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宁也笑了笑,拿出碗筷坐在宴安身侧,“我也尚未用膳,便陪着阿姐一道罢。”
食至七成饱,宴宁终是开口问道:“阿姐今日不是在园中赏花么,缘何会忽然跑去林中?”
宴安怔住,似犹豫着不愿回答。
宴宁望着她,语气更加温柔,“阿姐有何事,不可与我说?”
的确,若是旁人,兴许会笑她,可面前之人是宴宁,她不必瞒他什么。
宴安搁下手中筷子,转过脸来认真地看着宴宁道:“我看到了一个人,那人不论从身形还是走路时的姿态,都像极了你姐夫。”
宴宁未曾言语,只那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寒意。
宴安继续道:“我与你姐夫朝夕长处两年之久,他的一举一动我都是万般熟悉,绝不会轻易看错,我当时只是太害怕了……若我还能再见到他,我定然要将他问个清楚……”
宴宁唇角温笑未散,抬手轻轻握住宴安手腕,宽慰道:“姐夫已逝,阿姐饶是再过思念,往后也莫要动这念头了……”
“我真的不是胡思乱想所致,他们实在太像了,或者说……几乎一模一样!”宴安摇头争辩道,“只是……他手臂没了一只,容貌也……也尽毁了……”
“容貌尽毁?”宴宁眉心倏然蹙起。
宴安点头道:“我一路追过去时,只看到的是背影,便未曾有过心理准备,骤然看到那张面容时,便被吓了一跳,为来及与他说话……”
“一句都未说?他也未曾开口?”宴宁声音听似和缓,然那语气中却透着几沉冷。
宴安垂眸,摇头叹了一声。
宴宁拿出帕巾擦着唇角,温声又道:“阿姐好好休息罢,不要想那么多了。”
宴安却一把拉住他衣袖道:“此处乃陛下避暑的宫殿,能来此地的,都不是寻常人吧?”
宴宁“嗯”了一声。
宴安又道:“那可能查到,这是何人吗?”
宴宁淡道:“若真有此人,定能查到。”
宴安拉着他衣袖,轻声求道:“你帮阿姐查查,好不好?”
宴宁未曾推拒,反而还笑着温声应下,“好,我会派人去查的,阿姐放心。”
宴安似松了口气,也将双手缓缓松开,然很快又想起一事,再度将他袖子攥入掌中,“今日与你一起的那位……那位世子……”
“是雍王世子。”宴宁接话道。
宴安眼睫倏然颤抖,语气也比方才多了一丝异样,“你们很相熟吗?”
“不算相熟,他虽承爵,但并无官职,今日也不过是偶遇,得知阿姐不见了踪影,便说要与我一道来寻。”宴宁如实道。
宴安缓缓点了点头,但那指尖依旧在微微颤抖着,“他、他不是好人……你日后,莫要与他深交……可好?”
“哦?”宴宁眉心骤然蹙起,抬手将宴安冰冷的双手握入掌中,“阿姐如何知道?”
宴安抿唇似不愿再说,宴宁却道:“阿姐不信我么?”
宴安连忙摇头,“不是不信,只是……”
“如今朝局纷乱,我未必能彻底避开他,阿姐若不言明缘由,日后我若着了他的道,还懵然不知。”
宴宁此言,当真是让宴安心头一跳,那人饶是没有官职,也是皇亲国戚,而她家宁哥儿,在朝堂如履薄冰,的确不该有任何隐患。
宴安默了片刻,终是低低出声道:“我……我是逃婢……”
此话于旁人而言,兴许会觉震惊,可于宴宁而言,阿姐从前不论是何身份,皆不重要。
看到宴宁那未变的神情,宴安心头渐渐踏实起来,可一提及当年之事,那悲痛与愤恨再度袭来。
“我幼时……家中贫苦,母亲病逝,父亲也身患恶疾,无奈之下才将我
卖去富贵人家为婢,我那时不知他是世子,只以为是外来的商队……”
“他面容和煦,说话也轻声细语的,又只是个少年模样,不似恶人……”
“我便以为,入他府中为婢,必当不会受苦……”
说知此处,宴安话音一顿,眼泪瞬时落下。
“可后来我才知晓,他最喜虐打仆役,不论男女或是老幼……他手段极其残忍……甚至、甚至还……还已人血为、为……”
宴安双手不住颤抖,呼吸也愈发加快。
“我实在害怕……才、才逃了出来……”
他以为,将阿弟拴在脚边,她便会乖乖顺从地跟在车队后。
她原本也是这样认为的,可那日她不知怎地,腿上的伤疼得她实在走不动,越走越慢,待抬眼时才发现,那队伍已是与她拉开了一段距离。
她小跑着想要追上,可一个念头倏然在脑中生出。
跑。
她没有将弟弟一起带走,而是独自一人朝那林中跑去。
那时的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离开这个恶鬼,她要离开……
她一直跑,没命地跑。
待她重重跌倒在地,看到额上的鲜血时,似才猛然意识到她做了蠢事。
可她迷路了,她在那林中走了许久,走到筋疲力尽,走到日落黄昏之时,才寻到了来时的路。
那熟悉的瘦弱身影,就在路边静静躺着。
那般瘦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躺在血泊之中……
然这些,宴安并未对宴宁道出。
哪怕她今日已是想明白了,那恶鬼才是罪魁祸首,可她还是无法将自己原谅。
她做不到坦然道出。
她只哽咽着与宴宁道:“我一路奔逃,躲进了一处破庙……便是在此处,遇见了阿婆……”
宴宁记得,他见到她时,她手臂上的伤已是愈合,但那一道道触目的疤痕尤在,似是过了许久,哪怕他们已是回到了柳河村,那些伤也未曾全然消退。
“所以那时,阿姐身上的伤,皆是他所为?”宴宁语气极轻,但那股骇人的阴骘,却已是逐渐漫出眼底。
宴安双眼怔然,哑声说道:“不只是虐打……他不拿人命当命……”
那几年天灾人祸,兵荒马乱,许多地方犹如人间炼狱,宴安原本以为,自己已是见惯了世间险恶,却没想到,还会有赵宗仪这般心狠手辣,残忍至极之人。
“他杀人了?”宴宁眼底寒意更重。
宴安用力合眼,任眼泪朝外涌出,“是,他杀了很多……甚至……还有幼童……”
见她痛苦至如此地步,宴宁不敢再细问下去,但他心中已是清楚,赵宗仪给阿姐带来的伤痛远不止皮肉之苦,而是那早已深刻于心的惊恐。
“阿姐,你可恨他?”宴宁轻道。
“恨!”宴安几乎脱口而出,毫不犹豫地咬牙道,“我恨不能亲手杀了他!”
她想为弟弟报仇,想要起手了结那恶鬼,可她不知如何才能做到?
宴安绝望地痛哭出声。
“好,我知道了。”宴宁缓缓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肩头轻轻拍着,用那极为温和的语气,低声劝慰着她,“阿姐莫伤心了,有我在……便不会再叫你受委屈了……一切都交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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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柠檬]:是谁害我阿姐这样伤心?!!!
第69章
宴宁只用了不到半日工夫,便查出此番随行至金池殿避暑之人中,的确有个断臂且面戴铁面之人,此人乃是赵宗仪身旁随从,收入在名册上的身份与名讳,也是再为普通不过。
想到宴安那言之凿凿,一口咬定此人便是沈修时的神情。
宴宁心中一凛,再度派人去查。
此番便是要查那赵宗仪在去年秋日,可否离开京城,若是离开,所至何处,越是具体越好。
此事并不难查,赵宗仪身为皇亲国戚,又是久居京中,但凡出京,便要上报其踪。
只需寻那大宗正司,将当年卷宗找出便可得知。
果不其然,沈修出事那日,恰逢赵宗仪外出秋猎,而那卷上所录地点,正是在那京郊以西的山峦处。
想到那面目全非的尸首,还有那故意将阿姐引去林中的身影,宴宁几乎可以断定,沈修未死。
而另一边,不言也将十五年前,赵宗仪前往润州一事的消息带了回来。
“那时长江上游连江暴雨,突发山洪,十余州县皆遭洪灾,许多人家已是到了买子卖女的地步,赵宗仪此行便买下不少孩童……”
卷宗中并未全然录入,然不言还是寻到从随行官吏口中探出,这一路上虽买了不少,但随其回京的孩童,还不到十人。
而那未能活下来的,多是途中染病而亡。
明面上的说法,不言自不会信,随着他再度深入,又查出一桩事来。
当年与宴安年岁相仿者,有五六人,当中有个女子在随行途中突然逃了。
然那时的赵宗仪已是误了回程,不敢再行耽搁,便顾不得去寻,愤恨之下,杀了几个幼子泄愤。
宴宁并不关心这些,他所关心的是,赵宗仪的确伤了阿姐。
在想那日,赵宗仪看宴安的眼神,宴宁便可笃定,他也定是将她认了出来。
“你觉得,若赵宗仪知道阿姐并非宴家亲出,会如何?”宴宁问道。
不言略一思忖,迟疑道:“会怀疑……郎君许是也非亲出?”
“若我非亲出,便是欺君之罪,他可用此相挟,我便为他所用。”宴宁冷笑。
自他入京为官那日起,便想到有朝一日,他那名义上的母亲,便会成为他人手中的刀。
一个妇人罢了,想寻到并非难事。
赵宗仪所派之人,很快便打探到了宴家那儿媳的踪迹。
却没想到,破门而入时,那人竟已是在房中悬梁自尽。
桌上还留有一封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