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何处呢?
“娘子,郎君此刻在书房,还请随小的这边走。”传话的仆役已是来到宴安身前,躬身与她说完,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宴安慢慢回过神来,她一面蹙眉深思,一面随那人朝前挪步。
到底是在何处见过?
何处呢……
宴安脚下猛然一顿,双眸瞬间瞪大。
她想起来了!
那道疤!那身形!
正是怀之出事那日,在溪水上游假扮山民,蹲在溪边取水之人!
第71章
宴安永远也忘不了那日的场景,只是做梦,都已是梦到过无数次。
她记得那日马车在山间颠得厉害,她实在难受,几人便停车在一处溪边休息。
春桃与阿诚在取水,沈修与车夫在说话,她洗了把脸,便靠着青石缓神,然却在不经意间,看到那溪水上游之处,有个山民模样的男子,手中拿着竹筒,似也在溪边取水。
她并未看清那男子的容貌,却是看到他手腕上有道醒目的疤痕。
而此刻,她又看到了那道疤,又一次看到了那个男人!
宴安惊愣之际,那男人已是转弯离去,她猛然回神,连忙将身前的随从推开,提着裙摆便朝那廊道跑去,可还是不见那人影踪。
“娘子?怎么了?”云晚着急忙慌跟上前来。
宴安回过头,紧紧攥着云晚的衣袖,“方才那人是谁?你可认得他?”
云晚愣了一下,回头朝那书房门看了一眼,“郎君院里的人,奴婢……奴婢不认识的。”
宴安似恍惚了一瞬,口中低喃着道:“他院里的人……他的人……”
然很快,她双眼倏然抬起,只觉一股强烈的刺痛感直戳心头,叫她疼得双腿发软,脑中也开始阵阵嗡鸣。
云晚见状,连忙将她扶住,她却推开了她,一路踉踉跄跄朝着书房而去。
屋里宴宁听到院中响动,便起身将门打开。
看到宴安此刻神情,他心头也跟着莫名一紧,然还未等他开口询问,宴安便扑了过来,双手死死揪住他身前衣襟。
“是不是你做的?是不是与你有关?”开口的瞬间,她语调尽失,泪水夺眶而出。
“阿姐?”宴宁眉心只不着痕迹地轻蹙了一瞬,很快便是一副茫然无措的神情,“是出了何事,阿姐莫要着急,慢慢与我说来。”
此刻的宴安已是无法让自己维持理智,她再次颤声质问道:“宴宁!你身旁之人,为何会出现在……在溪边?为何?我问你为何啊!”
“我身边的?”宴宁抬眼朝院中扫了一眼,疑惑地蹙眉又道:“阿姐你说得话……我听不明白。”
宴安见他还在装傻,只觉心如刀绞,痛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她用尽全身力气,哭着朝宴宁咆哮,“你姐夫的死,到底与你有没有关系!我问你,你身边的人,为何那日会在溪边出现?”
不言前脚离开,宴安后脚便来质问于他。
宴宁几乎瞬间便猜出了缘由,只是不知她是如何发现的。
宴宁似无奈般轻叹了一声,抬手轻轻握住宴安的手,温声说道:“阿姐是想说……我身边的随从,与姐夫坠崖一事有关吗?”
他见宴安死死盯着他,双手挣扎着想将他甩开,那面上虽温,手上力道却是不由加重了几分,“阿姐许是看错了,我身边之人,绝不会牵扯其中的。”
“你还要骗我?”宴安不可置信地反问出声。
宴宁抬眼直视着她,那澄澈的眸光里看不出半分闪躲,“阿姐缘何如此笃定?”
“我看到了!”宴安痛到嘶喊出声,“我那时便看到了!我亲眼所见!不会有错!”
“阿姐见到他面容了?”宴宁问道。
“不是面容,是他手……”宴安似有所觉察,她尚未彻底言明,便骤然止住话音。
然宴宁已是猜出了缘由。
他抬眼朝宴安身后不远处的阴暗角落,冷冷地扫了一眼,随后便朝两人身侧那守院的随从,吩咐道:“去将我院中所有随从,不,将整个宴府各处院子的仆役,尽数召来。”
他语气极为坦然,神情也未露出一丝慌乱。
片刻之后,院中的仆役越来越多,连那何氏院中之人也被唤了过来。
何氏何时见过如此阵仗,还以为府内出了要事,闻讯匆匆赶来,见宴安又一副泪流满面的模样,便“哎呦”一声,上前问道:“这又是怎么了?”
宴安没有回答,只垂首落泪。
宴宁走上前来,扶住何氏低语了几句,又亲自将她送回房中。
待他折返回来,院中已是站满仆役。
宴安双眼通红,却不再落泪,她缓缓抬眼,锐利的眸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很快,她就认出了那道身影。
“你,上前来。”
她似在强忍情绪,沙哑的声音里明显带着颤意。
那人垂首提步上前。
宴安心知她没有认错,此人不论身形还是衣着装束,皆与方才那人一般无二,且连走路时的模样,也几乎没有任何差异。
“将你的袖口撩开。”宴安声音愈发颤抖,明明想要知道答案,却是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
宴宁从后将她扶住,却又被她躲闪开来。
那随从应了一声后,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将双袖撩开,露出两只黝黑的手臂。
然那双手的手臂上,皆无半分疤痕。
“怎么会……怎么会没有?”
宴安登时上前一步,一把握住那随从手臂,将前后仔细又看了一遍,别说什么醒目的疤痕,便是连道细小的破损之处都没有寻到。
眼看宴安愈发心急,宴宁便下令在场众人,全部将手臂露出。
他陪着宴安将所有人都看了一遍,却还是未见那手臂有疤之人。
宴安再度回到最初那位仆役身侧,她左右来看,只有此人与她记忆中那人最为相似,可他缘何没有疤,这不可能啊!
宴安再度垂眼去看,忽然发觉出一处异样,“你、你袖口为何是湿的?”
“哦,是小的方才洗手时不慎沾湿的。”那随从回道。
宴安似还是不愿相信,再次问道:“你是哪个院的人,你今日都去过何处,做了何事?”
那随从恭敬回道:“回娘子,小的是府内花匠,几日前郎君吩咐小的,说娘子喜爱木香花,要小的在西园种上一片,小的今日一直在西园种花,只是眼看快要入秋,小的还是忧心此刻来种难以存活,方才便来寻郎君禀报,结果看到手上沾了污泥未来及清洗,这方刚下去,便赶忙清洗了一番,然还未来及擦干,又得吩咐急急赶了过来……”
随从语速不快,又说得极为相信,可落入宴安耳中,还是叫她难以置信。
“你方才……来过院中?”她问。
随从点头道:“对,小的从郎君书房出来时,不是还碰到娘子了吗?”
“不,不可能!”宴安语调陡然拔高,“我方才碰见的人不是你!”
那随从似被她吓了一跳,缩了一下脖子,但还是一口咬定,“的确是小的啊!”
他说着,还抬手给宴安示意,他方才退下时所走的方向,“小的是在此处碰见娘子的,随后小的就朝那边石廊走去,绕到后面去了西园……”
宴安只觉那嗡鸣声又在耳中响起,她用力稳住身形,又朝这随从问道:“那你退下时,做了什么?”
随从回忆道:“小的好像没做什么……”
宴安闻言,眸中再次出现光亮,然不等她开口,那随从忽然想起来了,“哦,可能是因干活太热了,满头都是汗,便抬手再额上擦了擦,其他的……小的实在记不得了。”
“不,不可能!”宴安脱口而出,“你擦汗时,我分明看见你手臂上有道疤痕!”
“疤痕?小的手臂上没有疤痕啊……”随从面露茫然,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忽然一拍大腿,想起一事来,“哎呀!娘子莫不是把小的身上的泥印子看成疤了?”
随从笑着道:“小的今日一直在翻土,袖子也是挽着的,泥点子干了发黑,远远看着,还真像道疤!”
宴安彻底愣住,双唇嗫嚅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宴宁抬手挥退众人,很快院中便再次静下,只剩他们二人。
宴宁静静地望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怨气,只有那隐隐的疲倦与无力,“阿姐,若你还要疑心于我,我便当真不知该如何自证了……”
“不……”沉默许久的宴安,终是缓缓抬眼,“那不是泥土,是疤痕,我绝对没看错。”
她不再落泪,也未曾嘶喊或是咆哮,只用那沙哑的声音,与他轻轻说道。
宴宁没有说话,只凝视着她,片刻后忽然苦笑了一声,“所以在阿姐心中,我是那十恶不赦之人?是会与那沈里正勾结,残害恩师,谋害家人的恶徒?”
宴安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阿姐,”宴宁声音微颤,“哪怕你怨我当初去得晚,没能将姐夫救起,我都认。但你不能……不能将我视为那等恶徒。”
说至此,他合眼深吸口气,再睁眼时,那微红的双眸中已是噙了泪水,“你我自幼一起长大,我是何心性,阿姐当真不知道么?”
若是从前,宴安会如何反应?
她约摸会抱住宴宁,或是拉着他的手,斩钉截铁与他道,她没有那般想,她怎会将他视为恶徒,他是她的好阿弟,是她的至亲。
可此刻,她无法开口。
迎着宴宁那双带着隐隐哀求的泪眼,她深匀着呼吸,缓缓道:“你与……与那雍王世子,不是在一起么?你不是要辅佐他么?”
她慢慢挪步,朝后退开,不论语气还是神情,皆是决绝,“你若如此,那你不只是恶徒,更是恶鬼。”
话落,宴宁抬手便要拉她,她却再次避开,转身便朝院外走去。
宴宁抬起的手悬于半空,许久后,待不言跪至身前,那手臂才缓缓收回,背于身后,用力握住了拳。
“属下该死,属下知错。”
宴宁敛眸,语气沉冷到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日后,不要再在人前露面。”
不言应是,额头紧贴于地。
“那便将功抵过罢。”宴宁深吸口气,转身回到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