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阿姐不是不喜欢,而是不想他再做了,是忧心他才会这般说的。
宴宁故意道:“怪我厨艺不精,下次我保证让阿姐满意。”
宴安深吸口气,也没拒绝,也没答应,只朝他轻轻弯了唇角,“吃饭罢,粥都凉了。”
三人许久未曾一起用膳,更别提吃着久违又熟悉的饭菜,有那么一瞬,三人皆生出一丝恍惚,就好像眨眼间回到了从前,他们还在柳河村时那般。
三人挤在那狭小的屋中,围坐于松木桌上吃饭,日子虽苦,可他们依旧有说有笑。
用过早膳,三人又闲聊了一阵。
眼看快要入伏,宴宁想起一事道:“月初,圣上应当会下旨,移驾金池殿避暑,此番我可携带家眷,到时阿婆与阿姐便随我一道前去。”
何氏摇着蒲扇,倏然一愣,不可置信道:“我记得不是说要三品以上,才可携带家眷的吗?”
往年到了这个时候,总是宴宁独自前往,何氏别提多羡慕了,可奈何宴宁官职不够,不能将她一并带去。
宴宁闻言笑道:“圣上已是准允了,阿婆放心跟着便是。”
何氏顿时眉开眼笑,手中的团扇不住摇着,可随即又蹙了眉头,“那随着去的家眷尽是些京中贵女和皇亲国戚,我怕我与她们合不来,万一……万一又生出什么事端……”
一想起吴姮那嚣张跋扈的模样,何氏便心中打鼓。
宴宁淡然地翻
了翻茶盖,再次弯唇道:“阿婆,是圣上亲自点头让你们去的,何人还敢再来寻事?”
“也是。”想到那吴家家世再厉害,皇上也是站在他们这边的,何氏那腰板不由挺了起来,又带着几分激动对宴安道,“我总听人家说,那金池殿建在城郊的平原上,景色可好看啦,咱们一起去散散心?”
宴安原是不想去的,尤其听到随行的还有皇亲国戚,她眼皮便莫名跳了两下。
可阿婆满心期待,她与宁哥儿之间的隔阂也才刚刚消退,若是她再去推拒,阿婆觉得孤单不说,宁哥儿没准又要多想。
思来想去,宴安终究还是点头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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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柠檬]:嘻嘻,阿姐原谅我了[星星眼]
沈修:很快你就嘻嘻不出来了[愤怒]
赵宗仪:很快就到我嘻嘻了[坏笑]
第66章
回去的时候,宴宁要送宴安。
两处院子相邻,满共也就几步路,哪里用得着去送。
然宴安也未曾拒绝,与他一并走在廊道上,两人脚步极慢,身后的长随与婢女也退极远。
宴宁知道,有些事不是简简单单翻过去便能好,必是要将话说开。
他先打破沉默,温声开了口,“阿姐。”
宴安“嗯”了一声,示意他说。
宴宁脚步顿住,抬眼看着宴安,那神情极为诚恳,“阿姐,我未曾想过一直瞒下去。”
宴安也抬眼朝他看来,语气平静地问道:“若不是吴姮来搅,你打算何时告诉我?”
宴宁忽然语塞。
“说,我要听实话。”宴安语气未变,依旧如方才一样平静。
“我一直想与阿姐说的。”宴宁连忙与她道,“可我起初害怕阿姐接受不了,到了后来,我眼看阿姐愈发好转,能与我坐在一处笑谈,便觉得兴许是时候说明真相了,可我……”
他话音顿住,宴安却是接话道:“可你不知如何开口?”
宴宁垂眼“嗯”了一声,用那极低的声音道:“阿姐……对不起。”
既然已是决定将此事接过,宴安便不会再变,她请谈了声,抬眼望着他道:“你日后,可还会骗我?”
宴宁向她保证,“不会了。”
宴安直直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若又是为了我好,才欺瞒于我呢?”
宴宁郑重道:“不论是何缘由,我日后定然不会再瞒骗阿姐半个字。”
“日后?”宴安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默了片刻,方又开口问道,“那从前呢?可还有何事……是我不知的?”
宴宁蹙眉似想了一会儿,随即坦然朝她摇头道:“没有。”
宴安没再出声,只继续直直地望着他的眉眼。
宴宁似是害怕她不信,索性抬指冲天,扬声便道:“我若食言,便叫我死无葬生之地!”
宴安倏然回神,抬手便去堵他的嘴,“呸、呸、呸!你快住口,你……你这是要气死我么?”
比起过分平静的宴安,此刻的宴安反而更让宴宁感到熟悉与安心。
他忽地弯了唇角,笑着道:“阿姐忧心我了。”
宴安愣了一瞬,随即轻叹一声,“你到底是我阿弟,我怨你是真,疼你……也是真。”
说罢,她缓缓将手从他唇边拿开,然不等落下,却被他一把握住手腕。
他慢慢垂首俯身,将她的手掌放在他发顶上,才松开了手。
宴安微愣,旋即便弯了唇角,似带了几分愠怒般,揉那发顶时故意加了力道地揉了一番。
待她收回手时,宴宁发冠微斜,前额碎发已是凌乱。
他似浑然不觉,只一直看着宴安,那唇角的笑意也愈发加深。
月底,一道圣旨送至翰林院。
“太常寺少卿宴宁,升翰林学士,加龙图阁直学士,仍掌知制诰,暂代内制事。”
理由寥寥数笔,却极为充分。
他在职期间,勤勉多劳,制诰严谨从无半分差错。再加之晋州等地,上表称颂其德政,入仕后不忘家乡,自俸禄中拨款修路、复建学堂,使得寒门子弟得以读书识字,当地百姓心中感念,竟还为他立了生祠。
一个无依无靠,不过村户出身之人,不靠门第,不结朋党,只凭一身清骨与才华,走到如今这一地步。
天下寒门闻之,无不振奋。
当初圣上改殿试之制,正是要破除门第之限,使孤寒有路可进,而今宴宁,正是这新政出来的活生生的例子。
他安能不受赏识?
只是这般晋升的速度,着实太快,快到朝臣之中,有那微词传出,不过多为吴大学士一派之人。
要知此诏未提吴大学士,然那代掌内制分明是冲他而来。
他眼看不过一月便要解禁,此刻圣上下令让宴宁代掌内制,这哪里是临时代权?
这分明是要他从此退出内制。
好歹是三朝元老,朝中自有老臣不忍,冒死上书,恳请皇帝念其从前功绩,容其复职。
皇帝看着手中奏折,摇头笑道:“这群老狐狸啊……又拿先帝来压朕,好啊,既是他如此德高望重,又如此才学过人,便叫他提举西京崇福宫罢。”
此职位俸禄照给,班位甚至更高,看似比之从前还要优待,然一旦身处其位,往后便再不得参与机密要事,亦不得入翰林,更是不得参于朝议,连那天子召对都成了奢望。
此举俨然是让吴大学士退至闲职,彻底从朝堂脱离。
然就在众人哗然之际,皇帝骤然染病,卧榻不起。
传闻是天气炎热,圣上不听李医官谏言,贪凉所致。
卧榻期间,只宴宁一人得以召见。
隔着那姜黄幔帐,宴宁跪伏在地,里间传来几声轻咳,皇帝许久后,才缓缓开口道:“你家中祖母与阿姐,如今如何了?”
宴宁回道:“谢陛下关切,臣家中亲眷皆安。”
他知道皇帝今日召见他,并非是要与他拉家常,便只简单回答完,又朝地上俯首。
“好,那便好,朕最是赏你这份至善,至孝之心。”帐内又是几声低咳,许久后,皇帝又用那沉缓的声音问道,“婚事呢?你可有中意的人选?”
宴宁几乎立刻便做出回答,“臣尚无此心。”
见他如此,皇帝忍不住又笑道:“一个吴姮,便将你吓到了?”
然不等宴宁开口,皇帝话锋忽然一转,问道:“你觉得赵宗仪如何?”
话落,他又添一句,“还有那汝南王世子,这二人相比呢?”
若单只问雍王世子,宴宁还可轻易道出,可一旦两子相比,便瞬间让宴宁心头一凛。
皇帝终究还是动了立储的念头。
见他垂首默不作声,皇帝也未催促,只隔着那幔帐,静静地望着他道:“但说无妨,想到什么便皆说予朕听。”
他知道,满朝文武百官,他不论问何人,那人都不敢与他言明,都要观他脸色才敢开口,然宴宁敢,也唯有宴宁不顾权势背景,敢与他分析利弊。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宴宁谨慎出声,“若论血统,雍王世子赵宗仪,血缘最近,虽其父早年获罪,然幼子无辜,十多年前已蒙恩赦,复爵在京中安居至今,背后亦无外戚倚仗,且年二十有八……”
幼子年少,便是日后承了大统,也未必能坐稳,在年纪方面,雍王与汝南王皆占优势。
可若说身后倚仗,无父无母的赵宗仪,的确更为适合。
一旦其被立储,往后便只能拜皇帝为皇考,视天家为唯一宗祧。
可若择他人,纵是宗室近支,终究非皇帝亲养,日后难免心念本生,礼法难一。
宴宁说至此,声音几乎近似耳语,“于国本而言,或反生枝节。”
皇帝缓缓颔首,“可还有要说?”
宴宁道:“臣方才所言,单只是从年岁,背景,血统来析,可若从……”
见他话音顿住,皇帝语调微扬,“但说无妨,朕不会责你。”
得了这句话,宴宁便彻底没了顾忌,“既为过继,便是天家之子,生父生母皆不再论,血统远近,又何足为道?才德方为根本。”
话落,帐内许久无声。
皇帝仰头看着那姜黄色的帐顶,不知过去多久,一阵急咳终是叫他回了神,再次开口时,他嗓音变得异常沙哑,空气中仿若生出了一丝
隐隐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