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戈没去挣开那只手,尽管这看上去轻而易举。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人两次不让她点火,耐心解释了一下:
“我要点下火照明,给你处理伤口。”
那只手没松开,挽戈片刻后试了下想挣开,又被他很轻扣住了。
挽戈不明白这人在闹什么:“怎么了?”
她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回音,这人像不会说话了一样,也不知道有没有睡着,还是没力气说话。
她最终还是决定不听他的话,终于要彻底挣开他的手,然后才听见这人又开口了。
“……我现在的样子,应该不好看。”
黑暗之中,谢危行好像很轻地笑了一下,然后过了好几息,才继续道。
“算我一个心愿吧,行吗,少阁主?”
这都什么和什么?
她彻底沉默了,这人都这样了居然还能想有的没的!
挽戈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把,冷得发疼,她咬了下牙,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把火折子第二次收起来了。
她整个人向上一撑,用肩背顶住上方一块压得最狠的石头,空出手来一点点扒开乱石,把那人从下面拖出来。
终于腾出一块空间后,挽戈已经满手都是黏腻的血迹了。
她把那人半拖半抱地拉到一边,换了个位置,蹲下,然后把他背了起来。
血腥味太呛人了。
挽戈不知道自己怎么把谢危行背起来的,倒也不是背不动的问题,主要是他身高太高,比她还高半个头。无论什么背的方法,这人都只能拖着腿,估计不太舒服。
这会儿,挽戈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
她发现他们位于一个似乎是自然形成的地下坑洞里,有一个相当狭长的坑道。
她想了想,选了个方向走。
太暗了,尽管她能模糊地看清一点东西,但是还是觉得太暗太静了,只剩下耳边谢危行似有若无的一点呼吸。
挽戈想了想,还是隔着一段路,就叫那人一下:“谢危行。”
身后的人几乎没有立即回应,总要过好几息,才有一声很轻的声音漫出来,似乎很困:“……嗯。”
“谢危行。”
“………嗯。”
“谢危行。”
“…………嗯。”
走出了不知道多久,坑道里的路已经逐渐崎岖起来,挽戈隐隐有感觉,尽管还是很黑,但是逐渐似乎有点不那么黑了。
也许光就在前面。
挽戈又叫了一声:“谢危行。”
这次,过了几十息,身后那人也没有回应。
挽戈陡然一惊,声音不由自主厉了几分:“谢危行!”
挽戈慌忙把背上的人放下来,就要去试探那人的呼吸。
——几乎察觉不到了。
挽戈脑子里几乎只有空白。
这会儿她忽然特别后悔,从前没有学过医术或者玄术之类的。
她还记得当时在万象诡境的时候,他给她渡阳气续命。
……可是她是鬼命啊,没有什么阳气可以渡给他。
挽戈也不知道为什么,等到滚烫的大滴液体滑落下去时,她这会儿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居然在哭。
之前分明从来没有过。
她竭力要抑制住那种不适合出现在这种情况下的情绪,但是根本无法抑制住。
“……哎。”
黑暗中,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叹气。
那声音忽然重新响起来的时候,挽戈骤然一震。
下一刻,她才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很轻地拂过她的泪痕,轻得好像错觉一样。
“你哭什么。”谢危行的声音还是懒洋洋的语调,还是很轻,带着似有若无的困意,“……我都要睡着了,被你吵醒的。”
挽戈压下了声音里最后一点抖:“前面有光,我马上就带你出去了。”
谢危行又不说话了。
挽戈很安静等着,过了好几息,才听见这人开口:“……好。”
她起身,就要把他重新背起来,然而这时候,却忽然察觉到,谢危行一把反手,扣住了她的手,五指相扣。
——居然是久违的滚烫。
挽戈瞳孔一缩,就要反手甩开,但是没有成功。
谢危行这次的力道太大了,根本不像重伤之人。
“……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吗,”谢危行很轻地笑了起来,“我可是大国师啊,什么时候出过事。”
挽戈倏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看向谢危行。
但是黑暗之中她根本看不清他的神情,等她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若无其事收回了手。
挽戈:“你……”
“嘘,”谢危行声音很轻,“让我睡一会。”
挽戈咬了咬牙,就要重新把谢危行背起来,但是这次她没能成功——被谢危行推开了。
谢危行的声音听上去似乎真的很困了。
“你往前面走,我已经算好了。”
他说得很慢,每一句话完,就要停几息:“你会遇到小缙王的本体,杀了他,诡境就结束了。你现在杀了他,不会受到规则反噬的,我已经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什么?
挽戈几乎要开口问,但是没能说出口。那其实不用问,什么处理办法,她已经知道了。
她几乎控制不住,泪水又滴落下来。
黑暗之中,那人本来已经安静了下来,似乎完全无奈的最后叹了一口气。
“哎,你别哭了,”谢危行道,“我不会死的,放心好了。”
片刻后,谢危行才又开口:“挽戈,你能不能答应我两件事。”
他从前喜欢叫她少阁主,这几日喜欢开玩笑叫她殿下,挽戈后知后觉发现,这是似乎很久以来,他罕见的叫了她的名字。
挽戈:“你说。”
过了一会儿,谢危行才开口:“别修我师父给的那本书了。”
“……我知道他想做什么,”谢危行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他不是一个好东西,你不许相信他。”
挽戈并没有说好或不好,她咬了咬牙,问:“第二件事呢。”
过了好一会,挽戈才忽然感觉手心一凉,有什么东西塞过来了。
她骤然一愣。
在黑暗之中,她看不清楚,但是凭借触感她判断出来,这居然是镇异司最高指挥使的令牌。
“帮我个忙呗,”谢危行道,“出去之后,你去镇异司找陆问津,把这个给他。”
挽戈当然知道这个指挥使令牌是什么意思。
她忽然之间,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好了,”黑暗中,那人似乎想打个哈欠,“我要休息一下,有点累了。”
后面应该还有半句话的,不过两人彼此都心知肚明,没有人再开口。
——小缙王的事,就麻烦你啦。
分明是在黑暗之中,但是挽戈深深看了谢危行一眼。
她并没有起身,也没有继续前行,更没有说什么。
她在黑暗之中很安静地等待,悄悄扣住了谢危行的手。
那只手已经从方才的滚烫,到现在冰凉得几乎和她一样了。
等了不知道多久之后,挽戈才很安静开口:“谢危行。”
没有回应。
周围是黑暗,那人似乎完全陷入了死寂。
挽戈骤然俯下身,狠狠咬上那人的唇。
她没什么经验,那太用力了,根本算不上一个吻,只能说是咬。唇齿之间,她几乎是完全不假思索,将方才他五指相扣时强行渡给她的那点滚烫还了回去。
这持续了很久,直到挽戈终于从这人的身上重新感受到似有若无的温度时,她才把人放开。
挽戈起身的时候,顺手把那只镇异司最高指挥使的令牌,强行塞还给了这人,尽管后者已经完全不知道了。
“你自己给他吧。”挽戈这会儿才冷冷做出回答。
她在黑暗之中深深盯了那个身影最后一眼,终于站起身,向坑道更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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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文是HE的q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