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保留的,属于大鬼的恐怖气息。
“师姐。”挽戈又重复了一遍。
她这会儿瞳孔是绝对的漆黑,没有一点光,声音很轻,却像是从什么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你看看我。”
挽戈很少这样逼迫人对视。
“我现在这样……”
她慢吞吞道:“你觉得,我还能回神鬼阁吗?”
槐序没有说话,但她的死鱼眼并不避退,同挽戈漆黑的眼眸隔空径直对视。
挽戈对槐序的沉默心知肚明。
那点戾气在心底疯狂滋长,她知道她现在能压住,但有朝一日,总有一天会压不住的。
挽戈没有听见槐序的回答,不影响她逼问:
“你觉得……现在,我算什么东西?”
那其实还有后面的其他话的,但是目前来看,已经完全没必要说了。
不用说了也好。
总之,不用再回神鬼阁了,挽戈想。
槐序终于动了。
她低下了头,看了眼地上已经蔓延到她脚面的黑影。不过,她并没有挪动半步。
这会儿,她的死鱼眼里终于难得有了一点真正的神色,但很难说那是什么情绪。
——你觉得,现在,我算什么东西?
“师妹,”槐序直视着挽戈的眼睛,平平回答了她的前一个问题。“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阴影在那一刻像是被人薅开,悄无声息地顿了一瞬。
挽戈从来没有想到槐序会这样回答,完全愣住了。
她自己仿佛听见了什么在牙缝里发出极低的嗤笑——像黄皮子讨封被拍了拍头,居然真的给了个封赏。
可惜她不是黄皮子,也不会因为这一句讨封的话变成人。
“师姐,你在说什么啊。”挽戈几乎咬牙干巴巴挤出几个字。
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分明根本压不动的阴影,此刻像被抽了骨头,边缘趴伏了起来。
甚至有了点虚张声势的意味。
槐序看着她,一字一顿:“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挽戈。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意思……”
当然还有其他人的意思。
从她,到白藏,到神鬼阁的其他一些人,或者说许多人。
挽戈终于无话可说。
后面的话就简单了,挽戈最终也没有拗过槐序,槐序当然也没有拗过挽戈。
两个人各退一步——等挽戈回山后再谈正式继位的事,在此之前,她还只是少阁主,代行掌门之权而已。
挽戈心里清楚,自己未必真能再次回不净山。
然而槐序似乎完全不这么认为,觉得早晚的事,点了头,当成了确凿的约定。
临走前,槐序重新背起斧子,站在门口,忽然回头最后看了挽戈一眼。
挽戈心烦意乱,只觉得她最初的想法完全被打乱了,而前路如何犹未可知。
然而几乎在这时候,才听见槐序的话,几乎是感慨。
“你进神鬼阁的时候才五岁,还没有这把斧头高……一眨眼,都这么多年了。”
挽戈愣了下,才又听见槐序继续道。
“师妹,和你不想失去其他人一样,其他人也不想失去你啊。”
挽戈站在阴影里,本来是不动的,不知道为什么,手指很轻地蜷缩了一下。
过了许久,她才闷闷答道:“我知道了。”
第105章
供奉院最深处,古木成林,而这里的居所,常年闭门,不见任何人。
——老国师的居所。
今日却有了点动静。
年轻人迈步上阶,指节在门上很轻地一点,门内阵纹开了,静悄悄让出一条缝。
门外侍立的几个弟子屏息凝神,一动也不敢动。
等到那个年轻修长的身影进入、门重新阖上后,他们终于悄悄喘了口气,这会儿才敢出声。
“老国师果然只肯见谢小先生啊……”
旁边的人立即用胳膊肘捣了下前面出声的弟子:“叫什么小先生,叫指挥使大人!”
言语之间,并不妨碍这几个弟子好奇极了,忍不住又去看那扇关紧的门。
这几乎是很久以来,谢危行难得一次回供奉院,也是老国师难得一次见人呢。
门外弟子低声谈笑,但房内却静得出奇。
只有一盏灯。
长明灯,很久也不用更换一次灯油的那种。
谢危行伸手打了个响指,长明灯里濒灭的暗淡灯火像被人捋了一把,忽地旺起来。
眨眼间光芒就铺开了。
屏风后面似乎有一个影子,看不出形貌,只看得出一动也不动,像早已化成了石头。
谢危行在屏风前几步之遥的地方立住。
他不再上前,相当有礼貌地略微颔首,冲那个影子遥遥开口。
“师父,”年轻人声音温和,透出十足的矜贵和敬意,“弟子谢危行,回来看您了。”
显然不会有任何回应。
屏风后面的确也一点动静都没有。
谢危行似乎早有预料,只仪式性地相当有耐心地等了几息,权当老国师听见了。
然后,他才直视着那个影子,不紧不慢开口:
“师父,您必定也知道我这次来是为了什么问题……那本书,您为什么留给她?”
屏风后面依旧沉默,好像没人听。的确本来也没有人在听。
不过,那并不是无意义的质问。
片刻后,谢危行上前了一步,伸手摸向屏风前的案几。
那里放着一个木匣子,相当陈旧,像是很多年前就一直在这里了。
谢危行指尖刚碰上去,匣子就像被某种玄术拨了一下,咔哒一响。
他从匣子里抽出了一张纸,然而上面一个字也没有,纯粹的白纸。
——拒绝回答的意思。
谢危行捏着白纸,望向了屏风上沉默的影子。
他神色不变,这会儿像在给人面子一样,将纸放回匣中。
他还是相当有礼貌,又重复了一遍前面的问题,最后相当郑重其事道:
“……师父,这是我一定要得到回答的问题。”
说完,他第二次去摸那个木匣子。
匣子又轻轻一跳。
这次出来的居然还是白纸——第二次拒绝回答。
谢危行略微垂眸,盯了那张白纸一息,看上去还是心平气和。
然而下一刻,他手指用力,径直把白纸撕了。
纷纷扬扬的碎片坠地。
谢危行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遥遥和那个无悲无喜也不动的影子对视,第三次重复了一遍问题。
不过,这次他并没有立即去抽。
顿了片刻,谢危行忽然冲那个影子露出了一个相当有少年气的灿烂笑容,好像从前一样。
他心平气和,话语却混账至极:“老东西,这次你再装聋作哑,我就把你的傀儡砍了。”
话里透出明晃晃的威胁。
这一次,纸弹出来的时候,明显手感不一样。
谢危行伸手捏住,心想老东西真是吃硬不吃软,早该威胁了。
纸张上的墨迹陈旧,像是很多年前写下的。
然而,他看清纸上的字时,笑容一下子完全凝固了。
【怎么样,收了我的书,她也算我徒弟了 。】
【当年神鬼阁那老瞎子竟敢抢我爱徒,此仇终于讨回来了。】
【危行,为师给你找的师妹怎么样?喜欢吧?】
谢危行:“……”