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呢,你觉得何人合适……别学他们和朕绕弯子,朕要听你心中所想……”
宴宁将头伏得更低,没有一丝犹豫,只道:“臣不敢有所欺瞒,臣以为,才能与品性最为要紧,然眼下臣不能草率决定,因那所闻,多是传言,当真如何,还得亲眼所见。”
“是啊……得亲眼所见。”
皇帝嗓音低沉,顿了片刻,抬眼朝那身影看去,“那你,便做朕的眼睛……如今……咳咳……”
喉中骤然生出的痒意,让他再度咳了一阵,那声音变得更加嘶哑,“朕如今……咳咳咳……只信你。”
朝野上下,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福宁殿。
不过半日,几乎人人皆知陛下独召了宴学士入殿。
若从前还只是猜忌,宴宁是皇帝留给储君的近臣,此番独召,便更加坐实了此事。
这日之后,便有人安耐不住,表面说到府中看望宴家老夫人,实则想从宴宁口中探之一二。
然何氏却称中了暑气,成日里昏天黑地,不得见客,将那来客拒之门外。
甚至有那京中贵女,写信给宴安,邀其一道赏花,宴安自然也是一一拒之。
每日,都有那暗卫立于龙榻前。
宴宁今日见了何人,说了何话,家中祖母与长姐,可有过外出,甚至连其身边婢女外出做了何事,也皆被暗卫了如指掌。
这些便是无人告知,宴宁心中也尽是了然。
身处高位,不信,才可长久。
月初,皇帝终是露面,不过短短半月,人已然瘦了一圈。
群臣面前,他摇头笑叹,“那姓李的倒反天罡,责朕不该贪凉,这半月竟不叫朕随意吃喝。”
众人皆知,此言不过玩笑。
快至入伏,皇帝移驾金池殿避暑。
往常至此,上午自是要已政务为主,午后过于炎热,很少会有事务要忙,有时到了傍晚,天气凉爽之时,皇帝还会设宴共饮。
这是何氏头一次来至此地,许久未曾离开府邸的她,心情大好,在屋中闲不住,早膳过后,便带着宴安离了院子。
朝臣家眷,向来不得入殿,两人只远远看了一眼,何氏便不住感叹,“这叫我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还能看到天子住的宫殿,咱家宁哥儿可当真争气啊……”
“是啊。”宴安也朝那边望去。
两人看了一阵,便也觉出无趣来,又在附近寻了园子去逛。
何氏虽说腿脚比之从前好了不少,然路走多了,还是要坐下休息,她坐在一处石亭中,身旁婢女帮她捶着腿。
宴安方才路过一片花丛,也不知那是何花,从未见过,便心生好奇想要再去看看。
总归也不过百十步路,她便带着云晚与春桃,朝那花丛走去。
“这是何花,怎生得如此好看?”宴安指尖轻抚着那明灿灿的花瓣。
云晚也凑近去瞧,“奴婢也未曾见过,许是那……”
“怀之?”
宴安忽然冒出这样一句,将云晚话音打断。
云晚与春桃皆是一惊,抬眼却见她整个人已是呆愣在原地,那双眼骤然睁大,正直直望着不远处的山林。
然那山林处,却未曾见到任何人的踪影。
“娘子,咱、咱们回去吧?老夫人还等着咱们呢。”春桃去拉宴安衣袖,宴安却是倏然醒神一般,抬手将她甩开,提着裙子便直奔那山林的方向。
春桃与云晚连忙跟随其后,不住朝她劝道:“娘子!那边没有人的,咱们回去吧!”
然宴安脚步却是愈发变快,语气也愈发激动,“怀之……我看见怀之了,是他……当真是他,不会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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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柠檬]:阿姐你给我回来!你看错了!!!!
第67章
宴安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那可是她日夜相伴之人,是她的夫君,便只是一个侧影,她都能将他认出!
她不会看错,她怎么可能看错?
宴安脚下如同生了风般,避开那重重树林,绕过山石,直朝方才那身影奔去。
然那身影却好似故意躲她一般,眼看便要追上,却又消失不见,待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后,那身影却又骤然显现,然只是一晃眼,又没了踪影。
身后春桃与云晚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也已是不知被引去了何处。
四周静谧无声,连那林间的鸟儿都瞬间没了踪迹。
此处为密林,繁茂的枝叶遮天蔽日,连正午的日光也很难穿透,只有那稀碎的星点落于地面,幽暗又寂静。
“怀之?”
林中无人应答。
宴安似慢慢寻回了理智,开始感到害怕,想要从林中离开,可眼下四处皆是相同,她俨然辨认不出方向了。
她正要扬声去唤春桃,却见那五六步开外之处,熟悉的背影再度出现。
宴安瞬间愣住,脚步缓缓抬起,朝前挪动,“怀之……”
似是害怕将那人吓到,她的声音轻到几不可闻。
然那人并未说话,只微微偏过头来,幽暗的光亮中,那侧脸的轮廓让宴安心头猛然一震。
“怀之!”
她不再顾忌,抬腿便朝那身影跑去。
她唤出声的瞬间,那人也明显身影晃了一下,他是打算离开的,可脚下却如同生了根,竟一步也未曾挪动,尤其当宴安从后将他紧紧抱住之时,那面具下的双眼,顷刻间也落下泪来。
沈修深吸口气,用力闭了闭眼,抬手便将身前那颤抖的双手狠狠扯开。
然他刚走两步,宴安便又急忙跟来,抬手便攥住了他的衣袖。
那空荡荡的袖管落入掌中的刹那,宴安倏然一愣。
沈修也跟着一顿,下意识回头朝她看去。
他从她神情中看到了错愕,还有不解与仓皇,然当她意识到他已是回过头来时,眼睫倏然一抬,与他眸光相撞。
宴安还来不及细看,便见面前之人缓缓起另一只手,将那挡在面前的铁面,一点点掀开。
铁面之下,露出一张……不,那已不能称作是张完整的面容,那张脸如同被刀斧劈凿,被烈火焚烧,几乎看不出一丝完好之处,只那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她。
宴安从未见过如此可怖的人,她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凝固,下意识便惊叫出声,手也立刻松开,不住朝后退去,然脚下却是被那盘根绊住,整个人重重跌坐在地。
她顾不得疼痛,只抬袖遮在眼前,似再也不敢朝那人多看一眼。
沈修望着惊慌失措的宴安,唇角浮出一抹似自嘲般的冷笑,那笑容牵动着面上疤痕,令整张脸显得更加狰狞,而那眼底除了极尽的冰冷之外,再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生活在日光下,在那园中赏花,身侧有春桃随侍,她神情惬意,眉眼含笑,无忧无惧……
而他,半人半鬼,缩在那阴暗之处,与魑魅为伍,不得抽身……
他不由会想,若她知道这一切的真相,她会如何?
可会与他一般憎恨宴宁?
不,她不会的,那可是她至亲的阿弟啊,她非但不会憎恨,还会因他如今模样而害怕到想要逃离。
就如此刻一样。
“娘子?”
春桃与云晚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宴安连忙回头颤声应了一声。
待两人赶来之时,见她坐在地上,忙上
前去搀扶。
“娘子没事吧,可摔到了何处?”春桃着急道。
宴安忙摆手,“我没事,只、只是他、他……”
宴安话音顿住,抬眼之时,面前哪里还有那人踪影。
“你们……可曾看到那个人?”她面色苍白,俨然还未从惊吓中平复心神。
云晚朝四周打量了一圈,摇头道:“我们这一路什么也没看到,娘子是碰到何人了?”
宴安额上已是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然那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说不上来缘由,却总觉得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
她垂眼低道:“许是……我看错了。”
回去这一路上,宴安只觉心神不宁,心头的异样也愈发加重。
眼看要从林中走出,那面前倏然又多了两道身影。
是宴宁与赵宗仪。
看到宴宁的瞬间,宴安心头只觉一松,可目光一转,落在赵宗仪身上时,她先是一愣,随后双眼微眯,似在极力辨认着什么,然当面前这张脸与十五年前那少年的面容逐渐重合在一处时,宴安面色骤然惨白,整个人瞬间僵住。
赵宗仪负手而立,眉梢微挑,一双狭长凤眸也同样半眯着打量着宴安,他唇角似笑非笑,并未言语,然那眼神却透着股不寻常的意味。
宴宁虽不知缘由,却只是一眼便觉出不对,他上前一步横在两人之间,替宴安将赵宗仪那道灼人的视线全然遮住。
“世子。”他语气恭敬却不容逾越,“我阿姐既已寻到,便不劳世子再费心了。”
赵宗仪闻言,唇角笑意未减,反倒更深几分,他缓缓收回目光,语调缓慢又带着几分悠然,“找到便好,方才见你祖母那般心急,还以为出了何事呢……原只是虚惊一场啊。”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宴宁肩头,又朝那隐在其身后的宴安看去,再开口时,他声音轻柔,却字字真切,“日后,可不要再乱跑了哦,省得叫你弟弟忧心啊。”
明明只是寻常的提醒,语气也是极为温和,甚至还带了一丝温哄,可落入宴安耳中,却让她通体生寒,如坠冰窟,整个人摇摇欲坠,仿若顷刻间便要跌倒在地。
云晚觉出不对来,赶忙扬声道:“哎呀,娘子脸色怎么白成这样,该不是方才在林中染了风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