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人心跳、呼吸都贴在她脊骨上,那一点热意沿着后颈往下滚,把鬼城里翻涌的阴寒压住了一小块。
她忽然很想就这么不动——但那也只是一瞬而已。
下一刻,随着那种饥饿感被放大,她冷静压下了那不合时宜的安心:“放开。”
谢危行侧脸埋在她发间,语气懒洋洋的,理直气壮:“就不放。”
挽戈不再拐弯抹角,直接拽开他的禁锢。
这一回她是真用力了,腕骨一沉,肩背往后一撞,就要把人掀开。
谢危行还是没放手。
他好像都早有预料,往后一仰,借势一带,两人一起倒进乱七八糟的毯子之中。
短短几息,两人在狭窄的车厢里几乎是无声拆招。
倘若在场有其他人能看见,就会察觉这其实是极其恐怖的一幕——可能失控的鬼王和大国师交手——虽然两个人都相当克制了。
不过几息,挽戈心底那点饥饿被逼得更重了。
然而,她忽然察觉到不对。
她出手都不需要多思考,完全是这么多年来练成的下意识的动作。
但不影响她发觉,方才她有一下的顺势一肘,谢危行不至于算不到,身手也完全能避过,但是他居然用肩背硬生生接下了。
挽戈骤然一顿:“你……”
她倏然间主动撤回了力道,两人的纠缠一瞬间失衡。谢危行顺势一带,把她整个人又拉回毯子里。
车厢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轻微凌乱的呼吸。
挽戈盯着谢危行,谢危行并不避开,眼眸带了点笑意也在看她,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
……几乎让她以为那一瞬间的判断是错觉。
挽戈想了想,最终还是道:“我不会进城。”
她没有说理由,但是根本不用再解释——她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会控制不住。
谢危行当然猜得到她的想法,倏然笑了下:“你不相信我。”
这和相不相信他有什么关系?
挽戈有些莫名其妙。
不过,她片刻后就看见谢危行翻身起来,从车厢一侧的匣子里,取出了一个熟悉的东西。
熟悉的金铁轻鸣在狭小车厢里一敛,与此同时,挽戈完全愣住了。
——那是镇灵刀出鞘的声音。
她那日杀了老阁主后失控,离山时根本没打算从此还会回去。镇灵刀是神鬼阁的信物,她也一并扔在山上了。
谢危行怎么会拿到这东西?
刀柄已经递到挽戈面前了,她一瞬间僵硬了一下,本能向后缩了半寸。
鬼城深处起了躁动。
挽戈最终还是伸手接过,只是指骨抖得厉害。
她拿了不到一息就要松开,几乎要甩开那份重量,刀身一晃。
然而,她刚要松开,手背就被另一只手按住了。
谢危行滚烫的掌心覆盖住了挽戈冰凉的手,带着她把刀一点点抬高。
……什么?
挽戈视野其实是相当模糊的,她知道自己握着刀,但是不知道谢危行那个动作是在做什么。
不过,下一刻她就知道了。
——谢危行居然抓着她的手,逼她将刀锋移到了他自己的颈侧!
挽戈猛然一窒,几乎要甩开:“谢危行,你——!!”
但是她不敢乱动,因为镇灵刀足够锋利,而覆盖住她握刀的手的那只滚烫的手,却丝毫不放开。
谢危行略微侧了侧头,任由刀锋完全贴上了他的颈项,再贴近一线就要见血。
“我会带你去任何你本来无需避退的地方……”
谢危行盯着她,声音相当平静,却斩钉截铁:“如果你失控了,你就先杀我。”
挽戈的手在抖,但是她根本不敢抖。
终于,谢危行松开了手。
挽戈猛然抽回手,刀锋擦着他的颈侧被撇开了,随即巨大的当啷一声,镇灵刀重重砸在车厢地板上。
挽戈知道自己现在全身都在发抖。
她扔下刀,就往离谢危行最远的地方滑去,背紧紧抵着车壁,整个人抱膝缩成一团,脑袋埋在膝盖里,闷不吭声。
过了几息,她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从不知道哪里又摸出了那个乌黑的没有五官的面具。
她一言不发,把面具扣在脸上。
乌黑的面具完全遮住了她的眼睛和鼻子,把视野中明亮的影子和鲜活的气息隔绝在外。
谢危行看着她把自己又缩回了一团黑影,倏然间乐极了。
车厢不再晃动了,马车还在前进。
车厢内泾渭分明,角落里的鬼王一动不动,只闷声靠着车壁,沉默着缩成一团,把面具按得很紧,谁也不看。
第102章
挽戈觉得自己在生闷气,本来打算在马车到达目的地前,都不理谢危行。
然而,兴许是太累了,她抱膝蜷着,一动不动,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困意上来后,她又睡着了。
睡着的人很难一直绷着。
随着车厢一颠,她向一侧滑去,面具边缘磕到车壁,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就要倒下。
下一瞬,她还没彻底栽倒,就被人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后颈。
谢危行很轻叹了一口气,把她整个人从角落里捞出来,往自己身边一塞。
混混沌沌之中,挽戈下意识顺着热源挪过去,原本抱膝蜷着的姿势松开了些。
她整个人侧过来蜷成一团,最后脑袋蹭到谢危行腿上,相当自然枕上去。
谢危行乐了下,向后一靠,调整了一个让这个不清醒的家伙蹭得更舒服的姿势。
然后他干脆不动了,任由她蹭着,只是顺手扶正了下她的面具,免得硌着人。
他从前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但从碰见挽戈后,显然已经大有长进,得心应手,且相当有自信。
挽戈这次睡得比上次更久,即使是到了国师府,也没有醒。
——于是谢危行心安理得地直接把人打包带走了。
挽戈醒的时候,只觉得身上身下都软得出奇,塞了不知道多少层锦衾。
屋顶是熟悉又陌生的梁纹,她还是躺着,只盯了一会儿,就辨认出来了,这里的确就是国师府。
分明是才由冬入春,但是不知道这里怎么烧的火盆,整间屋子居然意外的温暖。
挽戈爬起来,借着灯火,才模糊看清窗棂上居然都是符咒,密密麻麻的。
她看不懂符咒,还以为这是镇鬼的,方才放心下来。
她只当是谢危行专门布置的镇鬼的地方——这人毕竟是大国师,做事应该不至于不靠谱。
况且,此刻的确鬼城几乎没那么吵了,只有隐隐约约一些遥远的窸窣,仿佛错觉一样。
挽戈对全新的环境还是有些好奇。
她跳下床,嗒嗒嗒几声,就溜到门那里,推开了条缝,试图往外看看。
她视野其实还是灰白黑,只是间歇性偶尔能辨认出一点色彩,因此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见门缝外是什么。
外头灯火并不算很亮,但有很淡一圈光,落在案前那人的身影上。
年轻人侧对着她的角度,坐在案前,坐姿不是很端正,单手相当散漫地支着脑袋,似乎在提笔写什么。
挽戈盯了好一会儿,她其实看不清谢危行在写什么,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就发愣。
不过片刻后,她就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个问题。
既然谢危行在这里……这哪里是什么专门镇鬼的地方,这分明就是国师府的主院。
这人根本不听她的话!
与此同时,她忽然听见那个年轻的声音带了一点笑意,分明是冲着她的:“醒了。”
挽戈:“!”
窥探被发现,这倒是没什么,但那点被阳奉阴违的不满当即涌上来了——虽然其实从未“阳奉”过。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掉头就走,啪地把门缝合上了。
谢危行当然早就注意到挽戈的注视。
不过他的确没想到,挽戈会这么严肃地不理他,直接又缩回去了。
他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啊,有吗。
谢危行琢磨了一下没琢磨明白,索性直接去敲门。
叩叩。
里面的人显然不想理他,一点动静都没有。
谢危行等了两息,觉得自己已经尽到礼数,手一拧,就把没有上闩的门推开了。
他这才骤然发现,挽戈又缩成了一团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