院,而是奉旨隐居的官眷之所。
而被吴姮满嘴要将其打杀,一口一个贱婢喊着的那位,更是天子默许庇护之人。
更别提亲手摔了御赐之物,欺凌老者等行径。
然此事往小了说,方可称为两家生了误会,小女子性子过于泼辣,才闯了祸事,往后严加管教,再由吴大学士亲自登门致歉,便也能就此翻过。
可圣上最后这番问话,却是直指君臣之纲,就差说那吴氏已是生了僭越之心。
有人说,皇帝是因为李医官的谏言,才会在吴宴两家的事上这般震怒。
也有人说,圣心难测,皇帝之所以震怒,也是因新派这半年逐渐势弱,而以吴大学士为首的旧派,自以为朝局在握,屡屡提及立储一事,早已让圣上心生怒气,才会借此机会,打压旧派,彻底让那立储之言就此作罢。
果不其然,席宴未散,那三道旨意已是落在了吴氏头上。
这第一道,便是废除婚约。
第二道,是那吴大学士管教无方,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两月。
第三道,着吏部与都察院,复核吴大学士近半年所荐官员,凡涉亲故,或是德才不符者,依律追责。
前两道还算情理之中,然这最后一道,却是叫人闻之胆寒,尤其方才席间,上赶着与那吴大学士敬酒的官员,此刻脸色瞬间惨白,有那官员已是双腿开始打软。
韩公只是摇头轻叹,一副惋惜模样,然那眸光看向宴宁时,又隐隐带了赞许。
宴宁当晚便赶回了宴家。
同他一道而来的,还有那翰林李医官。
何氏昏迷多是情势所迫,宴安却是当真因那心绪波动过大,而陷入了昏迷。
两人皆被马车送回宴家。
府内的郎中已是帮这二人瞧过,知道皆无大碍,何氏松了口气,躺在床上只等宴宁回来,她装了一肚子的话,要好生问个明白。
待深夜,听到院中响动,守门的婢女出声行礼,床榻上的何氏赶忙闭眼,匀着呼吸装作未醒。
床帐拉开,李医官坐于榻旁,那诊脉的手刚一搭上,便听宴宁带着一丝哽咽的开了口:“阿婆,我回来了……”
这一声阿婆喊出口,叫在场众人无不心头一酸。
京中几乎无人不知,宴少卿自幼没了双亲,又是那农户出身,若非祖母与长姐辛劳照顾,他又如何能入学读书,又怎能高中探花,入朝为官?
李医官暗叹口气,缓缓起身,低声宽慰着道:“老夫人脉象平稳,平日里调养得应当不差,今日恐是受惊所致,应当不会落下病症,然醒来后,定要好生宽慰,莫落了心症才是要紧。”
宴宁闻言谢过,拱手深深一揖,恭恭敬敬又将人请去帮宴安诊脉。
云晚守在床边,那脸颊已是又红又肿,手背上还留了几道骇人的血印,发髻与衣衫倒已是重新理过,看着不似晌午那般狼狈。
然她所受的伤,皆在显眼处,被那李医官看在眼中,免不了又是一惊。
只叹难怪圣上震怒,若不是这婢女忠心护住,怕是这些伤都要落在宴家娘子身上了。
可他并不知道,宴宁一早便吩咐了不言,令他躲在暗中护住宴安,一旦危及宴安,便可不顾一切相阻。
宴宁看在眼中,自然要上前关切,让她不必再守,换人来守。
云晚却道:“奴婢怕娘子醒来,看身侧之人面生,会心中不安……”
这句话也算是在李医官面前,坐实了这半年来,宴安藏于书斋是因心绪不宁所致。
宴宁轻叹了声,掀开帘子便请李医官诊脉。
原以为只是受惊所致,却没想搭了脉后,李医官那双眉越蹙越深,良久才缓缓收回手道:“宴娘子……非寻常惊悸,似久郁成疾,心血暗耗之兆。”
说至此,他起身示意宴宁去外间。
待来了外间,李医官才又压低声道:“若长期以往,恐会伤及神志,难以回转。”
这半年来,宴宁未让郎中于宴安诊脉,但只要是入口之物,皆由郎中过目,包括那每晚的安神汤,都不敢用半分猛药。
“为何会如此?”宴宁不解,“阿姐这段时日,明明已是好转,夜里不再惊醒,白日也有说有笑,不似那积郁已久的模样。”
李医官道:“有些郁疾外发,哭闹不止,人皆可见,有些则向内沉,表面如常,内里却早已生结,宴娘子……应是后者。”
说至此,李医官又不由低声提醒道:“安神类的汤药,饶是再温和,也会有强抑之效,久而久之,会使内沉更重,郁不得疏,恐有那轻生厌世之念。”
宴宁明白了,阿姐并非是想开了,而是不愿再让他看到她的悲痛,不想让他为她分神,才会一直强忍至此。
“敢问李大人,可有何医治的法子?”宴宁问。
“我可开些滋补的膳方,至于心病……”李医官叹道,“心病还需心药医,万事强求不得,舒心解郁,方为良药。”
送走李医官,宴宁回到房中,挥退了云晚,独自坐在宴安身侧。
他实不明白,阿姐缘何就为了那沈修到了如此地步。
若有一日,死的人是他,她可会为他伤至如此地步?
不过一瞬,宴宁便推翻了这个念头,他不会死,他要一直守在阿姐身边,要与阿姐长相厮守,白头偕老。
宴宁原本想一直守着宴安,可何氏那院中有人来传,令他即刻过去。
宴宁唤回云晚,让她守住宴安,一旦宴安醒来,便立即差人去与他传话。
来到何氏房中,屋内婢女皆被挥退。
何氏靠在床头,搁下手中墨玉杯,将宴宁唤到身前,“你过来坐下,我有话问你。”
宴宁并未上前,而是单膝点地,跪在床前,“我有错,还望阿婆宽恕。”
“你在阿婆面前何时用得着这般,你快给我起来!”何氏嗔怪道。
宴宁默了片刻,才缓缓起身上前。
何氏一把拉住他的手,就如从前还在柳河村时那般,虽心中的确有怨气,然还是不舍责
他半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从头给我说起。”
“半年前,阿姐与姐夫一道入京,却在途中被那沈里正寻仇……”
宴宁不再相瞒,将这半年的事全然道出。
何氏得知沈修坠亡,连尸首都已是寻到之后,当即松开宴宁,双手掩面落下泪来,“天爷啊……我怎不知此事,怎不知啊……”
宴宁已是红了眉眼,说话时声音带着几分微颤,似也开始哽咽,“阖府上下,我已下了严令,不准任何人议论此事,更不准他们告知阿婆……”
“至于阿姐……”宴宁合眼颤颤吸气,“她受惊过度,成日惶惶,我便更不敢叫她知道……”
“老天爷啊……你为何这般对我啊!我宴家怎就如此命苦啊!”何氏狠狠砸着心口,哭得泣不成声,“你祖父与阿爹走得早,我含辛茹苦将你二人拉扯大,咱们宴家眼看过上了好日子……”
“可上天不公啊!他缘何这般对安姐儿啊!”
何氏仰头痛哭,宴宁赶忙起身坐其身后,不住帮她顺着心口,又缓声相劝。
“都怨我,若非是我写信给姐夫,姐夫也不会动那施展抱负的念头,便不会入京了……”宴宁满眼皆是懊悔。
何氏虽泪流满面,却不忘朝他摆手,“不不不,这怨不得你啊,是那该死的沈里正啊,这个狗东西啊,丧良心的啊,你姐夫那般好的一个人啊,怎就被他、被他……老天爷啊……”
何氏说至此,又开始哭得捶床。
宴宁将祖母轻拦入怀,直到她哭到筋疲力尽,又慢慢取出她身后软枕,让她缓缓躺下。
何氏双眼红肿,声音也哭到沙哑,“你阿姐……你阿姐命苦……不论她如何骂你,你莫要气恼……”
宴宁跪在床边,用温湿的帕巾,帮何氏轻轻擦拭着面上泪痕,温声道:“阿婆放心,我不会的。”
何氏闭了闭眼,又哑声道:“她若醒了,便立即过来唤我……”
宴宁轻“嗯”了一声,搁下那擦脸的帕巾,又来到床边,帮何氏揉腿。
何氏这双腿之所以当初能恢复得这般快,全凭入京头两年,宴宁与她日日夜夜的按揉。
她也曾说,不必宴宁来做,嘱咐个婢女学了来按便是。
宴宁却说,他不放心旁人,只他亲自来按,才能安心。
何氏垂眼看着床尾那满脸哀伤,又认真照拂她的宴宁,原还有话想说,可她今日着实太累,又大哭了这样一场,那眼皮还是沉沉合上,睡了过去。
宴宁等她呼吸彻底沉缓,终是将手松开,缓缓起身,推门而出。
而那脸上的哀伤,随着他隐入黑夜中而逐渐消散。
来到宴安门前,他抬手轻轻推开门,里面漆黑一片。
只看到床边站着一个身影,他知道是云晚,正要低声责问,便听床帐内传来了宴安的声音。
“是我不让她寻你的。”
见宴安声音虽哑,语气却极为平静,宴宁心头微松,然很快便想起李医官所言,那眉心瞬间又蹙了起来。
他走上前来,挥退云晚,温声问道:“阿姐,可……”
“你不要叫我阿姐。”
床帐内,宴安环抱双膝,抬眼看着夜色中那高大的身影落在帐上,只觉心头生出一股寒意,她一面朝最里侧缩去,一面用那极度失望地语气道。
“你不是我阿弟,我的阿弟,他不会这般欺瞒于我。”
“他不会的,一定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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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柠檬]:[爆哭]阿姐,你听我解释……
沈修:本来就是个赝品,解释个P
[柠檬]:你有本事一直躲着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