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宴安回到院中,立即将春桃唤至身侧,“去年出事那日,你与阿诚在溪边取水,可还记得看到过何人?”
春桃怔了一下,不知她为何又提及这些,但还是如实回道:“奴婢看到了,好像在上游处,有个山民也在取水。”
宴安又问:“你可看到了他的容貌?”
春桃摇头道:“奴婢只是瞥了一眼,没细看,不知那人长何模样。”
“那他小臂上的疤,你可曾看到?”宴安问。
春桃再度摇头。
宴安轻笑了一声,眼底却是一片冷然,“所以,又只是我一人看见了。”
春桃低头抿唇,不敢再开口。
宴安淡笑着继续说道:“那个山民,我也看见了他了,虽未看清容貌,却看到他手臂上有道伤疤,而今日,我碰见他了……”
“啊?”春桃明显吓了一跳,顿时结巴起来,“那、那、那……那人在哪里啊?”
“那人应当不是附近的山民,他那日也并非是在取水,而是在给溪水中投毒,水自上游而下,你与阿诚取的水里便有毒,怀之喝得是驿站的茶水,所以未曾中毒,我喝得少,也中毒不深,而你与阿诚喝得最多,才会一直昏沉不醒。”
“对!娘子说得很有可能。”春桃一副幡然醒悟的模样,连忙应和。
“那你可知道,我今日是在何处碰见了那人吗?”宴安抬眼朝她看来。
春桃眼皮莫名狂跳,摇头道:“奴婢不知,娘子……是在何处碰到了?”
宴安朝她抬了抬手,春桃赶忙俯身上前,侧耳朝她靠近,只听宴安压低声道:“在宴府,就在宴宁书房门前,那人是他身边之人。”
“啊!”春桃失声惊呼,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也随之煞白,“怎么……怎么可能?”
宴安却又是忽地弯了唇角,然那眼中却未见一丝笑意,“是我看错了,对不对?”
便是春桃不说,她也知道她会这样劝她。
可她心底却是明白。
“他换人了,那随从并未露面,而是寻了个模样相像之人来哄我,好让我以为,是我看错了,我眼花了。”
她长出一口气,敛起笑意,神情与语气骤然变得更加坚定,“但我没有,我没有看错,也没有记错。”
春桃眼眶泛红,那双手抬起又落下,落下又抬起,想要温声宽慰,却又不敢轻易再开口,最终,只是颤颤道:“娘子……”
“不管你们如何劝我,也无用了。”宴安出声将她打断,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慌。
“奴婢不劝娘子。”春桃咬唇道,“奴婢只是不知道,郎君为何这样做?他对娘子这般好,从来不曾伤害过娘子,他、他没有理由的……”
“是啊。”宴安缓缓抬眼,朝着窗外看去,眼神空洞又迷茫,“他为何如此?”
是他与怀之政见想佐?
可他们二人分明政见相投,否则他根本不必与他月月通信,更不必提邀他入京相助。
那又是为何?
宴安垂眼看着桌面,眸光落在了墨玉杯上。
她莫名想起了那被吴姮摔碎的琉璃碗,还有她柜中那些绫罗绸缎,和那从书斋开始便一直在给她做点心的厨娘……
他给了她太多太多,数不清也说不完。
他待她,的确极好,好到挑不出一丝错处的地步……
所以他为何要那样做……
许久后,宴安忽地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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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柠檬]:因为爱情~
第72章
自那日之后,宴安便未曾再迈出院子半步,甚至连何氏房中也不曾再去。
起初何氏只以为宴安闹别扭,过几日想明白了便好,谁知她这一躲,便躲了整
整一月。
眼看快至中秋,何氏亲自来寻宴安。
宴安闭门不见,只托春桃传话,说她染了风寒,不便相见。
“胡说八道,好端端的作何用染病扯谎!”何氏心里也是存了气的,她不明白宴安到底怎么了,这日子眼看越过越好,她为何偏偏要胡思乱想,生出些事端来。
屋内一阵低咳,宴安微哑的声音传来,“阿婆……我的确身子不适,万一过了病气……”
“我老婆子不怕这个!”何氏说什么也要见她。
宴安见劝说不过,只好让春桃开门将人请进屋内。
何氏径直来到榻边,隔着床帐,她撇嘴冷哼,“你与宁哥儿闹别扭,便连你阿婆也不认了,这都多久未曾去寻我了?”
帐内,宴安低低开口,“是我不孝,还望阿婆莫要气恼。”
何氏没有说话,抬手将那床帐撩开,待她看到只一月未见,人却瘦了整整一圈的宴安时,整个人瞬时愣住。
“哎呦……”何氏心疼地直叹气,颤着手便去轻抚面前这张憔悴的脸,“我的好安姐儿啊,你这到底是作何啊?”
宴安强让自己弯了唇角,可这神情却比哭还叫人难受,“无妨的,阿婆莫要忧心。”
“我怎能不忧心啊,我这心口快疼死了!”何氏抹了把泪,一把握住宴安的手,“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不成吗?你缘何就、就……”
果然,阿婆连问都未曾问,便又觉得是她错了。
若是将那日事情道出,阿婆怕是要觉得她疯了不成,更何况,有些缘由她不能道出,甚至连想都不能多想。
“阿婆,我累了,我想歇息了。”宴安低道。
何氏听出,她这是在赶她走,顿觉更加心痛,可不论再如何相劝,宴安神色都未曾有变,只怔怔地望着一处出神。
中秋这晚,宴安依旧不曾露面。
何氏遣人来叫了三次,最后这次,甚至说可是要她亲自去请,她才肯来。
然宴安终究还未曾前来。
何氏是真的动了气,满桌她最是喜爱的吃食,却一口也吃不下去。
宴宁好生哄劝一番,她才象征性动了几下筷子,然又气得头痛,便也没了赏月的心思,早早就熄灯上了床榻。
安顿好何氏,宴宁来到宴安院中。
整个院子静谧无声,他缓步上前,朝着那昏暗的房中,轻唤了一声,“阿姐。”
两人已是许久未见,可自打从书斋回来后,他便不敢再让她喝那安神汤,她若睡不沉,他便不敢轻易去看她。
他当真是念她至极,哪怕她不给他好脸色看,哪怕她打他骂他,也好过不理他。
那一声轻唤之后,并无任何回应。
“阿姐。”他继续唤她。
只要她不曾应声,他便一直站在此处。
也不知唤了多少遍,那屋内终是有了一丝响动。
宴宁蹙眉细听,才知是那床榻的方向,传来了一阵低低的抽泣声。
“阿姐……”宴宁语气也跟着沉了下来,“阿姐怨我,我无话可说,可阿姐不该用这种法子伤害自己……”
“你走罢……”宴安哽咽着将他话音打断,“我不想见到你,更不想听见你的声音,你走……”
“阿姐……我不会走的,我……”然不等他说完,屋中之人那哭声倏然哽住,“好,你不走,那你与我说实话,宴宁,我只要实话。”
他知道她问的是何事,他合眼深吸口气,轻道:“我与姐夫之死,毫无干系,若当真要怨,便是我当初不该让姐夫入京来助。”
“你最初骗我,还能劝说自己,你是怕我伤心过度,是为了护我。”宴安不再落泪,她语气变得异常平静,“可那容貌尽损之人,我分明亲眼所见,你可说你没有能力去寻,你寻不到,可你非要说……没有这样一个人,是我看错了,是我思念过度有了幻觉?”
“至于你那随从……你换人,我确信。”
屋外的宴宁沉默不语,片刻后,他似自嘲般扯了下唇角,“阿姐如此说我,我实不知该如何解释了,难道……阿姐是想我替姐夫偿命吗?”
此话一出,屋内倏然静下。
然很快,便传来宴安的失声痛哭。
她已是劝过自己不要再想,可还是没能忍住,尤其宴宁就在门外,与她不过数步之遥,这让她根本无法忍住。
那惊涛骇浪般的思绪,朝着脑中翻涌而出,她用力合上眼,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不要再说了!”
“也不要再逼我了!”
“我怨你是真,厌你也是真,可更多的……
“是惧你……”
“宴宁,我惧怕你……不要再这样对我了,好不好……”
惧他?
她为何要惧他?
宴宁愣住,一阵酸楚涌入心中,他抬手想要将门推开,想要将她抱入怀中,告诉她,他从来待她没有恶意,他万般珍视于她,她根本无需惧他。
“阿姐……”宴宁再度温声低唤,“缘何要惧怕于我,我待你还不够好么?”
屋内之人不再言语,哭声却是越来越大,到了最后,仿佛已是不能自已。
听着那一声又一声绝望又惊惧的哭声,宴宁缓缓转身,慢慢步入黑夜。
这一月中,宴安无数次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也不必再想,可她还是没有忍住,抽丝剥茧一般将许多事在脑中一一理过。
尤其想起尚在书斋时,她夜里喝过安神汤后,总是迷迷糊糊觉得,身侧似有人一般,那人温柔地将她揽在怀中,让她有种回到了柳河村,与怀之夜里相伴时的感觉。
那时她以为,是因为她想怀之了。
毕竟每日晨起睁眼后,身侧空荡无人,而云晚也与她说,宴宁昨晚待她睡着后,便回了宴家。
她没有理由不信的,便是觉得奇怪,也只会怀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