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来!”
赵宗仪气得将那佛珠摔在地上,一把将信封夺入手中。
他撕开信封,又将手中信纸抖开,一字一句飞快扫过,面上神情从气愤到愕然,再到诡异地大笑出声。
看罢,又将那信纸朝沈修丢去。
沈修忙将信纸捡起,垂眼看去,看至最后,也不由冷笑出声。
这所谓遗书,通篇皆是歉意。
她言当初不该撇下婆母,让其一人带着两个孩子奔走,这些年来,她心中万分不安,几番想要去寻,又因羞愧难耐而无言面对,只得一死了之。
“不对,她不过一介村妇,安能提笔书信?”沈修疑道。
赵宗仪所派之人拱手又道:“那妇人的确不大识字,但据左邻右舍说,她前段时日精神不济,整个人恍恍惚惚,找了附近几个村的书生,各自写了一些,拼拼凑凑才写出这样一封信来。”
这便是做了万全之策。
沈修与赵宗仪皆已意识到,定是宴宁所为,却又寻不出任何破绽。
“此人心思果真缜密。”赵宗仪笑着摇头叹道,“啧啧啧,若是能为我所用,这江山……可还有何可愁的?”
赵宗仪说罢,又叹一声,“他此举,怕是故意做给我看的,他为何如此?”
宴宁的确是故意为之的,他此举也是要赵宗仪知道,他绝非等闲之辈,不容被人轻易糊弄。
确定消息已是送入赵宗仪手中后,宴宁才主动寻到他面前。
这日晌午,赵宗仪在那水榭中纳凉,远远望见那清俊的身影,便立即差身侧随从去将人请来。
宴宁迈入水榭中,赵宗仪亲自倒酒给他,“好巧啊,在这等闲散之处,竟还能碰见宴大学士。”
宴宁接过酒盏,递至唇边,只象征性轻抿一口,却并未饮下,开门见山道:“不巧,我今日是特地来寻世子的。”
“哦?”赵宗仪挑眉不解,“寻我?”
宴宁并未直接言明,而是搁下酒盏,垂眼望着身下圆椅,似话里有话道:“此处坐着……不大舒服。”
赵宗仪轻笑,“是啊,还是得有倚靠,才能坐得踏实舒心呐。”
“不知世子可知,此处可能让我寻到倚靠之处呢?”
宴宁话落之时,赵宗仪那含笑的眸光,顿时一怔,然很快便回过神来,唇角不自觉又朝上扬了三分,“久仰宴大学士才华,大学士今日肯赏脸与我小坐,我自是甚为欢喜,又如何能不叫你坐得踏实稳妥?”
话落,赵宗仪端坐而起,扬手便朝身侧的靠
椅道:“大学士不妨坐于此处试试?”
宴宁缓缓起身,撩袍而坐,朝那椅背上轻轻一靠,似叹了一声道:“果真是踏实了。”
“大学士如今清贵非常,”赵宗仪也靠在椅背上,抬眼望着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若想寻个靠椅,怕是多少人都要争着献上,又怎会屈尊来寻我这个无官无职的空架子呢?”
“世子怎会是空架子?”宴宁神色淡淡,声音极低地回看着他,“若论血统,世子与陛下,才最是相近。”
赵宗仪神色微凝,旋即嗤笑了一声,“那又有何用?”
此等言论朝堂上又不是无人提过,可那圣上不照样当做耳旁风,从未有所回应。
“有没有用,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宴宁声音依旧极轻,却字字说得清晰。
赵宗仪面上平静,唇角还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地笑,但那心跳却是愈发加快,怨不得此人身无仰仗,却能走到今日这个地位。
“哦?”赵宗仪暗吸口气,笑着问道,“大学士可有何巧思?”
宴宁却是合眼揉了揉太阳穴,一副疲惫模样,“自打到了行宫以来,我这夜里总是睡不踏实,思绪也极为混乱……兴许睡得踏实了,便能想到些好的法子。”
赵宗仪来了兴致,“大学士所谓何事,不妨说予我听,本世子愿劳心相助。”
宴宁缓缓将手臂落下,抬眼幽幽朝他看来,“听闻去年秋日,世子去京郊狩猎,狩了一条赤狐?”
赵宗仪倏然愣住,面上笑意却不减分毫,“是啊……大学士的消息,倒真是灵通。”
宴宁也并未解释,只是继续说道:“既世子愿那赤虎心思诡诈,留不得。”
赵宗仪没有立即应声,而是颇有深意地望着他,许久后,忽然笑了一声,“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若大学士喜欢,我送你便是。”
宴宁却不再接话,只环顾四周,轻声又问,“世子猜猜,这水榭四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此处?”
“那可多了去了。”赵宗仪漫不经心道。
“是啊。”宴宁点头道,“人人皆知,我今日与世子相谈,敢问世子,我自入京以来,尤其近几月,可曾与哪位皇亲国戚,如此独坐深谈过?”
赵宗仪脸上笑意终是敛了几分,指节在那藤椅上的扶手之处轻轻叩着,“只我一人。”
“这是我的诚意。”宴宁说罢起身,垂目朝那身后的椅背看看去,“若这世子当真愿意,也可拿出诚意。”
当夜子时,一个四方乌木箱送入宴宁书房。
不言上前,将那木箱打开,里面不知用油布包了何物,掀开那油布,饶是看惯生死的不言,亦是惊得愣了一瞬,然很快便躬身让开。
这油布中的头颅,面容俱毁,已是无法辨认得出究竟是何人。
“郎君,万一此人不是沈修呢?”不言低声说道。
宴宁呷了口茶,淡道:“不重要。”
他们皆逃不脱。
话落,门外忽然有人来报。
“郎君,娘子避开婢女,独自朝那林中跑去,是当面阻拦,还是暗中尾随相护?”
“你说什么?”宴宁当即起身,亲自寻去。
待他赶到之时,宴安已是穿过花园,眼看便要朝那林中寻去,却是被他一把拉住。
“阿姐?”
宴宁的骤然出现,将宴安吓了一跳,她原本下意识想要惊呼,却因这声“阿姐”而瞬间哽住。
“宁……宁哥儿?你、你怎么在此?”宴安觉得奇怪。
宴宁更为疑惑,“该我问阿姐才是,此刻已是夜深,阿姐缘何独自外出?”
宴安抬眼朝他身后的密林看去,满心都是方才那梦中之景,“我梦见你姐夫了……他说他有话要与我说,就在这林中……”
宴宁以为宴安此举是因为收到了密信一类的物件,却没曾想,只是因为一个梦。
“阿姐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并非为真。”宴宁心头不愉,但还是耐下心来温声劝道。
宴安却是不管不顾地摇头道:“不不不,是真的……他没有死,他当真没有死,我不可能看错的……”
宴宁也不知缘何,心头顿时生出一股莫名的火气,当即出声将宴安话音打断,“就为了一个幻想出来的影子,阿姐就这般不管不顾了?”
宴安愣了一瞬,随即便要将其甩开,“什么影子?那不是影子……我那日明明看见了啊,他就在那里!”
宴宁被她甩开,忙又上前一步,抬手将她手臂全然握在掌中,沉声道:“我已是代阿姐查了,金池殿乃天家重地,凡来此地者,必会留有名册,根本没有阿姐口中所言之人!”
“有!”宴安扬声争辩道,“我亲眼所见,我还抱住了他!”
“你抱了他?”宴宁只觉心头除了那股火气,还有股难以言喻的酸涩,这两股情绪交织在一处,让他一时说不出话,只下意识将手中力道不住收紧。
“嘶……”宴安吃痛蹙眉,整个身子猛然瑟缩了一下。
宴宁连忙将手松开,强让自己缓下声来,“对不起,对不起阿姐……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可、可还疼吗?”
他一面关切,一面又是抬手去拉她。
宴安再度将他甩开,用那不可置信地眼神望着他,“让开……我要去找他……”
春桃与云晚已是匆匆赶来,今晚本该是春桃守夜,她在外间闻着那安神丸的香味,竟不知不觉昏睡了过去,待她猛然睁眼时,才惊觉宴安已是没了影踪。
可将她魂魄都要吓飞了,幸好云晚问了那守门的小厮,才知道宴安竟谎称要寻何氏,独自出了院子。
“娘子……太、太晚了,明日好不好,明日再来寻吧,这林子里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啊……”春桃小心翼翼扶住宴安,轻声劝道。
云晚也从旁将其扶住,温道:“娘子,虽是炎夏,可夜里到底还有凉风,先回去罢,有何事明日再说罢……”
两人一左一右劝说着,面前又挡着宴宁。
宴安心知,今晚她无法再去那林中。
她阖了阖眼,缓缓转身朝院子走去。
回去这一路,宴宁未再出声,只默默跟在她身后,待她彻底进了房中,他才顿住脚步,立在檐下,合眼长出了一口气。
宴安坐在桌旁,已是泪流满面。
云晚心底叹了一声,轻声问道:“这山间寒凉,娘子出去这一遭,手脚皆凉,奴婢去吩咐人熬完驱寒的汤来?”
宴安没有说话,只挥了挥手。
云晚一走,房中便只剩她与春桃。
春桃见她还在不住落泪,心里万分焦急,自那日娘子跑去林中,口口声声说看到了郎君以后,便一连多日神情恍惚。
春桃看在眼中,心中尽是心疼,忍不住又出声相劝。
“娘子别伤心了,哪怕不是你看错了,当真有那样一个人,可那人兴许就是个不相关的人……”
“奴婢的意思是,那人便是身形再像,也不一定就是咱们郎君啊?”
“再说了,那人还戴着铁面,娘子连他模样都未看到,干嘛就这样不管不顾非要去寻,万一是个坏人该如何是好?”
“且这般一闹,还和郎君生分了……”
宴安一面抹泪,一面静静听着,然听至此处,她忽然一怔,连忙抬眼朝春桃看去,“你说什么?”
春桃也被她问得一愣,小声说道:“奴婢说,别、别和郎君生分了啊?”
宴安抬手将她拉住,“不是这句,是那句他戴了铁面……你、你怎么知道他戴了铁面?你也看到他了,是不是?”
“啊?”春桃心头也猛然一紧,支支吾吾道,“我、我说了吗?我、我……我不记得了啊,不是娘子自己说的吗?”
“不!我未曾说过。”宴安可以笃定,自那日她见过那人之后,不管是与宴宁,还是云晚或是春桃,她从未提及铁面一事。
“我只说,看到一个面容可怕之
人,我说他容貌尽毁,却未曾说他戴着铁面!”
“春桃,你看到了对不对?”
“你也觉得他很像,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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