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镇灵刀方寸之间暴起,太快了,只有一抹苍冷的寒光,顷刻之间,已经把这只大鬼拦腰斩灭!
废墟之上,彻底安静了一息。
挽戈很轻呼出了一口气,站稳,重新握紧了刀。
热血顺着她的腰侧往下淌,她的靴边很快被洇出了一圈深色,血腥气浮在空中。
老阁主站在对面的阴影里,这次他的身边只剩下最后一只大鬼了。
他空洞的眼眶似乎在打量,似乎又什么都没有看:“他们本来是给你准备的。”
挽戈没有接话,她现在也懒得去想老阁主是什么意思。
鲜血往外涌,她却好像完全感受不到,只是很安静地抬起眼。
她原本眼眸就相当黑,如今在薄暗的天光下根本看不见瞳仁,只剩下一团深得发沉的颜色。
老阁主却继续道:
“我给过你机会,你喝了那盏茶,从此我身后就只需要你这个大鬼就行了,那两只鬼不过是你的饵食而已。”
“你是我最喜欢的徒弟……为什么不听师父的话?”
空气之中都是沙尘,那是方才极其激烈的交手导致的,但是老阁主的声音却比沙尘更哑涩。
老阁主没有得到挽戈的回应。
他似乎叹了一口气:“既然不想做食客,那就只能做食物了。”
挽戈听不见,或者说,即使模糊听见了,也没有力气回答。
兴许是失去了太多温热的鲜血,又或者是方才选择斩杀而不是吞噬那只大鬼,亦或是别的原因。
她眼前发黑,只能看见那种阴冷至极的黑暗,以及那种被千般百般放大的窃窃私语,完全是就在耳边的巨大喧哗。
闭嘴。
她在心里很轻地说了一声。
不止是在说老阁主,还有说黑暗之中的东西。
但是这次没有用。
那些东西察觉到了人身的虚弱,更加反弹地大声尖叫起来,那种即将突破意识压制的贪婪的杀意在无声之中巨大狂欢。
与此同时,老阁主最后那只大鬼也动了。
它似乎是察觉到了同伴的消亡,反而被血气激出了更凶戾的本能,瞬间欺近了挽戈身后受伤的死角。
而老阁主的铁杖也动了。
那分明是山门大阵最后的余威,无形重压在蓄力之后,瞬间重新压向挽戈的肩膀!
挽戈身形一滞。
几乎是在这一滞,那大鬼枯长的鬼手已经扣上了她的后颈——
太吵了。
黑暗之中蛰伏了太多日的东西终于彻底沸腾了,那种饥饿感不再只是爬行,而是更加激烈冲撞理智。
——吃了它。
——为什么还在忍耐做人的苦楚?
挽戈甚至根本感受不到后颈被鬼手深深刺穿的剧痛。
那的确是有鲜血喷涌而出,但是她只觉得特别冷。
如果旁人能透过她的视野来看,就会发现她的视野边缘已经开始泛起不正常的灰败。
一切都在扭曲模糊,变成一团又一团的灰影。
“师父。”挽戈忽然开口。
她声音比方才要轻得多,并没有吸气,只是很平静地和告别一样:“……你小看我了。”
老阁主在等她死,闻言只冷冷一哂。
然而下一瞬,他那只剩下眼皮的空洞眼眶,骤然一跳。
挽戈并没有回头,也没有抬头。
她仅仅是反手握刀,不是向后斩击,而是竟然直接将镇灵刀刺入了自己的左肩!
镇灵刀喝饱了主人的血,透体而过,带着一泼温热的血,精准无误贯穿了身后那只正贴在她背上的大鬼。
那只大鬼发出了一声极其惨烈的尖叫,剧烈抽搐起来,疯狂想要逃离。
但是来不及了。
因为挽戈身后的影子,忽然流动了起来。
那根本不是人的影子,分明就是彻彻底底的活物。
黑暗之中巨大贪婪的东西像等待多时了,在那大鬼惨叫的瞬间,骤然向上一扑,一口咬住了那地阶大鬼。
没有咀嚼声,剩余的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不过转瞬之间,那只地阶大鬼就彻底消失了。
“你……”
老阁主第一次话语顿住。
他脸上分明是没有表情的,但是那张苍老的面皮却透出巨大的异样。很难说那是惊愕或者什么,也许还有一点点恐惧。
灰尘已经落定的废墟之上,老阁主看见挽戈很安静地抬起了头。
这位曾经的武道宗师、神鬼阁的掌门,和他曾经最喜欢、最得意的弟子,在几丈的距离之间无声对视。
挽戈的眼眸已经是纯粹的黑了,完全没有一点光,也没有任何其他的情绪。
兴许是失血过多,她皮肤已经接近死人般的苍白。属于人的血从她肩头和左腹流淌滚落,在地上积起来一个偌大的血泊。
换成正常人,这个失血量早应该死掉了,但是她分明还站着。
谁都知道为什么。
而且,谁都知道这场交手已经结束了。
胜负已分。
挽戈其实已经看不清老阁主的身影。
她视野里只剩下属于鬼的灰和黑,以及属于人的白,其余什么也没有。
不过,她还是很平静问:“师父,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这其实是一个时辰前,她刚进门时,老阁主问她的话。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自己的影子已经开始肆无忌惮蔓延开来,完全覆盖了老阁主脚下的地面,贪婪窥伺着一切的活人。
无数窃窃私语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仿佛有成千上万的人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挤压、尖笑。
老阁主分明要输了,但并没有退。
过了良久,他才冷冷出声:“这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吗,挽戈。”
挽戈沉默盯着老阁主,或者说,她眼底那种极致的漆黑的东西在盯着老阁主。
她并没有开口,在等老阁主把最后的话说完。
过了好一会,苍老的声音才慢慢道:“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还能去哪里?”
那其实是一个讽刺的神情,然而,老阁主却平静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不过,我祝愿你从此不会后悔,挽戈。”
——这就是最后全部的话了。
挽戈瞳孔很轻地震动了一下,不过没人能察觉得到,包括她自己。
“我知道了,师父。”她也很轻回答。
刀锋没入胸膛的声音。
那具残肢铁骨的老瞎子的身体,在最后阖上眼睛时,也没有倒地,只是垂下了没有眼眶的脑袋。
挽戈抽回了镇灵刀,铮然入鞘。
她其实不太能看见自己的
刀了,也听不见声音,那完全是直觉之下的动作。
她视野中还是灰白黑,只是越来越模糊,那种窃窃私语完全占据了耳道,是贪婪与喜悦的狂欢。
其实她当然还是能听得见的。
吞了一只大鬼后,她能很清晰感受到,周围人间的一切都相当渺茫。
这里是不净山最高峰,她能听见整座山很多人的声音,很多很多。
……很多很多活人。
她几不可察做了一个很轻的吞咽,忽然又觉得相当饥饿。
一切结束。
应该回去了。
应该下去找槐序、白藏和布团鬼。
……是吗?
她忽然相当不确定,那种想去找活人的冲动是从何而来。
吞了一只大鬼,理应饱了……理应。
挽戈忽然没由来觉得相当混乱,相当恐惧。
但是那种恐惧感分明是不应该存在的,现在分明是她赢了。
她仓皇转身,忽然在废墟之中,遥遥看见了半面破碎的镜子。
镜子之中,她看见了自己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