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惧怕死亡,”挽戈道,“而且你有点太吵了,我讨厌被指挥。”
可惜小缙王哪颗脑袋也听不见了。
落地的三颗脑袋带着各自最后的神情,一颗惊惧、一颗茫然、一颗解脱,但是肯定算是死透了。
屋子安静得过分。
那瞬间的安静,甚至压过了方才所有的碰撞和鬼叫,像整座城屏住了呼吸。
可惜只有半息。
下一个瞬间,是巨大的闷响,相当大,几乎所有人都悚然一惊。
那不是什么寻常房屋倒塌,而是来自地底。顷刻之间,整座缙州城都开始剧烈抖动起来,好像山的骨骼在摇晃撕裂。
地在摇晃撕裂。
——移山。
“站稳!抓住旁边的东西!”
卫五一声暴喝,下意识去扶东西,但是自己也脚底发虚。
巨大的摇晃之中,挽戈仍然站在原地。
她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锁住了关节,不过她自己知道那是什么,应该是违反规则的代价,她被盯上了。
不要给予此地居民任何“背弃”。
她顶着鬼王的名号,试图破境,可是背弃了整整一座城的居民啊。
挽戈没有第二次尝试去在地崩山摇之中移动。
她向来不和没必要的东西较劲,本来天字诡境往往也是以命相搏,谁也不能预料有什么情况发生。天字的诡境的规则反噬,冲她来的,避无可避。
地面裂开的声音近乎刺耳,整座缙州城被硬生生拧断了。
脚下最后一块地面崩开的时候,挽戈只觉得一空,人已经直直坠下去。
乱石和梁木一同砸来,规则的束缚下,她甚至没能来得及去抓什么。而规则导致的恐怖重压,已经从四面八方降临。
——就这样,其实也算干脆吧。
挽戈模糊心想,已经准备闭上眼。
然而,就在她整个人完全失衡的一刹那,忽然腰身一紧。
有人从上面纵身跃下,一手横过她的腰际,将人牢牢箍住,护住了她的头侧,硬生生将裹挟着规则杀机的山岳重压尽数扛下了。
挽戈心底没由来一闷,眼睫颤了下,没敢睁眼,只在黑暗之中听见那人气息相当乱。
她不敢呼吸,但是已经几乎闻到了温热的血腥气。
轰鸣声很快被吞没了。
倘若有人能从高处俯瞰,会发现缙州城的地面撕裂开,又合上了。
被吞没的地方去哪里了?谁也不知道。
地动渐止的时候,废墟之上,槐序和白藏抓着乱石,终于稳住了身形。
槐序顾不上拍灰,回身就去找人:“师妹!”
片刻后,他们才注意到,卫五和镇异司一行人,也分别爬了出来。
两拨人大眼瞪小眼,陷入了沉默。
神鬼阁一行人和镇异司一行人,一个丢了少阁主,一个丢了指挥使。
两边面面相觑,都感觉天塌了,谁也不敢吭声。
第85章
黑暗。
挽戈醒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看见,眼前几乎是彻骨的黑暗,完全没有光。
有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失明了。
但是那种完全的黑暗中捕捉到的一点模糊的影子,让她否定了这个猜测。
……这是在哪里。
……之前发生了什么?
片刻后,挽戈才想起来,是在移山诡境之中。
她违反了天字诡境的规则,而且是非常极致的违反。
那自己现在是在哪里,地府吗?
或者已经如同羊忞所说的,死后成为了大鬼?
——应该是吧,怎么可能有人违反了天字诡境的规则,还能不死的?
挽戈睁着眼睛,还是想看看周围是什么,但是在黑暗中什么也没有看见。
她想了想,试图起来,才发觉自己脊背贴着冷硬的石面,身上被什么东西压着。
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她是被一个人压着。
那其实是一个完全环抱的姿势。
那人的头伏在她肩上,一手死死扣住她的腰侧,另一只手臂垫在她的脑后,姿势相当牢。
这会儿,挽戈才忽然想起来,在落入地缝前的最后一刻,谢危行似乎和她一起下去了。
挽戈试探道:“……谢危行?”
没有回音。
她略微动了动,四周只有不知道压在他们身上哪里的粗糙碎石滑落的声音。
身上那人似乎完全没有动静,也没有说话。
挽戈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立即竭力起身,右腿发力,带着身上的人往侧边挪了一点。顷刻间她听见乱七八糟压在他们身上乱石滚落的声音。
她等了一下,等到没有新的塌陷的时候,才继续一点点挪动。
身上那人的手臂箍得太紧了,死死扣住她腰侧。
挽戈先把那只手一点点挪开,顺势用肩背去顶压在两人上方的一块乱石,撑出一线空,再借力往旁边滚。
碎石簌簌滑落,好在没有再塌。
挽戈顺势支起上身,整个人半跪在乱石堆里,这才低头去拉谢危行。
……不对。
挽戈倏然看向自己的手。
黑暗之中,分明是什么也看不到的,但是不妨碍她瞳孔微缩。
——她摸到了一整手温热的液体。
“谢危行!”
挽戈当然知道自己有没有受伤,除非她已经死了,否则那就是完全没有受伤的感觉。
但是这会儿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个问题。
……严重违反了天字诡境的规则,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挽戈完全明白了什么,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她在黑暗中急遽去摸谢危行的脸,那其实是要去探鼻息的,然而太黑了,她没能立即摸到,只摸到了一手的冰凉。
她从来没见他的体温这么低过。
挽戈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手在抖,她咬死了牙,就要去摸火折子。
但是她手太抖了,也许还有地底太黑、太阴冷潮湿的缘故,火折子点了几次,根本燃不起来。
她扔掉了火折子,换了一个,又要去点。
“……别点。”
然而这时候,她才忽然听见一个声音,有点哑,很轻,听上去相当困。
挽戈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谢危行的声音。
他醒了?
挽戈略微松了一口气,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是还是顺从地把火折子收起来了:“为什么。”
为什么不点?
挽戈在等谢危行的回答,然而她等了很久很久也没有等到那人的声音。
也许是几十息,总之黑暗之中相当安静。
……怎么回事?
挽戈那种不好的预感又上来了,她当即伸手去摸谢危行身上的伤口。
那其实是相当不合时宜的动作,但是她根本管不了那么多。
她伸手沿着谢危行的颈项往下试探,触手所及,居然都是温热的液体。片刻后,她摸到了相当嶙峋坚硬的东西——下一刻,她才骤然意识到,那居然是贯穿而过的乱石。
不确定是碾压还是贯穿。
挽戈心下一片空白,当即重新要去摸火折子,她的手指抖得太厉害了,几乎从来没有过。
但是这会儿,她的手腕却忽然被人扣住了。
“谢危行?”
挽戈咬了下牙,黑暗之中她能感受到那只扣住她手腕的手,似乎很轻。
……从前从来没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