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戈肩头偶尔一绷,像是随时从地上弹起来,但是终究没有。
天亮了。
靴底踩在烂泥里的声响,带着整齐的节奏,在破庙外停下。
“就是这片……气息很重……”
“这里没有诡境?好像只有尸体……”
“这样的大鬼,为什么会没有成诡境?”
“别问那么多,先布阵吧……”
“就我们吗?为什么不上报到京城……有点太冒险了……”
似乎是镇异司的人。他们刻意压低了碎语,装得很安静。
然而,挽戈其实能听见,而且很清晰。
她很轻地动了一下,抱膝的手指稍微松了一寸,又重新合拢。她并没有抬头,也没有起身。
——只是不想动而已。
——如果他们能杀死自己,其实也是不错的结局。
挽戈很安静地在黑暗之中听着外面的人布置怎么绞杀大鬼的阵法。
那小概率会有一点用,大概率完全没有用。不过,死马当活马医,有总比没有强。
然而,在某个瞬间,她忽然觉得外面安静得可怕。
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挽戈愣了下,还以为结束了。
与此同时,她骤然察觉到,有影子从她头顶落下,居高临下。
……是阵法的结果吗?
挽戈还是很安静地没有动,等待最后的结果。
然而,下一刻,分明还是保持着头埋在膝中的姿势,她面具下的瞳孔骤然一缩。
——有一只手拨开了她的兜帽,滚烫的指腹触上了她面具边缘冰凉的下颌。
“挽戈,”那个年轻的声音似乎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我来迟了。”
挽戈后背猛然绷紧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她知道自己在发抖。
活人的气息。
那分明是很熟悉的草木气息,但是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甜。
挽戈几乎不能抑制地尝试吞咽了一下,那种下意识的动作立即带来了巨大的恐惧。
“……出去。”她声音相当哑,甚至很明显在颤。
——其实换个人她就直接说滚了。
谢危行顿了下,很明显不打算听话。
挽戈想也没想,一把甩开谢危行的手,径直起身,就要往外离开。
她速度很快,但是谢危行明显先一步算到了。
刚踏出半步,她就被谢危行按回墙边,双手手腕被扣起按在头侧。
脊背撞上冷硬的石壁,灰尘簌簌落下。
谢危行贴得很近,分明隔着面具,挽戈还是能感受到他明亮的目光。
谢危行扣着她双手的力道其实不重,但是挽戈知道完了——那种饥饿感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被强烈放大了。
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很近,很清晰。
温热的气息落在她面具边缘,隔着冷硬的铁,还是带了一点甜腥的感觉,像刀子一样划过喉咙。
面具之下,挽戈咬牙忍着那种冲动,几乎浑身发抖:“我……”
然而,几乎在这时候,她更加愕然感受到面上一凉,湿冷的空气触到脸颊的皮肤,眼皮中忽然浮起模糊的天光。
——谢危行居然摘下了她的面具!
挽戈眼睫死死垂着,不敢睁开眼。
湿冷的空气中,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苍白得像死人,从唇色到温度没有一处是不冰凉的,说不定还沾了不知道谁的血。
……太狼狈了。
“挽戈,”谢危行顿了下,声音很轻,“你看看我。”
挽戈根本不敢睁眼看,下意识就要挣脱,却又被他很轻巧一顶,死死卡在墙和他之前,动不了了。
好饿。
那种饥饿感在几息之间已经被放大得几乎控制不住。
挽戈知道自己根本无法控制住那种全身太明显的颤抖了。
不过下一刻,她忽然全身一僵。
谢危行空余的一手,居然伸出一根干净修长的手指,插入她口中,撬开齿关,很轻地搅动了一下。
“不要忍了,咬我。”
与此同时,她也听见了那个向来散漫的声音似乎在蛊惑一般。
挽戈瞳孔剧烈一缩。
这个疯子……敢把手指塞到鬼王口中……
她含着那根手指,那种就要咬下去、去喝他的血的冲动压制得太痛苦了,让她完全说不出话。
挽戈极力仰头,肩背绷死,偏头要挣开,死死撑住那最后咬牙的冲动。
她浑身都在剧烈发抖,几乎控制不住,但是最终还是没有咬下。
她眼睫颤得厉害,倏然一热又一凉,有什么东西大滴淌下,片刻后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那是自己的泪水。
谢危行比她更快注意到了。
他倏然一愣,当即抽出手指,慌忙用掌心去擦拭她的泪水。
“……这么不愿意?”
挽戈极力偏过头,她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控制不住。她泪水根本止不住,最后那一点自制力都在控制冲动上了。
片刻后,挽戈才哑着声音,很轻道:“谢危行,你……”
她其实想说,你杀了我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然而她的话只说了一半。
下一刻,谢危行忽然一手按住她的后脑,指节没入发丝,把她困在墙与自己之间。
热意隔着一线距离逼近,呼吸落在她唇上,他没有任何预兆地低头吻了下来。
挽戈下意识要挣扎,没来得及咬紧牙关,铁锈味已经在她口腔中蔓延。
新鲜的血。
她骤然一愣,立即意识到,谢危行居然咬破了他自己的舌尖!
血顺着唇舌渡进来,被他逼得一寸寸送进去。那一瞬间她的饥饿被急剧放大了。
鬼城里无数嘶吼像被猛地扯开封条,汹涌往上撞,恨不得顺着这股热意一起往外扑,啃咬、撕裂、吞噬……
她几乎能听见那些鬼影在欢呼。
挽戈眼前一晃,指节死死绷紧,下意识就要把人推开,但是失败了——有她已经完全控制不住的缘故。
谢危行扣着她的手腕,反而逼得更近了些。
那一吻变得更深,带着几分压制性的强硬,几乎粗暴地搅乱她的呼吸,逼迫她只能把血咽下去。
挽戈的喉咙很轻地滚动了一下,那其实是被迫的吞咽。
火从腹底烧起来,把骨头缝里那层阴寒连根带起,一寸寸逼退。
挽戈闷着气,只能断断续续地呼吸。她眼睫抖得厉害,眼角又不自觉涌出了湿意。
她想说话,但是被堵得一句话都吐不完整:“我不是……让你别来……”
谢危行完全占据了主动权,只在她喘息的间隙很轻把话接上:
“听你的,我确实没有去神鬼阁。可这里是江州,而且……”
而且什么?
挽戈被吻得模模糊糊,不知道被逼迫着吞下了多少次血。
她并没有意识到,鬼城的阴影散去了很多,仿佛被什么东西摁下了,那种饥饿和暴戾似乎已经成为了久远的幻觉。
因为在此之前,积压多日的疲惫已经涌上来,完全吞没了她。
眼皮沉得几乎抬不动。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完全陷入了昏昏的沉睡。
不过在最后,她觉得似乎听见了谢危行最后的回答。
“……而且,你那天没说完的话,还没告诉我呢。”
然而挽戈太困了,已经没力气去想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倘若她还能思考的话,就会意识到分明是当时在神鬼阁被软禁、生辰那天,她酒后随口的几句话。
——“你之前说的话……我现在,大概明白了一点 。”
——“等我把那件坏事做完,如果还能见到你的话,再告诉你。”
第10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