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如今,她越想越惧,那惧意如藤蔓从脚跟直朝脑中生长,攀爬……
若当真如她所想,那这一切,似都通了。
可若是她龌龊,这一切当真都与宴宁无关,那便说明是她疯了。
不管是哪个结局,她都不该再牵连任何人了。
往后两月中,宴安依旧不曾人前露面,甚至还用锁从里面直接将那院门锁了。
每日不论是春桃还是云晚,或是去拿份例,又或是去灶房提饭,但凡要离开院子,宴安定回守在门后,亲自将那院门锁住,直到她们外出回来,她才会再次将锁打开。
春桃与云晚皆不敢劝。
何氏也是无用,甚至气病了几日,得了消息的宴安也只垂泪不语,并未前去探望。
王婶带着满姐儿与孩子来了一次,那小小的孩儿趴在院门上,奶声奶气地唤她:“姨姨!姨姨……开门门……要见姨姨……”
那一刻,宴安只觉紧绷的心神,倏然多了一抹柔软。
若当初她与怀之没有来京城,兴许他们也会有自己的孩子……
宴安失神地望着那扇门,最终还是未曾打开。
她知道,她们还是来劝她的。
到了年底,京城出了一桩震惊朝野的大事。
那雍王世子竟在府内炼尸养蛊,诅咒圣安,欲图谋不轨,甚至还与那从前的雍王旧部私下勾结。
众人以为,宴宁也要受此牵连,然圣旨一出,竟是命宴宁亲自带人抄家。
那往日看着温文尔雅的宴大学士,此番却是手段雷霆,阖府上下,一个未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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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还有暗示,当中光是泡着人身的酒坛,就已占了大半间屋。
皇帝勃然大怒,即刻下令将其斩杀。
此事光是闻之,便令人心中生寒,众人也终是明白过来,宴大学士与之看似亲近,并非是圣上动了立储念头,而是要查实罪证,为民除害。
宴宁此番再立功绩。
面圣时却辞谢恩赏,只为祖母与长姐请了诰命。
众人闻之,无不再次感慨宴宁之纯孝。
圣旨下到宴家,久未露面的宴安,终是不得不出现在了人前。
看着那异常瘦弱的身影,头顶孺人冠饰,身着藏青大袖霞帔缓步而出。
宴宁的目光便片刻不移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面色苍白,却腰背挺得笔直,依照礼数与何氏跪在那正厅当中。
礼毕人散。
何氏原本还要拉着她好生相谈,却见她面无表情地起身便要离开。
“你给站住!”
何氏气得声颤。
“宁哥儿将那诰命都帮你请来了,你究竟还有何不满啊?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宴安脚步未停,迈步跨出门槛,便朝着自己院中而去。
在与宴宁擦肩而过时,她眼睫微颤,双手也倏然握紧。
宴宁一看便知,那并非是触动,而是惧怕。
他垂眼低笑了声。
便是做到如此地步,阿姐似也还是不愿信他,亦或是,不愿原谅他。
沈修就这般重要?
那他的确该死。
赵宗仪是被疼醒的,他自幼便没受过这样的疼痛,哪怕那时随着父亲一道被贬去润州,那一路上也未曾吃过这般的苦,饶是父亲病逝那日,他哭得眼睛生疼,却也不及此刻令他心惊。
“醒了?”
熟悉的声音在面前响起,赵宗仪猛地抬眼,不过愣了一瞬,他便骤然反应过来,开始朝宴宁破口大骂,那污言碎语与各种诅咒轮番而至。
他恨不能冲上前将宴宁脖颈扼断,可他此刻除了咒骂,别无他法。
他手脚皆被铁链拴着,整个人也被定在石壁前的铁架上,只是稍微一动,那粗沉的铁链便会在他已是磨破的皮肉上狠狠拉扯,痛得他牙呲欲裂。
待他骂得筋疲力尽,疼得不敢再动之时。
那面前一直平静地翻看着手中名册的宴宁,才再次出声,“可是知道,我为何要如此待你?”
赵宗仪仇视着他,沉沉笑道:“你想知道沈修的下落……”
宴宁嗤了一声,“错了。”
赵宗仪似没料到,又是一愣。
他以为宴宁是看出当初那送去的头颅并非沈修本人,怕他手握其软肋,才会害他至此,却没想到,宴宁竟矢口否认。
“再想。”他合上名册,缓缓起身,面容平静地走上前去。
赵宗仪眯眼望他,暗忖片刻,忽地又道:“是……是因为你……你想称帝?”
宴宁从未想过,此人竟能愚钝到如此地步。
他缓缓抬起手,将那一旁烧得通红的烙铁,握在手中,“答错了。”
话落,那烙铁便朝赵宗仪的掌心而去。
“啊——”
赵宗仪他撕扯着嗓子惨叫出声,疼得浑身俱颤,下意识便要握拳,可那掌中之物又是如此滚烫,让他瞬间又将五指弹开。
谩骂声再度袭来。
宴宁又将烙铁放回炉中,只淡淡道:“再想,我缘何要如此待你?”
赵宗仪不回答,宴宁便用那烙铁在他身上落下印记,他若是答错,他也亦会如此。
直到赵宗仪终是在绝望中想起了宴安,
“我不该那样对你姐姐……”
此话一出,宴宁掀起眼皮,冷冷朝他看来,那手中的烙铁终是落下,不再拿起。
意识到自己猜对了,赵宗仪如抓到救命稻草,赶忙哭求道:“我不该虐打她,也不该杀了她弟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当时只是太生气了……我那时年少气盛,再加之想到已故的父母,才会昏了头……”
宴宁闻言,眉心骤然蹙起。
“她怎敢跑呢?”赵宗仪显然未曾意识到宴宁的异样,只自顾自地颤声为自己辩驳,“她弟弟还在我手中啊,她就这样跑了……这也怪不得我啊……她若不跑,我也不会恼到将她弟弟杀了……”
她弟弟?
她还有个弟弟么?
宴宁彻底愣住,许久后才怔然地转过身来,疾步走到那桌案旁。
他抬手再次将阿姐的名册翻开。
他虽不知她身上烙印是何模样,印在何处,却是从名册的时间与册中所记的模样心性能够辨认得出,这王常喜便是阿姐。
他对旁人毫不关心,唯一在意的只有阿姐,在寻到阿姐这一页后,便一直未再继续翻看。
而此刻,他颤着手将那一页缓缓翻开。
王长福,六岁。
这五个字落入眼中,宴宁只觉心头似被人猛地刺了一刀。
他忽地想起那年雪地上,他蜷缩成一团,冻得浑身没了知觉,眼看便要离开人世之际,是阿姐冲上前来,将他从地上背起。
她拼尽全力地救他,哭求着阿婆将他收留。
她在他至暗的人生中,照进来的第一束光,也是唯一的一束。
他以为,那光亮是为他而来。
可原来,她救的从来都不是他。
是因为她的亲弟弟么?
是因为她抛下弟弟逃离之后,心中生出了愧疚,便拿他来赎罪的么?
宴宁心头猛然生出一股剧烈的绞痛。
疼得他几乎快要站不稳,整个身影都在摇晃。
怪不得,她给他买了虎头灯,他自六岁与她相遇至今,从未讨过那样的东西,是因为她亲弟弟喜欢么?
而他,不过是这王长福的影子,他只不过是她亲弟弟的影子!
而她对他的一切情意,也皆是因为……他像他的弟弟。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她待他的所有,皆是假的……
所以,她才会在怨恨他时,对他说,“你不是我阿弟,我阿弟不会骗我……”
所以,她在熟睡中,口中会不住呢喃着一声又一声的阿弟。
原那口中之人,从来都不是在唤他……
温热的水珠不住朝那名册落去。
宴宁一把将名册扔入火中。
望着那腾空而起的火焰,他哭着笑出声来,他笑得肩膀直颤,笑得心尖扯得极痛,笑得喉中泛出血腥……
宴安已是习惯午夜熟睡时被骤然惊醒,她今晚睁眼之后,像往常一眼翻了个身,又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
然不过一瞬,她便猛然睁开,朝着那昏暗的帐外看去。
“你怎么进来了?”只这一眼,她便认出了宴宁,惊慌出声的同时,连忙朝床榻里侧瑟缩,“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出去!滚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宴宁却是轻轻地弯起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