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脸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他的确瞥见那人侧过一点头,斗篷阴影下,分明是一张通体乌黑的面具。
那面具居然是全黑的——没有露出眼睛鼻子嘴巴的空洞。
人能戴那玩意行路?人能戴那玩意呼吸?
“反正掌柜说了,送完就当没看见……你也别打听。”
那其实是很恐怖的氛围,但是刀疤脸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心念一动。
江湖客在危险中淘金的那点冲动出来了。
这几日才出现的、疯了的、不敢露出脸的、一个人乱跑的、隐藏行踪的、女的。
神鬼阁少阁主失踪、重金寻人的告示,刀疤脸今日才在城门口远远看了一眼,上面的身高体量信息,似乎也能隐隐对上。
刀疤脸咽了口唾沫,分明极其恐惧害怕,但又被“重金”砸得晕晕乎乎的。
——真要是碰上了呢。
“记账,”刀疤脸一拍桌子,拎起卷刃的刀,故作轻松咧了下嘴,“明儿一块给。”
小二还想拦他,但是刀疤脸已经快速出门了。
那漆黑的身影在夜中脚步其实有些虚浮,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仿佛随时会栽倒。
刀疤脸跟得很紧。
雨夜掩盖了很多声音,但是他能跟上,因为那斗篷下有沉闷的金属撞击的声音。
当啷,当啷。
不像什么神兵利器,倒像拖着什么累赘。
刀疤脸一边跟着,一边打量前方的身影,同时胡思乱想。
那人身上看不出刀剑形状,腰间没有带任何东西——传说中那把能斩鬼神的“镇灵刀”并不在。
奇怪。
不过那点奇怪很快被侥幸取代,刀疤脸心想,这似乎和小道消息中的少阁主武功尽废对上了。
城门渐远,前头的影子一路出了城,拐上城郊的土陂。
刀疤脸脚步一顿。
……那可是乱葬岗的方向。
他心里有些发毛,但贪欲作祟,还是壮着胆子,跟了上去。
枯树鬼影,磷火明灭。坡下有座破庙,只剩下半扇门了。
这会儿,刀疤脸将近要跟进去,才忽然注意到,那个漆黑的身影顿住了。
“滚。”
是一个相当年轻的女声,有些沙哑,听不出喜怒,但是却压着很轻微的颤抖。
那分明是让他滚,但是一听,刀疤脸更加胆大了。
一个孤身在外的年轻姑娘,手无寸铁,连声音都稳不住,有什么好怕的?
“误会误会,我……我是来帮你的!”
刀疤脸假装好人,慢吞吞靠近,同时握紧了手中卷刃的刀。
“你,你是神鬼阁少阁主吧?我知道你叛出宗门,我可以来帮你!”
庙里那道黑影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没有,手指死死捏着,似乎在极力压抑什么。
……压抑什么?
刀疤脸忽然觉得相当恐惧,但是恐惧对于他来说,远远比不上重金的贪婪。
他想了想,隐隐记得神鬼阁和镇异司似乎有些敌对,于是开始继续道:
“我认识一些镇异司的人,如果你要躲避神鬼阁的追捕,我可以帮你联系镇异司……”
那当然是胡说八道。
不过这并不影响刀疤脸鼓起胆子,上前一步。
这会儿两人距离已经很近了。
刀疤脸忽然注意到,风一吹,那个身影的斗篷被很轻微地掀起,底下有什么东西撞在一起,发出比先前更清晰的撞击声。
当啷。
刀疤脸看清后,骤然一愣,片刻后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那居然是很粗很粗的锁链——她把自己的手锁住了!
为什么?
不是,这是什么?
他后背嗤地冒出了冷汗,将要后撤,不过很快,他就什么都意识不到了。
粗大的锁链发出低沉的哗啦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猛然甩开。
庙门口的雨线像被什么东西热乎乎地溅断,迅速又被夜风吹散。
破庙里,挽戈终于支撑不住,骤然跪倒在地,面具之下,已经冷汗涔涔了。
她指骨比先前更瘦更苍白,指缝里满是温热的鲜血——当然不是她的血。
粗大的锁链已经被完全挣开了,零散坠地。
那本来也完全没有用,不可能拦得住一个失控鬼王的冲动。
血腥气冲得人发冷。
她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按住,撑不上来。
“王上——”
阴影里,小缙王已经乐不可支了。
“何必这么辛苦,哇哇,想做什么就做啊,想杀人就动手啊,哈哈哈,为什么要亏待自己?”
挽戈手指已经深深扣进湿土里,指节发白。她当然看不见,那没有五官的面具还在她脸上。
“戴上面具把眼睛盖住,就当作没看见了吗?”
小缙王的声音还贴着耳边,阴恻恻地笑:“明明闻得到血,听得见心跳,为什么装作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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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来以为今天能写到小谢出场的,结果没有qwq下章一定
第100章
挽戈任由小缙王喋喋不休。
过了很久,她才很慢地撑着地面站起来,斗篷上还浸透了半干的血。
她当然知道这里不能久留了,但是忽然间,又不知道能去哪里。
分明是深夜,这里是荒郊野岭,只有泥水里的血和尸体,四下死一样的寂静。
但是现在她的听力已经达到了恐怖的地步。
城中的灯火和吵闹,隔着雨幕铺开,窗棂推开、早食叮当,全是活人的气息——只不过都很远很远。
离她很近很近的,只有黑影里鬼城的狂欢和翻滚。
“去哪儿都行呀,王上,天下哪儿都是您的王城……”
小缙王还在火上浇油,兴奋得不行:“回神鬼阁去吧,不净山那么大,该去取回您的阁主之位了,您杀了师父,不就为了这个吗?”
小缙王见挽戈根本不听,觉得有几分无趣。
“或者去京城呀,去找那个大国师吧,嘿嘿嘿!王上难道不想见到那个情人?之前的术法,我给您再来点——”
那当然是指先前那个放大七情的术法。
只是小缙王没来得及说完,挽戈忽然动手了。
那太快了,小缙王整团鬼影被重重砸在墙上,从一团变成了扁而瘪的一片,只剩下抽搐和惨叫。
“……滚。”挽戈声音很哑。
小缙王被揍得半死,但是不影响他扁扁的也能起哄。
“镇异司说不定真有克制大鬼的办法呀,那个大国师这么厉害,很轻松吧,哈哈哈!”
“反正无论是他赢了还是你赢了,你们都可以在一起啦,嘿嘿,无非就是都做人和都做鬼的区别……”
小缙王艰难地从一个薄片,重新团成了一团,阴阳怪气叹了口气:“王上,你怎么不
相信他啊。”
“其实你现在还能保留一点恶心的人性,都是因为他动的手脚吧?真厉害啊,能让失控的天阶大鬼还能保留人的意识的,哈哈哈哈!”
“不过,你还是去找他吧……”
小缙王这回是带了点真正恶鬼的蛊惑:“万一他真能杀了你,你也不用承受这样的痛苦了,是不是啊,王上……”
挽戈没有听。
她只觉得脑子相当混乱,那种彻骨的疲惫终于淹没了痛苦。
她往庙里深处又踉跄走了几步,整个人侧着撞到墙上,慢慢滑坐下去。
破庙里供奉的只剩半尊神像,脸已经剥落得模糊,看不出是慈悲还是森严,只一双石眼,无悲无喜地俯视着她。
挽戈还披着那兜帽斗篷,戴着面具,也不卸掉。
她背贴着冰凉的石壁,只慢慢抱住膝盖,把额头埋进去,蜷成一团漆黑的影子,没再动。
那其实睡得不算安稳,或者说都不算入寐。
不知道过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